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音未改,鬢毛已衰,土得讓人沒法形容,農民什么樣子,他就是什么樣子,而且是70年代的農民形象。”這是作家葉兆言眼中的高曉聲。為農民寫作的作家高曉聲曾說:“我同農民的感受都是共同的。我是農民這根弦上的一個分子,每一次顫動都會響起同一音調。”高曉聲擅長描寫農村生活,善于在普通農民的日常生活中發(fā)現并揭示具有重大意義的社會問題,探索我國農民坎坷曲折的命運與心路歷程的變化;他的文筆簡煉幽默,格調寓莊于諧,在新時期文苑獨樹一幟。今天讓我們走近高曉聲。
(編 者)
【作家檔案】
高曉聲(1928-1999),江蘇武進人。20世紀50年代開始創(chuàng)作,已出版《李順達造屋》《七十九小說集》《陳奐生》《覓》《新娘沒有來》等小說集與長篇小說《青天在上》《陳奐生上城出國記》。陳奐生系列小說(包括《“漏斗戶”主》《陳奐生上城》《陳奐生轉業(yè)》《陳奐生包產》《陳奐生戰(zhàn)術》《種田大戶》《陳奐生出國》等)反映農民陳奐生的人生歷程。“上城”為其生活帶來轉機,“包產”使他找到歸宿,“出國”則標志著他走向成熟。從這個人物的“人生三部曲”中,我們不難看出我國農村在經濟體制改革中所發(fā)生的深刻變化和廣大農民艱難行進的身影。
作品選讀一
煙鬼
事情發(fā)生得非常離奇,許多過門關節(jié)我當時就懵懵懂懂,現在再也交待不清,我只記得是我老婆起的頭。那天我躺在床上,老婆來催我起身去買菜,我懶著不肯去,說這類事一直由她分管主辦的,我絕不插手。老婆反駁說:“你又變了,不是早就商量好的嗎!”我說:“什么時候商量好什么了?我全不知道。”老婆說:“你弟媳婦今天出院,前天你弟弟出差前特地跑來要我們到時去接,不是答應過嗎?”
這么一說,我才記起弟媳婦是生了個孩子,于是我就說:“你可以買了菜再去接她,何必增加我的麻煩。”老婆說:“我來不及,上班遲到要扣獎金,你不去買菜我去買,醫(yī)院里就由你去,橫豎你要做掉一件事。”我一想,做大伯的到醫(yī)院去接弟媳婦,還要抱孩子,有點尷尬,還是轉讓給老婆干吧,于是我就答應去買菜。
我恍恍惚惚跟著老婆出門,經過菜場兩人就分手了。她還要往前走一段路才到醫(yī)院,剩下我一個人在菜場轉悠。這時候失去了主見,因為我不知道我該買多少才夠吃;又覺得那些菜沒有碗里的干凈和可愛。在想買又沒買的時候,忽然發(fā)現一個奇跡,原來我既沒有帶袋子,也沒有帶籃子,買了沒法拿。我大為高興,老婆畢竟犯了錯誤,她分配我工作但不給我工具,我只能罷工。現在我可以心安理得在這兒等她回來,難題讓她解決。于是我站到路邊,睜大眼睛瞧著人流,不讓老婆漏掉。沒有多久她果然重新登場。她很能干,連車都沒有雇,把弟媳婦安置在熟人的自行車書包架上,自己抱著孩子跟在車屁股后頭。這一次同我會面已明白無可指望,她吩咐自行車先走,然后把孩子塞進我懷里便去買菜,于是我就蹲在路邊等她。
我抱著孩子渾身不自在,好像我在菜市場上賣孩子似的。我當然舍不得,不禁對他仔細端詳,孩子長得挺好,挺像我弟弟,我弟弟又挺像我,所以越看越愛看,后來忽發(fā)奇想覺得這很像一支燃著的手制卷煙,孩子的頭發(fā)是剛燃過的煙灰,紅紅的臉孔像點著的煙頭,外面的包裹是燃得參差不齊的煙紙 ……就在這一瞬間,孩子仿佛真的變成煙卷了。我老婆不早不遲,偏在這時候招呼我過去幫她拎一扎青菜。
我匆匆忙忙走過去伸手接住,等到轉過身來,便發(fā)覺手里的孩子不見了。我很驚慌,連忙四邊張望,要把他找回來,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在找孩子,卻全神貫注于別人手指縫里夾著的香煙,看那香煙是不是我的侄兒。我沒有找到這樣的香煙,于是就注意地上的煙屁股,希望在煙屁股里還能找到我侄兒沒有燒掉的余體。
結果了無蹤跡。
我知道出了大亂子了,這怎么向我的親人交代?想到這里便出了一身大汗。這一來頭腦清醒了,發(fā)現自己還躺在被窩里,便料定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縱有發(fā)生也無非是在被窩里罷了,無關大局。
細細算來,我戒絕香煙已近9年,吞云吐霧的生活早就淡忘了。想不到有朝一日,還會把侄兒夾在指縫里當香煙燃著,而且,我推斷當時一定猛吸了幾口才去接過我老婆的菜來。不然,為什么會想到要去煙屁股里尋找蹤跡呢?
思考板
小說寫主人公的一段夢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戒掉香煙已近9年的“我”在夢中竟將剛出生的侄兒看成“一支燃著的手制卷煙”,作者這樣寫有什么寓意?仔細閱讀小說,認真體會。
作品選讀二
錢 結
姓王的小子跑進屋來,屋里只有老許一人,老許曉得他找的是老朱,不理他。
姓王的猶豫了片刻,就說:“老許,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借我6塊錢!”
“做什么?”老許曉得他本來是找老朱借的。
“買條褲子。”
老許看看,姓王的褲子是破了。想了一想,點頭說,“6塊錢,有。”
“好,我看你原不是小器人。”姓王的高興了。
“慢著。”老許笑笑說:“褲子要不要穿?要。6塊錢多不多?不多。不多借你送你都可以,不過這算什么?你是無產階級革命派,我是三反分子,我借你錢送你錢,算不算喪失立場?如果都不算,馬上拿去。”
姓王的臉一灰,悻悻地說:“算了算了……”轉身就走了。
老許稱贊說:“對了,還是算了好,我是怕害你。”
老許知道,姓王的說他不是小器人,其實就是說老朱小器。不錯,老朱吝嗇出名,由此可知他拿錢來敷衍姓王的該多肉痛,姓王的不懂,反把老朱當肉頭摸,老朱真屈。
第二天老朱來了,老許把姓王的來借錢買褲子的事告訴他,老朱顫顫嘴巴說:“這個小赤佬……”老許想起老朱花了錢也是得了好處的。趁機問道:“你也了不起,今年雙搶[注]時,全五七干校的學員,只有你一個人能夠請長病假待在宿舍里,獨闊!”
老朱跟著老許笑了一笑,便皺起眉頭,低聲說:“敲掉我這個!”老許看他送到自己面前的右手,伸直了四個指頭。40塊,差不多6條褲子呢。
下一個禮拜天,老許和老朱都請假回家。禮拜天上午,兩個人在大街上碰到了,他們雖然在五七干校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學習同挨斗挨批,但是在校外都自覺不搞串聯,已經記不起何年何月單獨見過面了,所以大家不約而同地說:“幸會,幸會。”
說了幾句高興話之后,老朱就把這次幸會推上高潮說:“難得碰到,我們上館子吃頓飯,聊聊天。”
“好呀,誰請客?”老許料想他舍不得。
“當然我請客。”
“你請客?”老許仍舊不信任。
“我邀你的嘛。”
“那好呀,你打算請我吃什么?”老許不會輕易上當。
“吃什么由你決定,我請客,你點菜,這是老規(guī)矩。愛吃什么你就點什么。”
“好。”老許大叫一聲,決定跟他走。
兩個人在館子里坐定,老朱把菜單遞給老許,今天果然氣派十足,好像豁出去了。老許想也許這一場革命果然觸動了老朱的靈魂,要不然,他肯為躲一次雙搶勞動被人敲掉40元竹杠嗎?從前是惜錢如命,現在大概也懂得這畢竟是身外之物了吧。
可是老許仍舊擺脫不了老觀念,真真下筆點菜的時候,還是怕老朱多花了錢肉痛,只點了一葷一素一湯兩碗飯,一共2元1角6分,可算最簡單節(jié)約的了。
“好,好,好。”老朱看了連連稱贊,把單子交服務員送進廚房。
老許見大局已定,便要和老朱聊天。這時老朱忽然忙碌起來,一雙手從上身摸到下身,外衣口袋摸到內衣口袋,最后褲袋里那只手捏著一張5角票伸到桌子上來,愁眉苦臉地說:“糟糕,上街換衣服,把錢丟在家里了。”
老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把臉扭到一邊去,把笑也忍住了,把氣也忍住了,然后平平淡淡抬手把服務員叫過來,讓他進廚房把剛送進去的菜單取出。
“不吃了嗎?”老朱連忙問,不由得臉露喜色。
老許沉吟片刻說:“不吃了。”他把開的菜劃掉,然后一面寫一面對服務員說:
“2角5分一碗蓋澆面,來兩碗!別的不要了。”
“啊……好好好。”老朱呻吟說。
服務員拿走。老許看著老朱還肉痛,暗暗發(fā)笑,他硬不讓老朱把5角錢縮回去,他曉得,對老朱來說,2元1角6分和5角一樣肉痛,今天哪管老朱只摸出來5分錢他也照吃,因為老朱照樣肉痛。
老朱還是老朱,原封未動。
真不知那40塊是怎樣被逼出來的。
思考板
高曉聲筆下塑造的多是小人物,小說主人公“老朱”是一個“小器人”,仔細閱讀全文,找出描寫“老朱”小器的語言、行為、心理活動的語句,加以體會。
超級鏈接
學生送給高曉聲的挽聯
水鄉(xiāng)植根費耕耘 李順大 陳奐生 用馀生心血 鑄就泥土深情;
舊雨故知同劫波 惠泉松 太湖水 以白發(fā)絮語 揮淚送君遠行。
眾說高曉聲
江蘇省作協(xié)副主席朱蘇進說,高曉聲說一口非常難懂的江蘇武進話,聽不懂他的話,就琢磨他的表情,看他的手勢。猜歪了意思,常會帶來意外的效果。和他相處總是笑聲不斷。
《鐘山》雜志主編趙本夫說,和他相處,是一種朋友間的感覺。除了大家熟知的“陳奐生系列”外,他的《魚釣》《繩子》《擺渡》等很像《聊齋》,是一批非常耐人尋味的作品。
儲福金說,這是一位很純的藝術家,天真而通達。國外曾有人士評價高曉聲看起來“很土”的作品,其實是真正的現代派。
葉兆言說,高曉聲和我父親像兄弟一樣相處了一輩子。他的創(chuàng)作絕不僅僅是“陳奐生系列”,他的總體創(chuàng)作成就都很高,是實力型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