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家導讀◇
如集諸碎錦,合為帖子。雖非巨幅,而時見珍異。
——魯迅
摹繪世故人情,真如鑄鼎象物,魃魅魍魎,畢現尺幅;而復以數賢人砥柱中流,振興世教。其寫君子也,如睹道貌,如聞格言;其寫小人也,窺其肺腑,描其聲態,畫圖所不能到者,筆乃足以達之。
——惺園退士
◆背景搜索
吳敬梓(1701—1754年),字敏軒,又字文木,安徽全椒人。他出身于一個大官僚家庭,自幼聰慧,小時候就受到良好教育,對文學創作表現出特別的天賦,而且讀書刻苦,青年時代已很有學問。吳敬梓追求真才實學,鄙視無聊的八股文,對科舉功名非常淡薄。36歲那年安徽巡撫推薦他上北京應試,他拒絕了。吳敬梓既無心做官,對虛偽的人際關系又深感厭惡,成為家庭和社會的叛逆者,從此過著清貧的生活,直到1754年53歲時去世。吳敬梓一生創作了大量的詩歌、散文和史學研究著作。不過,確立他在中國文學史上的杰出地位的,是他創作的長篇諷刺小說《儒林外史》。這部小說大約用了他近20年時間,直到49歲時才完成。
◆內容提要
《儒林外史》全書56章,由許多個生動的故事聯起來,這些故事都是以真人真事為原型塑造的。全書的中心內容,就是抨擊僵化的八股取士的科舉制度和由此帶來的嚴重社會問題。作者運用辛酸的詼諧的語言,把醉心功名利祿的人,刻畫得淋漓盡致,從而向讀者深刻地揭露和批判了科舉制度對知識分子的毒害。書中暴露了封建末世官場的黑暗和社會的腐敗。
綜觀《儒林外史》所記敘的故事,從表面看,作者假托的朝代是明朝,而實際上是他自己生活所處的清朝。作者用他汪洋恣肆之筆,極盡諷刺揭露之意,淋漓盡致地描述了一群知識分子的各種丑惡可笑的形象,辛辣地批判了當時的科舉考試制度。
在作者的筆下,這些所謂的讀書人,出仕則為貪官污吏,居鄉則為土豪劣紳,魚肉百姓,無所不用其極。例如,王惠當了南昌太守,一到任就問:“地方可有什么出產?詞訟里可也略有些什么通融?”可見,他念念不忘的不是當官要為民做主,而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湯知縣為了表示“清廉”,竟枷死向他行賄五十斤牛肉的回教老師父,引起回民鳴鑼罷市。彭澤縣大姑塘附近兩只鹽船被搶,告到縣里,反而挨了知縣的二十大板。這些官吏先是憑借科舉得意,升官發財,接著便是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在諷刺舉業人物的同時,作品還用大量篇幅刻畫了那些“假托無意功名富貴,自以為清高”的人物。他們大都以風流名士自居,過著無聊的寄生生活。像婁三、婁四因功名失意,滿腹牢騷回到家鄉,自命為少年名士,把那些假名士、假高人、假俠客尊為上賓,結果落了一場沒趣。連醫生趙雪齋,開頭巾店的景蘭江,鹽務巡商支劍峰也跟著瞎起哄,趨炎附勢。作品通過這些人所謂詩酒風流的生活和招搖撞騙的行徑,從另一方面反映了封建文士們的生活,揭露了科舉給社會帶來的不良后果。
除了儒林群丑外,小說還揭露了社會其他方面的一些黑暗現實,比如:官府衙門從上到下的貪污成風,“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的腐敗黑暗,像潘三這樣的差役也處處為非作歹,包攬訴訟。而真正做些好事,較為清廉的官吏,卻往往沒有好結果,如肖云仙被罰款,湯鎮臺的被貶。至于廣大淳樸善良的人民生活更是痛苦,如無法安葬母親的楊裁縫,賣了獨生子的倪老爹,山中剪徑的木耐夫婦,作者都給以了深切的同情,描繪了他們活不下去的慘境。
由于作者態度的嚴肅和愛憎的分明,他還能針對不同人物作不同程度、不同方式的諷刺。如他對王惠、湯知縣、嚴氏兄弟這批貪官劣紳,是深刻地揭露和嚴厲地鞭撻,對具有誠篤善良性格,能急人之難,而又庸俗、迂腐,迷信科舉的馬二先生,既同情又諷刺。作者的諷刺有時還隨著人物的社會地位和思想品質的變化而分別采取不同的態度。如實驗教材《范進中舉》中的范進,中舉以前,境遇相當可憐,作者雖對他有一定諷刺,但主要還是同情;后來他中了舉,做了官,變得很惡劣,作者的態度也隨之改變,對他采取了辛辣的嘲諷。總之,吳敬梓的諷刺藝術不僅分寸把握恰當,而且能夠將矛頭直接指向罪惡的社會制度,而不是人身攻擊,體現了現實主義的諷刺藝術。
《儒林外史》的語言準確,洗練而富于形象性。行文中,作者經常能夠只用三言兩語便使人物“窮形盡相”。如第二回中寫夏總甲“兩只紅眼邊,一副鍋鐵臉,幾根黃胡子,歪戴著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簍一般;手里拿著一根趕驢的鞭子,走進門來,和眾人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只寥寥幾筆,一個自高自大的小土豪形象便活現在我們面前。有時由于某一個字用得很恰當,也使人物“情偽畢露”。如嚴監生的小妾趙氏在正室王氏生病期間侍奉湯藥,極其殷勤,王氏死前對趙氏說了“何不向老爺說明白,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個填房”之后,作者緊接著就寫“趙氏忙叫請老爺進來,把奶奶的話說了”。一個“忙”字,就把趙氏的虛偽面目暴露無遺。
《儒林外史》的結構很有特色,“雖云長篇,頗同短制”,沒有連續全書的主要人物和中心事件,有時這一回的主要人物到下一回就退居次要。這種獨特的形式雖然是受到了《水滸傳》等書的影響,但主要還是出于作者的藝術構思——以反對科舉制度為主干,通過這一點,運用自如地安排各類人物和故事,從而達到較廣泛地反映社會生活的目的。
◆作品影響
《儒林外史》是一面封建社會的照妖鏡。它通過對封建文人、官僚豪紳、市井無賴等各類人物無恥行為的真實生動的描寫,深刻地揭露了行將崩潰的封建制度的腐朽性,強烈地抨擊了罪惡的科舉制度,并涉及了政治制度、倫理道德、社會風氣等等,客觀上否定了整個封建制度。否定、鞭撻科舉制度,譴責官僚集團,揭露封建禮教,同情人民群眾,這樣一些內容使《儒林外史》成為一部具有進步的民主思想的名著。《儒林外史》是我國諷刺文學中的精品,作者擅長運用典型情節,深刻地揭露社會矛盾。語言準確、精煉、形象,具有諷刺效果。《儒林外史》由多單元組成,每個單元既有聯系,又可單獨存在。這種特殊的長篇結構,對后人頗有影響。《儒林外史》是我國古典諷刺小說的高峰。
《儒林外史》所達到的高度藝術成就,使它在一問世就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惺園退士序說:“慎勿談《儒林外史》,讀之乃覺身世酬應之間,無往而非《儒林外史》。”魯迅先生也極其推崇《儒林外史》,他的戰斗的文學傳統特別是諷刺手法的運用,和《儒林外史》也有一定的關系。

范進不可笑
□李國文
范進是《儒林外史》中的一個人物,是一個考了大半輩子的科舉狂,一直考到頭發白了,脊背駝了,精氣神兒也全部喪失盡了,才終于在一個很偶然的機遇之下,得中舉人。這個蹉跎考場,經過數十次應試,經過數十次名落孫山之后,已經壓根兒不抱希望的他,在獲知這個高中的消息以后,高興過度,瘋了。
中學語文課本里,選過吳敬梓這部名著的一節,標題為《范進中舉》。
一般來講,范進是個可笑人物,但其實并不可笑。因為,即使一個神經極其正常的人,經過如此長時期的科舉,落榜,再科舉,再落榜的熬煎折磨,忽然,一紙大紅喜報,在敲鑼打鼓聲中而來,整個人由碧落而黃泉,又從深淵而云霄的大起大落,不神經錯亂,焉有他哉。
瘋了,怎么辦?后來,虧了他老丈人,用那殺豬的手,給了他一巴掌,才清醒過來。現在想想,這個新科舉人,手舞足蹈于污泥濁水之中,瘋癲譫妄,高喊“中了,中了”,樣子確是可笑,實質相當可悲。可是,設身處地,為這個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識得幾個大字,能寫之乎者也的老童生想,不從20歲考到54歲,還有其它什么更好的出路呢?范進付出了一生為代價,成為科舉制度下的犧牲品,想到這里,也許就不覺好笑了。
如果他有膂力,很可能當他丈人胡屠夫的助手,殺豬錐牛。如果他有銀兩,也許會像杜慎卿那樣游山玩水,搖船吟詩。如果他臉皮夠厚,也無妨冒充一下牛布衣,混口飯吃。他什么都不是,既不具備賈寶玉在大觀園內倚紅偎翠的物質基礎,也不擁有張君瑞在普救寺里風流蘊藉的個人條件。即或如賈寶玉者,雖然他一生反對科舉,視功名為祿蠹,可出家前還得中一個舉人,才放心去當和尚。張君瑞盡管戀愛談昏了頭,可終于還是要在長亭與崔鶯鶯分別,上京趕考。范進只有這條科舉之路可走,只有考下去,考到老,考到死。
除非他像漢朝末年的不第秀才張角,像唐朝末年的落第舉子黃巢,去造反,去革命,然而,即使借給范進膽子,他也是不敢的。寫這部小說的吳敬梓老先生,也是一生榜上無名,盡管心里不平衡,頂多在書里怨而不怒地宣泄兩句,也就如此而已,中國文人的骨頭,鈣流失得厲害,自己的腰都挺不直,他怎么能讓筆下的這個小人物范進,揭竿而起,走陳勝、吳廣的路呢?
每個人都處于他那個時代格局中,謀生圖存,能夠沖破限制者是少數,非大智大勇和有大作為者莫能為。一般人,無大本事,無大出息,只能在固化了的框框中討生活,不敢越雷池一步,也是事實。后代的人是不能以所處的變化了的情勢,來責備前人沒有對邪惡,對壓迫,對不正義,對不公平作這樣的斗爭或那樣的抵抗,這類說風涼話的好漢,不過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疼罷了。
所以,范進只好又一次地走進他一再敗績的考場,實際是挺悲壯的行為。他這種一考再考不氣餒,一敗再敗不泄氣,說他鍥而不舍,其志可嘉,不也可以嘛!總比得意時忘形,失意時詛咒整個世界的患得患失情緒要強得多吧?尤其初見他的宗師時,更能表現出他人格的完整。當被問道:“如何總不進學?”他實實在在地回答:“總因童生文字荒謬,所以各位大老爺不曾賞取。”這樣敢于坦承自己的不足,比時下一些碰不得的,但寫得又并不怎樣好的作家,有勇氣得多。范進交了卷就磕頭下去了,并未像他同科的魏好古那樣狂妄,要求面試,還自吹“童生詩詞歌賦都會”。這個范進,不搞那種“務名而不務實”的“雜學”,只是老老實實做學問,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在人品文品上又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呢?拿今天的話說,一個人靠自己的作品說話,而不依賴非文學的手段炒作,來獵取名聲,范進的這份清醒,不也難能可貴嗎?
想來想去,除去他得知考中后的一時瘋癲失態,出了洋相外,余下的,也就是一個窩囊窮酸的讀書人罷了,不怎么好笑。相反,我們常常看到胸無點墨,卻裝出滿腹經綸者,述而不作,大賣其狗皮膏藥者,在那里淋漓盡致地指點江山時,倒沒有一個人像《皇帝的新衣》那個小童,看到光屁股人似的笑話一頓。那么絕非草包的范進,主考官看了三遍他的卷子以后,“才曉得是天地間的至文,真乃一字一珠!”還有什么好笑話的呢?比之那些“墻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之輩,恐怕不是他們笑范進,而是應該范進笑他們了。
范進作為門生,未見他對其宗師周進,多么過分地巴結,不像一些喜歡攀附名流的人那樣,爬山虎似的纏繞不放。也沒有打著先生或老師的招牌,假傳圣旨,招搖撞騙。只不過“獨自送三十里之外”,然后站在那里,“直望著門槍的影子抹過前山,看不見了,方才回到下處”,著重于感情上的知遇之恩。
后來他被欽點山東學道,對他老師囑辦的事,挺認真地去做的。雖然這時,他也開始假道學起來,說是吃素,卻挾了一個大蝦丸子塞進嘴中,那多少也是劣紳濁吏對他腐蝕誘惑的結果,何況當時也沒有拒腐防變的教育。雖然也收財物,也打秋風,在那個社會里就是平常事了。當他未完成宗師任務時,仍舊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連吳敬梓的筆下,也承認這個范學道是老實人的。
可笑的倒是他那殺豬的丈人,往日經常是“一頓夾七夾八,罵得范進摸門不得”。一旦中舉后,“見女婿衣裳后襟滾皺了許多,一路低著頭替他扯了幾十回”,前倨后恭,是個十分勢利眼的小人。這個兇神惡煞般的胡屠戶,肯定是使他心理處于長久的抑郁狀態的主要因素,一朝得到爆發,便只有神經錯亂一途了。撇開可能是他家族病史方面的考慮,因為他母親最后也是死于過度興奮的歇斯底里之中,略去這個遺傳基因不計,一個經歷了二十幾次考場中名落孫山的沮喪、刺激、失敗、白眼的弱者,突然于絕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線曙光,得到他追求一生的東西,我想,他不瘋才怪。
其實,在任何人的一生中,誰不曾在心靈上經受過成敗得失的沖擊呢?至多程度不同而已。以己度人,那個歡喜瘋了的范進,“一腳踹在塘里,掙起來,頭發都跌散了,兩手黃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固然可笑,可更多的是可悲,難道不值得同情嗎?
范進中舉了,至少在書中看到的他,尚未一闊臉就變,這就差強人意。將來會不會變,那是難以預卜的一回事了。不過,看他對老丈人那留下千古話柄的一巴掌,未加計較,更沒有秋后算賬,這心胸就算可以的了。有的文人,剛剛當上什么芝麻綠豆大的官,馬上給不悅于己的人,來個下馬威。哪怕只是清水衙門里屁大的權也要用足用夠,一副文壇暴發戶的淺薄嘴臉,連范進還不如呢!
而且,范進得意以后,雖然田產、錢米、奴仆、丫環,一應俱全,唱戲、擺酒、請客、擺譜,也都學會。可看他對發妻的態度,也還說得過去,既沒有嫌棄糟糠之意,也無包養二奶,私姘情婦,專配女秘,另結新歡的行徑。這在舊社會里,本是順理成章,不以為奇的事情,范進不但不風流,倒規規矩矩地把人家送給他的“雪白的細絲錠子”,趕緊一封一封地交給娘子胡氏保管,這也多少能看到他本質上的良善之處。
所以,第一,他是個普通人。第二,“從20幾歲考到54歲”,太多的碰得頭破血流的教訓,使他明白生活的艱難。因此,第三,至于他將來,能否做一個太好的官,也別對他抱有指望,但如果做壞官,諒他也壞不到哪里去。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因為一個積弱的人,要強不易,要壞也難。但他確實不可笑,這是真的。不信,你再翻翻這一段《儒林外史》。
總之,不要嘲笑弱者,這是最起碼的為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