送 魏 二
王昌齡
醉別江樓橘柚香,
江風引雨入舟涼。
憶君遙在瀟湘月,
愁聽清猿夢里長。
這首七絕是王昌齡在仕途失意,被貶為龍標尉時所作,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可是,他在送別朋友的時候,卻沒有提及自己的憂愁。不過,細細品味,卻通篇透露出詩人的愁悵。不言之愁,愁之至也。
“醉別江樓”表面上是記地,實際上是詩人設置的引發愁思的語境。“醉”字,暗含“酒深情亦深”之意。為什么要醉?一來,為自己醉,二來為朋友的離別而醉。“橘柚香”,寫景兼點時令,關鍵在于一個“香”字,環境與心靈都由此而提升了,詩人的愁別于世俗而使別離充滿了清香的詩意。
“江風引雨入舟涼”,風雨入舟,兼寫出行人入舟;逼人的“涼”意,雖是身體的感覺,似乎是寫實,但卻是抒情,表達的是一種心理的感受——心涼。這一“引”字特見功力,它與“入 ”字相呼應:風并不很大,雨也不兇猛,風是微微的,惜別之意也是微微的,恰恰是在斜風細雨中要送友人歸去的暗自神傷,只有“引”,才能表達出此中深情。體驗到那“引”字的慢速度的、綿長的聯想義,自然領悟到詩人意緒的深長不盡。
絕句講究婉曲回環,力求在第三句來一番轉折,讓詩篇因此而翻上一層,最終拓出一番新的意境,元人楊載在議論絕句的作法時說:“大抵起承二句困難,然不過平直敘起為佳,從容承之為是。至如宛轉變化,功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詩法家數》,下引文同)這是說,開頭兩句中,起句“平直”寫來,承句則“從容”續接,讓讀者感到自然平易,但是如果一直這么“平直”、“從容”下去,那就難免顯得單薄、貧乏,缺乏縱深感了,因此關鍵是要寫好第三句,把握好“轉”,努力在詩的攔腰處實現一個轉折,來一個升華,進而使全詩形成一種“開與合相關,反與正相依,順與逆相應”的藝術境界。楊載確實道出了絕句創作的甘苦,簡要地以“起承轉合”之“轉”,把住了絕句創作的要領。我們誦讀絕句名作時,不妨好好琢磨一下第三句:試看,“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候。“(王昌齡《閨怨》)第三句的“忽見”來了一個何等強烈的轉折,詩中主人公由喜而憂,由“不知愁”登樓賞景,轉到更添一份愁思——格外思念遠出搏取功名的丈夫,于此表現無遺。
再如,“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李商隱《夜雨寄北》)” 第三句的“何當”同樣是一番出人意料的轉折,詩篇靠它實現了時間和空間的急速轉換:從今時進到他日,從眼前獨居旅舍的凄清氛圍,轉化為他日夫妻聚首時共剪燭花的歡樂情景,一番引人遐想的對比!
這些例子可以看出,詩人們把“忽見”、“何當”等詞語放在第三句,并不是無意之間的巧合,而是深諳絕句的創作規律和結構變化,詩篇自然顯得“宛轉變化”,容納了更多的意蘊。當然,也有一部分絕句,全句根本不見轉折性詞語的蹤影,但如果細加琢磨,仍不難發現第三句所具有的蓄勢和轉折作用,限于篇幅,就不再例舉了。
現在我們來討論本詩的“轉”“合”。按詩歌的通常寫法,后二句應歸結到惜別之情。但詩人卻宕開一筆,將眼前情景推開,以“憶”字勾勒,為友人虛構了一個境界:不久,朋友夜泊在瀟湘之上,那時風住雨收,一輪孤月高懸,如此凄清,友人恐怕難以成眠吧!哪怕暫時入夢,兩岸一聲一聲的猿啼也會闖入夢境,令他睡不安恬,故而即便在夢中也擺脫不了愁緒。詩人從視(月光)聽(猿聲)兩個方面勾勒出一個典(上接第14頁)型的旅夜孤寂的環境。月夜泊舟已是幻景,夢中聽猿,更是幻中有幻。詩境頗具幾分蒙 ,平添幾分惆悵,自是一番別情。
本詩末句的“長”字描摹猿聲相當形象,使人想起《水經注卷三十四·三江水》的描寫:“常有高猿長嘯,屬引凄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長”字作韻腳用在此詩之末,更有余韻不絕之感。
王昌齡以其高妙的藝術手腕,高度的提煉與集中,融情景理為一爐,創造出形象鮮明、境界典雅的佳作,在藝林中閃閃生輝。后人譽為“詩家夫子”“七絕圣手”確是恰當的評價。
【相關連接】
旅次朔方
劉 皂
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
無端又渡桑干水,卻望并州是故鄉。
[注]①并州:今山西省太原市一帶。②無端:沒有來由。③桑干水,在今河北、山西境內,詩人往來山西河北之間,則要取道桑干流域。
請結合詩的內容談談這首絕句第三句在全詩中的作用。
(參考思路)
第三句在全詩中起了轉折的作用。此詩前兩句寫詩人離鄉外出,久客并州,每日每夜都盼望回鄉,其思之深,其情之切,實在令人感慨。然而在第三句,詩人卻突然托出了“無端”二字,極其含蓄地流露當初為圖謀出路,不遠千里,來到并州,如今再渡桑干,返鄉之際,思鄉之情竟轉向懷念客居十年的并州,它實際上已成為心中的第二故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