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０７前傳——銀鰭

007是怎樣煉成的？男子漢是怎樣造就的？《007前傳》，2005年英國最轟動小說，講述少年邦德的性格成長歷程。該書中文版正在翻譯中，本刊全國獨(dú)家連載（由該書中文版出版者上海人民出版社授權(quán)）。

引 子血染的湖水

男孩趴在地上，慢慢爬近柵欄，四下一瞄，熟悉的招牌還在……

私人領(lǐng)地

嚴(yán)禁入內(nèi)

違者必斃

主人為了把意思表達(dá)得更清楚，還在招牌旁掛了幾具動物尸體，一個個像被吊死的罪犯似的，扭斷的脖子上繞著鐵絲。

男孩對這些死尸就跟小伙伴一樣混得很熟了。男孩天天到這兒來玩，看著它們慢慢地腐爛，可昨天，這堆尸骨中又新添了一對新玩意兒，一只松鼠和一只狐貍。

也就是說，有人來過了。

柵欄足有１５英尺高，橫七豎八地捆著帶刺的鐵絲網(wǎng)，和招牌一樣，讓人不敢靠近。男孩穿著厚厚的棕色夾克，深綠色棉布長褲，一身隱蔽的偷獵裝，可他還是十分小心。因為有護(hù)房工在里面巡邏，他知道他們就在附近。

不過此刻，除了悲慘的動物死尸，就只有他一個人。

他已經(jīng)偵察好地形，只要穿過柵欄，撥開另一邊的樹叢，就能望見雜樹亂長、巖石錯落的草地，沿著草地的斜坡下去，就到了褐色的湖泊，那水像泥煤似的渾濁。

他很快就能過把癮，在湖邊釣魚了。

４點鐘一放學(xué)，他什么都沒顧上吃，就花了近一小時，顛顛地直奔這兒來。他知道，一進(jìn)柵欄，就沒空吃東西了，現(xiàn)在先得解決肚子問題。他放下肩上的帆布背包，掏出火腿三明治和一個青脆的蘋果，匆匆地吃起來。大風(fēng)吹動?xùn)艡谏系蔫F絲網(wǎng)，發(fā)出嗡嗡的呻吟，男孩頓時覺得自己既渺小又孤單，不由得發(fā)起抖來。

在新莊園主來到之前，這里沒有柵欄，周圍好大的地盤都暢通無阻。那時，湖泊是個釣魚的好地方。

五年前，新莊園主一接手，一切都不同了。地被圈起來，當(dāng)?shù)厝吮粨踉谕饷妗?/p>

可今天晚上擋不了啦。

男孩把面包皮和蘋果核扔進(jìn)樹叢，爬到柵欄邊，撥開了蓋在地洞上的草皮，那洞是他昨天剛挖好的。

今天，他在學(xué)校興奮過度，老開小差，盡想著來這兒，鉆進(jìn)地洞，下到湖邊，在新莊園主的鼻子底下釣幾條魚回去。

此刻，他鉆出地洞，撩開蓋在另一頭出口的麻袋片，咧開嘴笑了。滑輪包和背包都隨著他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卮┻^地道，可他爸的魚竿太長，拆成三段還是進(jìn)不了地道，他只好返回，打開套子，把它一節(jié)一節(jié)塞進(jìn)柵欄，人再從地道里鉆過去。

五分鐘之后，他一手拿魚竿，一手提包，在巖石間一路飛奔，下到湖邊去了。

父親去世前，曾多次給他講過銀鰭湖的故事。爸還是棒小伙時，就常來這兒釣魚，正是爸的故事激發(fā)了他的想象。爸愛釣魚，但他在１９４１年大戰(zhàn)的爆炸中受傷，后來他連路都走不成，別說拿著魚竿跑了。

男孩興奮得不行：現(xiàn)在，他就是這里的老大！他想象著，把一條活蹦亂跳的鮭魚帶回家，媽該有多高興。更重要的是，釣魚是個挑戰(zhàn)，在這兒釣魚，那才是大挑戰(zhàn)呢。

銀鰭湖的形狀像一條巨型魚，又長又窄，靠近男孩的這一端像條粗壯的尾巴，扇子般展開。在蘇格蘭民間傳說中，有一條巨大的鮭魚，名叫Ｉｔ＇Ａｉｒｇｉｄ，就是蓋爾語中銀鰭的意思，湖就是以它命名的。銀鰭是一種可怕的鮭魚，蘇格蘭所有鮭魚中，數(shù)它最厲害。巨人卡克拉德曾想抓它，但經(jīng)過一場持續(xù)２０天的大戰(zhàn)，最后卻是銀鰭吞吃了巨人，還把他在肚子里留了一年，到愛爾蘭時才吐出來。

傳說，銀鰭還在湖里黑乎乎的深水中活著。男孩不信這些，可他斷定，湖里一定有重磅大魚。

他沿著卵石路，想尋找一個垂釣的好地方，結(jié)果卻有點不妙。岸線太暴露了，護(hù)房工一旦從附近經(jīng)過，準(zhǔn)把他逮個正著。

他想著護(hù)房工，不由得朝四處張望，心里七上八下，這才發(fā)覺自己有多害怕。護(hù)房工不是本地人，也不跟村民打交道，他們住在一排簡陋的水泥棚里，靠近門房。新莊園主把城堡變成了要塞，這幫人呢，就成了他的私家衛(wèi)隊。男孩擔(dān)心，今晚要是撞見他們，那可不是好玩的。

他正嘀咕著，卻發(fā)現(xiàn)個好去處。在魚型湖尾梢的地方，有一處小水灣，一股溪流從這里涌進(jìn)來。借著周圍陡峭的懸崖，這塊水域是完全隱蔽的。他知道，溪流會把吃食沖下來，聰明的鮭魚總會在這兒等候。

離岸２０英尺的湖面上，矗立著一塊巨型花崗巖。如果他到那里，就能躲在石頭后面，放心垂釣，人也好，魚也好，誰都看不見他。

他坐在草地上，穿起了釣魚專用的防水靴。靴子套在他身上，就像一雙肥大的連褲靴，可以一直拉到胸部，用肩帶襻住。

他把繞線的軸子綁在藤竿上，忙著把魚線穿進(jìn)圈套，把誘餌線也安上，再掏出自己心愛的誘餌，一只銀色人造蒼蠅，系在尾端。

他貼著湖邊走，直到與大石頭對齊，才下水趟過去。他憑著腳下的感覺，踩在安全的地方，花了好幾分鐘探路。湖底滑膩，凹凸不平，有一處，他不得不繞著深水區(qū)拐了個大彎，可一靠近巖石，水又淺了，他信心大增。

他挑了個結(jié)實的地方站住，檢查了一下誘餌，放出魚線，手臂向后猛地一拉，在身后甩成一個大環(huán)，把魚竿送出去，然后麻利地上了岸。

一切順利，可看起來，運(yùn)氣也到此為止了。他什么也沒撈著。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很快就得回家，心灰意冷中，男孩忽然想起，自己還帶了一盒蟲子，怎么把它給忘了呢。他立馬挖出一條肥肥的沙蠶，把它叉在釣鉤上，看它在上面誘人地扭動。哈，什么魚能抵擋住這個誘惑？

他把魚竿夾在腋下，緩緩地伸出去，這次，得加倍小心地把蟲子放下去。忽地，冷不防，咬鉤了！蟲子還沒碰到水面，他就感到一下有力的拉扯。他回拉了一下，好緊緊拽住魚嘴，準(zhǔn)備它有一番掙扎。

甭管魚竿那頭是什么，都夠厲害。它激烈地東突西撞，鬧得魚竿在水面又彎又沉。他決定耗它一會兒，再慢慢收線。根據(jù)爸曾經(jīng)說的，那準(zhǔn)是條大家伙。男孩樂得合不攏嘴了。

難道，他親手抓到了那條銀鰭不成！

他舉著竿，跟魚耍了一陣，這才壯著膽子漸漸地把線收近，暗暗祈禱，千萬不要滑鉤，魚竿別斷掉啊……他把線拉近，再拉近，然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拉起了它，心頭一沉……

不是銀鰭?熏 是鰻魚。他還沒回過神來，底下什么東西給他來了個掃堂腿，險些把他撂倒。他低頭一看，只見又一條鰻魚在水里一躥而去。

他討厭鰻魚

這才叫騎虎難下，沒轍，他非得把那玩意兒弄上岸來，才能收鉤收線哪。他將它提出水面，想抓住它，可它不停地在空中甩，把自己打成結(jié)，還往魚線上纏，他一碰，它又繞上了他的胳膊。這是條可怕的怪物，少說有二英尺長，深灰色，沾著稀稀拉拉的淤泥，冰冷滑膩。

男孩想把它從胳膊上扯下來，可它力大無比、犟頭倔腦，又纏上了他的另一只胳膊。他咒罵著摔打它，差一點跌倒。他告誡自己要冷靜下來，小心地靠近巖石，把鰻魚往巖石上面抽打，想制服它。

最后，他總算抓牢魚頭，只見魚鉤深深地陷在魚嘴里。為防止插進(jìn)魚嘴時滑脫，他用了一個大鉤，頂端帶刺。他又扭又轉(zhuǎn)，想把它脫開，可犯了難。

“來吧，”他嘟噥著，咬著牙一使勁，忽然——太快了，他都不知是怎么發(fā)生的——釣鉤一下子松脫，鰻魚猛地一甩，他眼睜睜地看著鉤子扎進(jìn)了自己的拇指。

一陣可怕的劇痛。他齜牙咧嘴，才沒叫出聲來——寂靜的夜晚，這里的任何聲音都會在高高的巖石和水面之間撞來撞去，一傳好幾英里。

鰻魚滑脫，蹦回了水中。一陣惡心襲來，他踉蹌了一下，幾乎要暈倒。有好一陣，他都不敢朝手上看，但又只能逼著自己看。鉤子從他的手掌進(jìn)去，扎進(jìn)拇指的肌肉，從另一端戳了出來，撕開一道可怕的裂口。血已經(jīng)從傷口滲出，滴進(jìn)了冰冷的湖水。

算他走運(yùn)，那個彎鉤戳了出來，沒有埋在肉里，可他明白，照這樣子，鉤子是拔不出來的；因為一端是彎刺，另一端是一個連接魚線的圓環(huán)。

現(xiàn)在，只有一個辦法。

他把魚竿靠在巖石上，另一只手從背包里取出刀具。

他深吸一口氣，拿刀具鉗住系線的那一頭，用力一夾—— “啪！” 圓環(huán)斷了下來。他不容自己有時間多想，立馬捏住那根彎刺，嗖地拔出了鉤子。又一陣劇痛襲來，他倚著巖石，才勉強(qiáng)站住。

他忍不住哭了起來。一切辛苦就換來這個：一條惡心的鰻魚和受傷的拇指。這不公平。他傷心了一陣，才打起精神，收拾殘局。他在湖里洗了洗手，鮮血從傷口汩汩涌出，在冰冷的湖水里變得烏黑油亮，他又從襯衣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把拇指緊緊包住。他頭昏眼花，小心收拾起自己的全部家當(dāng)，趟著血染的湖水，趕緊靠岸。

正在這時，他感覺不對勁。

更多的鰻魚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可它們這是干嗎？鰻魚從來不襲擊人。它們只吃碎屑、青蛙和小魚……

他使勁想著：該不是幻覺吧？

不，它又來了。一次明確無誤的撞擊。真是活見鬼了。

他朝水下張望，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見……成百上千的?熏 在水中滾成一團(tuán)，全是鰻魚，從黑色的幼細(xì)長條，到巨型的兇殘大物，比他抓到的那條還大一倍……碰撞著他的大腿。他腳步踉蹌，受傷的手剛拍進(jìn)水里，一撥饑餓的鰻魚蜂擁而上，叼走了他血淋淋的手帕，銜著它鉆進(jìn)了泥濘的深處。

他驚恐萬狀，想跑上岸去，可腳底打滑；他掙扎著站穩(wěn)，卻一腳踏進(jìn)了深水區(qū)。一時間，水沒過了頭頂，鰻魚掃過他的面頰，有一條還纏上了他的脖子，他用沒受傷的手把它拉開。腳一碰湖底，他趕緊把自己蹬出水面，大口喘氣，可眼下，他的防水靴已經(jīng)灌滿了水……

他知道，如果把腳提上來，就可以在水面漂浮，但驚慌失措之中，身子根本不聽使喚。

“救命，”他尖叫起來，“救救我！”又沉了下去，這時，水里的鰻魚更密了。一個魚頭還伸進(jìn)了他的嘴里，魚顎抵著他的嘴唇。他不由得怒火中燒，這下反倒又來了勁。他把鰻魚扯開，用力把腳蹬下去，借著一塊硬地的反作用力再次浮出水面。

“救命，救命……來人哪，救救我……”他的嘴被鰻魚咬傷，鮮血淋漓。他死命拍打著水面，可是，什么也無法嚇跑這群畜生。

這時，他瞥見了一個人，一個男人從遠(yuǎn)處岸上飛奔而來。男孩拼命揮手，再次尖聲呼救。這時，他才不管是不是護(hù)房工呢……總比被這些可怕的鰻魚圍困強(qiáng)。

那人靠近了，一個猛子扎進(jìn)湖中。

不，男孩想叫喊，不要下水，不要靠近鰻魚群。可他看見水面上冒出一個頭來。這下沒事了。他能得救了。

那人勇猛地劃著水朝他游來。感謝上帝，感謝上帝。他可以得救了。一時間，他幾乎忘記了鰻魚，光顧望著那人穩(wěn)穩(wěn)地向他挺進(jìn)，可又一次的撞擊，使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再次陷入重圍，上百個冰冷的肉團(tuán)瘋狂糾結(jié)，把他死死困住。

不，不，他不能讓它們襲擊自己，他雙手亂揮，兩腿猛蹬，又浮上來，嗆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是，那個人呢？他失蹤了。

男孩絕望地環(huán)顧四周。鰻魚抓住他了？

周圍一下子靜下來，水里的搗騰似乎停止了，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然后，他看見那人了，在水下，魚群中有一個龐大的黑影，突然，嘩啦一聲，水花飛濺，那人浮出水面，男孩尖叫起來。

他沉入漆黑的水底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那個人的臉；只不過，那不是一張人的臉……那是一張鰻魚的臉，一張噩夢中的臉，沒有下巴，蒙著光滑的、灰灰的、沒有毛發(fā)的皮膚，肥厚的嘴唇一直向后拉到耳朵處。臉的正面是變形的，朝前突出，鼻子可怕地坍塌著，鼻翼張開，暴突的眼睛被強(qiáng)行拉開，看上去沒有一點人樣。鬼魅般的厚唇張開，嘶嘶地噴出陰濕的氣息。

湖水再次沒過男孩的頭頂，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