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始感覺父親手的溫暖,是剛剛上小學的時候。那時,母親在城里幫人帶小孩,回家的日子不多。于是,父親便擔起了既當爹又當媽的雙重責任。
每天天剛蒙蒙亮,父親便起床給我做早飯。等我吃飽以后,父親就端來一個小板凳,讓我坐在院壩里,專心致志地給我扎小辮。父親的手太大、太糙,他扎的小辮太難看。因為這個,我沒少被同學們笑話過。終于有一天,我鼓足勇氣對父親說:“爸,長頭發太費事兒,你還是給我剪短吧!”父親從我的眼神里讀出了異樣,頓了半晌,對我說:“爹知道自己的手笨,可是小妮子還是留長頭發好看,爹會給你扎好小辮的?!?/p>
自那以后,父親一有空就往玉米地里跑。原本以為,父親是去照看莊稼。后來我偶然一次路過玉米地時,看見父親正在地里用他那雙粗笨的大手拿著玉米須聚精會神地練習編小辮。頓時,我的眼眶有了濕濕的感覺。我這才明白,是父親那雙溫暖的大手驅散了同學們對我的嘲笑。從此,每當我在鏡子中看到腦后拖著的那條小辮,我都篤信,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辮子。
父親的手像溫暖的港灣,一直托著我完成了小學和初中的學業。我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那年,我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縣里的一所省級重點高中。
當時家里的條件較以前并沒有多大的起色,我的學費和生活費讓家里實在有些捉襟見肘。四十幾歲的父親為多掙點錢,竟然要和年輕小伙子一道下礦,這無疑是我難于接受的??晌覅s不能改變倔強父親的決定,只能以泛濫的淚水默默地乞求。父親伸出寬厚的手,在我的頭發上來回地摩挲:“傻妮子,你放心去吧,爹的身板結實著呢!”
就這樣,父親用厚實的手,托起了我的漫漫求學路。雖然學校的生活是枯燥而清苦的,但是父親的殷殷期望容不得我有半點的懈怠。三年的刻苦努力,終于使我笑到了最后,我以高出錄取線三十多分的優異成績被市里的一所全國重點大學錄取。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父親還在礦下。就在我準備第二天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父親的時候,從山里傳來了礦難的消息。所幸的是,父親奇跡般地生還,只是右手的兩根指頭永遠留在了地下。
在醫院里,我的眼淚像開閘的洪水,濺了父親一身。父親依然一臉笑容,伸出傷痕累累的左手不停地拍著我的頭,說:“別哭了,別哭了,廢掉兩個指頭算啥,咱妮子爭了氣比啥都強!”
在大學里,我一邊努力學習,一邊在校外打工掙錢。我不想因為我而把漸漸老去的父親拖累得喘不過氣來。畢竟,他已經用透支體力和健康的方式為我打通了一條光明的前行之路。我欠他欠得太多,我不忍再讓父親操勞,我要靠自己的能力供自己念完大學。
一天上完課,我拎著一大包書從學校出來,準備去給家教的小孩補課。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撞進了我的眼簾,“是父親!”我驚訝于自己的發現,猛然跑上前去。而拿著一根長扁擔的父親也似乎看見了我,卻出乎我意料地準備轉身跑開。
我一把拉住滿是灰垢的父親的手,父親的手上全是灰,好臟,比原來更加粗糙。頓時,我的心里如針在刺,難受不已。
我問父親怎么到城里做苦力來了,他卻再三催促我放開手讓他走,說讓同學看到我有他這樣一個父親會被笑話的。在我再三追問之下,父親才把我拉到一個僻靜的地方一字一句地“擠”出了實情。
原來,父親的手殘疾了之后,再也不能下礦掙錢了。他害怕掙不到我今后的學費,便拿了根扁擔來到城里當上了“棒棒”(四川方言:即挑夫)。平日里,父親像一頭蠻牛穿梭在大街小巷,只為能多掙一點錢。而沒有活干的時候,他便會來到學校門口,遠遠地張望,希望能夠看我一眼。父親說他本不想來打擾我,可只有看到我的時候,心里才踏實。
父親一邊說,一邊從懷里掏出一大疊浸滿汗漬的散碎鈔票往我的手里塞。這時,幾個同學路過,問我,這人是誰啊?我緊緊地握住父親的手,自豪地對同學說:“他是我的父親!”說完,我拉起了父親的殘手,放在臉上哭了起來。
工作以后,第一次拿到工資那天,我就去商場買了一副柔軟的手套和一瓶護手油,我要讓父親那雙在風吹雨打中傷痕累累的手不再受到任何的傷害?;丶夷翘?,把工資、手套和護手油交給父親時,我說要向父親提一個要求,父親一愣:“還有要求?”“有,爸你再給我扎回小辮吧!”我拉著父親的手搬著兒時那張小板凳坐在院壩里,父親遲疑了一下才將手顫抖著放在我頭上,那微微的顫抖讓我忍不住輕泣,而父親也不時偷偷用他那只殘缺的右手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