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我為了自由而在黑暗中奔突的時候
我并未想過什么不朽
我微笑著面對獨裁者的槍口
在訣別的瞬間我遙望母親的方向
在向黎明告別的時候
我同你們一樣年輕
只是我年輕的生命變成了塵土和石頭、眼淚和自由
20世紀30年代,在中國的版圖,在日偽陰霾統治籠罩下破碎的東北,有一條流淌著淚水與嘆息,美麗而又憂傷的呼蘭河,它哺育了一個寂寞而早悟的精靈——蕭紅。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蕭紅是個天才的短命女作家。她僅以三十一歲顛沛流離、短促悲涼的生命,留下了卷帙可觀、風格獨特的小說、散文、詩歌和戲劇等多種體裁的文學作品。
歷來的研究者總是習慣于以左翼文學的標準來考察評價蕭紅的文學創作。最典型的例子是對于《生死場》的評價,幾乎都是從“抗日文學”這一角度加以肯定,譽之為“最早出現的抗日小說”,以致不少現代文學史稿本干脆將蕭紅表述為“抗日愛國女作家”。有的稿本對蕭紅的評價更為簡略,只在“東北淪陷區文學”對《生死場》略加描述。
《生死場》怵目驚心地展現了二三十年代中國封閉的鄉村社會農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混沌、蒙昧的近乎原始的生存狀態——生是動物性的生,死是動物性的死。貌似平淡的生存面紗后隱藏的正是“蟻子似的生活著,糊糊涂涂地生殖,亂七八糟地死亡”的駭人圖景。“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
《生死場》在民族危亡的環境下呈現了“愚夫愚婦的悲歡苦惱和悲壯”(胡風語),但其中所刻畫的征服和抵抗、死路和活路、愛恨情仇,卻不僅僅在民族、國家之間展開,同時也在性別之間、在女性的生命周期之間反復演繹,共同構成了“對于生的堅強和對于死的掙扎”的人間悲劇。
歌德《浮士德》的最后一句:“永恒之女性,引導我們飛升。”那么作為蕭紅,她又會引導我們的情感飛到什么地方呢。一種人,寧可忍耐野火把心燒焦,也不會讓火星濺到情人的發梢;另外的一種人,心里藏著一個重洋,流出來,卻只有兩顆淚珠!對蕭紅《生死場》的解讀,應該固著在女性視角的民族和國家的層面上。縱觀《生死場》,它展現給讀者的不僅僅是封閉的鄉村社會日復一日近乎混沌、蒙昧的原始生存狀態,作家更是闡發和顯現出了性別、民族、國家之間復雜的情感糾葛。不由得讓人感慨:即使一部薄薄的《生死場》,蕭紅也以她敏銳的感受力和表現力,不僅展示了才華,也考驗了幾代讀者和評論家的理解和鑒賞力。
歷史就如同一駕橫沖直撞的馬車,注定只有少數人可以駕馭它,而大多數乘客能做的只是抓緊車轅,不至于被甩到車外。時代的先行者們往往只能用眼睛洞穿那幾百年后的變遷,因為醒來得太早,他們大多郁郁而不得志。是為了自己而活,還是為了別人而活?
在這寂靜的黑夜,冥冥中我似乎讀懂了《生死場》,但是又覺得她還是那么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