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夏在廬山召開的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和中共八屆八中全會,本以糾“左”始,卻以反右終,表面看來是當時作為中央政治局委員的彭德懷給黨的主席毛澤東寫了一封不足四千字的信(許多論著誤將其稱為“萬言書”,與事實不符),對“三面紅旗”提出了一些與眾不同的觀點,結果被視為對“三面紅旗”、黨的領導和毛澤東本人的猖狂進攻。會議認為在黨內結成了一個以彭德懷為首的“右傾反黨集團”,并據此通過決議,要求在全黨普遍深入地開展一場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運動。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這一歷史性錯案得以鑄成的呢?
一
盡管從1958年11月起,全黨對“大躍進”運動所帶來的混亂局面已有了初步的認識,毛澤東還帶頭提出并具體部署反對“左”傾失誤,認為1958年的問題主要是沒有搞好綜合平衡,但對問題的性質以及由誰來糾正是有著不同看法的。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一些領導人認為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化運動本身沒有錯,錯誤主要表現在具體執行中產生了偏差,但即使出現了失誤,成績也仍然是第一位的,成績和失誤的關系是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的關系,對具體問題可以批評并作糾正,但一定不能損害廣大干部和群眾的積極性,是壓縮空氣,而不是喪失信心,而且對錯誤的糾正一定要由毛澤東來領導進行。毛澤東還認為經過半年多的糾“左”,問題已經基本解決了,全黨的任務是在新的條件下再鼓干勁,繼續躍進。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誰敢懷疑或反對“三面紅旗”,那就是觀潮派或算賬派,或者簡直就是敵對分子。因此,當彭德懷在廬山會議上的發言中,多講缺點,少講成績;在給毛澤東的信中,對“大躍進”運動以來黨在工作中的一些嚴重問題及其原因作了與眾不同的重新分析時,毛澤東便認為彭德懷不是在跟他一道去糾正工作中的缺點和失誤,而是對“三面紅旗”表示反對,是向他和黨中央的領導“下戰書”,是右傾的表現,因而必須反擊,不反擊不行。于是在7月23日的大會上著重批駁了彭德懷在信中所提到的“小資產階級狂熱性”和因謄寫時筆誤寫成的“有失有得”等說法,認為這是右傾機會主義的表現,“離右派只有30公里”。在7月31日和8月1日的政治局常委會上,毛澤東又斷言彭德懷寫信的目的是“爭取群眾,組織隊伍”,“是向著中央領導機關”而來的,“鋒芒是攻擊中央”,是反中央,要修正總路線,要按照他的面貌來“改造黨和世界”。因此,同彭德懷的斗爭是“路線斗爭”。據此,會議認定彭德懷組織了反黨性質的“軍事俱樂部”。八屆八中全會通過的《決議》指出:彭德懷等人的錯誤是代表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發動的“反對黨的總路線、反對大躍進、反對人民公社的猖狂進攻”。因此,堅決粉碎以彭德懷為首的右傾機會主義反黨集團的活動,“對于保衛黨的總路線是完全必要的”。
可見,“左”傾思想占據主導地位是鑄成彭德懷錯案的根本原因。
二
許多相關的論著都曾指出:毛澤東和彭德懷兩人在歷史上矛盾較大,相互間的成見很深,有很多歷史上的疙瘩沒有解開。黃克誠回憶說:毛澤東和彭德懷在歷史上“因為某些觀點的分歧和性格的差異,產生了一系列的矛盾,形成頗深的成見。”毛澤東曾開玩笑似的對彭德懷說過:“老總,咱們定個協議,我死以后,你別造反,行不行?”毛澤東在1959年4月中央政治局(上海)會議上也說過:“我這個人是被許多人恨的,特別是彭德懷同志,他是恨死我了;不恨死了,也有若干恨。我跟彭德懷同志的政策是這樣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師哲在回憶錄中也說:歷史上毛澤東與彭德懷誤會很深。毛澤東對彭在七大上的檢討很不滿意,曾說過:“他承認錯誤的態度十分勉強!也難說他是心悅誠服的。”又說:“此人剛愎自用,目空一切。”師哲由此認為1959年的廬山會議,“如果不是彭總,也不是那種硬性方式,可能結局會不同于此。”劉少奇在廬山會議上則提到關向應在死前曾流著淚說:“彭總,你不要反對毛主席,鬧派別。我是快死的人了”。那么,毛澤東與彭德懷在歷史上究竟有些什么誤會和糾葛呢?
具體而言,彭德懷歷史上幾件事,使毛澤東難以釋懷。首先是袁文才、王佐事件。1930年2月中旬,在毛澤東等率領紅四軍向贛南進軍時,留守井岡山的彭德懷誤信讒言,釀成了“袁文才、王佐事件”,給湘贛邊革命根據地的建設造成了極大的損失,井岡山也從此落入國民黨之手,直到1950年人民解放軍南下才獲得解放。為此,彭德懷被批評是犯了流寇主義、不要根據地的錯誤。其次是長征途中的會理風波。遵義會議后,重獲軍權的毛澤東為擺脫敵人的重重包圍,指揮中央紅軍與敵人進行了頻繁的戰斗和大踏步的回旋轉移。紅軍中一些指戰員極端疲憊,又對中央戰略意圖不明,產生了埋怨情緒。當時擔任紅一軍團軍團長的林彪給中央軍委寫信,說毛澤東指揮軍隊作戰不行,應解除其軍事指揮權,讓彭德懷指揮中央紅軍。在隨后召開的會理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毛澤東在嚴厲批評林彪的同時,又指責彭德懷說:“林彪的信就是由你鼓動起來的。”盡管彭德懷曾嚴正聲明:“這封信,事先我不知道”,并還批評林彪此舉不妥,但彭德懷對此事抱著日久自然明的態度,未對毛澤東做過多的解釋。再次,就是抗戰中的幾次爭論了,特別是關于彭德懷親自組織領導的百團大戰。毛澤東認為彭德懷此舉在組織程序上有違黨指揮槍的原則,獨斷專行,更為嚴重的是,這種和敵人拼實力的做法,不僅過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力量,從而在客觀上引來了敵人的瘋狂報復,而且也違反了自己所始終堅決主張的持久戰和游擊戰的戰略戰術思想。為此,毛澤東在百團大戰結束后的一個時期內主持起草的一些電報和黨內文件中,都曾有針對性地重申了他的一貫主張。1941年6月9日,中共中央發布指示,要求各部隊注意“隱蔽自己保存實力”,避免“單純的軍事斗爭”和“表面上的尖銳對立政策”,反對“一切只著眼到一時的痛快拼命斗爭,而不知轉彎的辦法”。11月7日,中央軍委發出“關于抗日根據地軍事建設的指示”,指出在今后一個階段中,我之方針應當是“熬時間的長期戰爭、分散的游擊戰爭,采取一切斗爭形式(從最激烈的武裝斗爭方式到最和平的革命兩面派的方式)與敵人周旋,節省與保存自己的實力(武裝實力與民眾實力),以待有利時機。”針對蘇德戰爭爆發后,黨內外一些人要求打大戰的壓力,毛澤東一再強調:我們的方針仍然是與敵進行無時間的不冒險的亦不消極的熬時間的游擊戰爭。相反,“假若不顧一切犧牲來動作,有使我們被打坍,不能長期堅持根據地的可能,這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是不利的”。太平洋戰爭發生后,毛澤東再次強調:八路軍的任務只能是“積蓄力量,鞏固內部”,“休養兵力,恢復元氣”,“對敵偽以政治攻勢為主,以游擊戰爭為輔”,“熬過今明兩年”,才可能爭取大一些的作戰行動。在廬山會議上,毛澤東在講到百團大戰一事時指出:“當時打大戰觀念轉不過來,本應該分散發動群眾的。”并批評彭看不到抗戰時期階級斗爭與民族斗爭的復雜性。同時指責彭“黨性、組織觀念、紀律觀念差”。第四,在朝鮮戰爭、高饒事件中的分歧及在彭主持軍委工作期間的矛盾。在朝鮮戰爭期間特別是第四、五次戰役中,毛澤東對彭德懷的指揮不甚滿意。兩人的爭論雖非原則性的,但卻是日后矛盾公開化的潛在因素。在高饒事件中,彭起初與許多領導人一樣,對高崗的陰謀活動缺乏應有的警惕,嗅覺不靈,還在不少場合有意識地講了不少好話。歷史已經證明,彭德懷這樣做并無個人目的,也沒有搞過什么不正當的陰謀活動。但在廬山會議上,毛澤東卻認為彭陷得很深,“高饒聯盟”應改為“彭高聯盟”。在主持軍委工作期間,彭給毛澤東所留下的不好印象主要有如下幾件事情:首先,彭幾次違背毛澤東的意愿提出辭去國防部長一職。彭這樣做主要出于以下幾個方面的考慮:一是身體不好,很難承受軍委繁重的工作負擔;二是一直在軍隊工作,實戰經驗多而理論知識少,想讓賢;三是想脫離軍隊,從事經濟建設,以適應國家經濟建設的需要。而在毛澤東看來,彭德懷此舉是不尊重他的決定,甚至是個人名位思想在作怪。毛澤東曾對彭德懷說:“給你個副總理兼國防部長還不夠嗎?”其次,在軍隊建設上,毛澤東對彭德懷比較重視正規化、現代化,相對輕視革命化的做法也有意見;第三,在工作方法上,毛澤東認為彭在搞封鎖,既少請示匯報,也不寫信,更不面談。問題的復雜性在于,在當時的認識水平下,全黨一致地認為,毛澤東在中共黨內的歷次斗爭中都站在正確路線的一面,幾乎就是正確領導的化身。彭德懷跟毛澤東“三分合作,七分不合作”,不服從毛澤東的領導,就不僅僅是個個人感情的問題了。因此,廬山會議認定彭德懷參加中共,不是入黨,而是搭伙、入股,復雜的歷史糾葛是鑄成彭德懷錯案的重要因素。
三
廬山會議本來是為糾“左”召開的,僅僅因為彭德懷于7月14日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會議便發生轉向。盡管當時黨內許多領導人都認為彭德懷的信沒有什么問題,在隨后的討論中,不少人還對該信作了必要的補充,以求“成績講夠,缺點講透”。但毛澤東在一些“左”傾思想的領導人的慫恿下,認定彭的信是針對他的,在接到彭信后,就加上“彭德懷同志的意見書”的標題,并批示“印發各同志參考”,在常委中還提出要“評論這封信的性質”,并開始部署反擊。在7月23日的講話中,毛澤東不僅嚴厲地批駁彭信的主要論點,而且尖銳地提出解放軍跟誰走的問題,致使會議氣氛異常緊張,形勢也急轉直下。7月26日,毛澤東又指示既要對事,也要對人,于是就有了“彭德懷反黨集團”和“軍事俱樂部”的定性。此后毛澤東又陸續寫出了《對一封信的評論》、《給張聞天的信》、《機關槍、迫擊炮及其由來》、《關于如何對待革命的群眾運動》等信件和批語,并在八中全會上多次講話,為會議通過的決議定下了基調,同時掀起了全黨范圍內的反右傾運動,結果有300萬對“三面紅旗”持不同意見的黨員被錯劃為右傾反黨分子,遭到殘酷斗爭,無情打擊。可以這樣說,廬山會議上彭德懷錯案的鑄成,在很大程度上是黨內正常的民主作風遭到嚴重破壞、毛澤東的一言堂錯誤作風有了嚴重發展的必然結果。
彭德懷一生剛烈耿直,性格鮮明,為人豪爽,光明磊落,并且嚴于律己,艱苦樸素。毛澤東曾以“猛張飛”喻之。革命老人續范亭作詩稱贊彭是“爽直將軍”。因為彭德懷大公無私,因此常為工作中的意見分歧意氣用事,不分場合、不講方式地講出自己的意見。彭德懷這樣做盡管沒有任何絲毫的個人目的,但在客觀上卻很難做到既團結同志,又解決問題,而且使人感到他是個性高于黨性。尤其是他對上級不盲從,對下級嚴批評,對自己高要求,更使人覺得他過于孤傲、不合群。對此,彭德懷本人也一直有著較為清醒的認識。他說:“我有張飛之勇,卻無張飛之細。”“我是閻王老子開飯店,鬼都不上門。”“我頭上長著角,常常碰著人,使別人不高興。”又說:“我這個人是高山上倒馬桶——臭名遠揚”。比如在百團大戰期間的關家垴戰斗中,彭德懷力主用陣地戰、攻堅戰消滅日寇,與劉伯承、陳賡等發生較尖銳的意見分歧。彭還對劉伯承咆哮:“拿不下關家垴,就撤掉你一二九師的番號。”在1948年4月挺進西府的戰斗中以及抗美援朝戰爭中,彭德懷都曾多次發過脾氣,使被批評者異常震驚。在1958年的軍隊系統反教條主義的斗爭中,彭德懷在6月20日的大會講話中說,軍隊工作中的教條主義問題,“我是有責任的”,但“這是有原因的。有些原因,我可以說,有些原因我不能說。”彭德懷的這些含義不明卻又似有所指的言論曾引起過較大的爭論,也使劉伯承和蕭克等處于很不利的境地,受到了極為嚴厲地批判。因此,有的研究者指出:“斗爭之火,錯燒了別人,反過來也會燒到自己身上。”在廬山會議上的一次小型會議中,彭德懷甚至指責周恩來等老于世故,老奸巨猾。彭的這一指責顯然既不利于黨的團結,更容易使人產生反感。廬山會議上,毛澤東曾多次指出,彭剛愎自用,目中無人,與同事和下級難以相處。會議后期之所以會出現一邊倒、眾人群起圍攻的局面,固然反映了那個時候黨的民主集中制不夠健全、毛澤東個人專斷作風已很嚴重的狀況,但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彭德懷那種不利的個性弱點的必然結果。
四
盡管出席會議的多數領導人并不認為彭德懷的信有什么問題,但極個別野心家仍是從毛澤東的態度中嗅出了不同尋常的氣息。他們煽風點火,人為地制造緊張局勢。在毛澤東7月23日講話后,這些人如獲至寶,立即無限上綱,攻其一點,不及其余。林彪指責彭德懷是野心家、陰謀家和偽君子。彭寫信的目的是反對毛澤東,想自己當大英雄,是有組織、有準備、有目的的反黨綱領,是招兵買馬,并有不正常的派別活動,對一些人是“打得猛,拉得猛,先打后拉,先拉后打,舊軍閥的作風”。康生的表現尤為突出。他不講則已,一講就上升到理論高度,長篇大論,同時還聯系歷史,深文周納。他把彭德懷等人的所謂錯誤同蘇聯布哈林的主張相聯系,指出:“蘇聯在革命勝利10年后出了布哈林右派,我們勝利10年后出了彭德懷、張聞天右傾路線。我們現在的情況、條件、環境與1928年不同,但涉及的問題,也是工業發展速度同農村集體化生產的問題”。并把當年斯大林批判布哈林的幾段話摘錄給毛澤東“供我們這次反右傾斗爭的參考。”在出會議簡報時,康生將彭信中寫到的“明辨是非”,“一般的不去追究個人責任”,“一般的”三個字和張聞天發言中的“擋住了‘共產風’的,現在證明是有的”“現在證明”四個字加上著重點,以突出彭、張是把矛頭指向毛澤東本人的。并斷言:“彭德懷同志否定總路線,就是否定中央領導。彭德懷的信上說一般不追究責任意思就是說特殊的還要追究責任。既然領導錯了,路線錯了,就得改組領導。不過這下半句他沒有寫出來罷了。如果他第一步成功,第二步他就會提出來的。”還說:“彭德懷同志拿匈牙利作比是嚴重的,可怕得很。因為他是國防部長,意思就是說:人民起來鬧事,我軍隊就不跟中央,不歸中央了,你去請紅軍吧”。“張聞天同志的發言,和香港報紙及右派言論差不多,什么‘困難’‘緊張’、‘毛澤東下臺’等等,所不同的是,香港及右派是懷疑,張聞天是肯定。”在8月10日下午的發言中,康生插話說:“彭德懷同志有反動的一面,有革命的一面。現在是你反動的一面向革命進攻,革命怎能不擊退你這反動的進攻?就是你自己的革命一面,如果不殲滅你這個反動的一面,你還做什么共產黨員?”8月15日,康生又在大會上發言:你們污蔑主席是“斯大林晚年”,信是俱樂部的綱領。彭表示不服,林彪隨即強調:共同思想就是共同綱領。經他們這一點撥,不少與會者紛紛指責彭德懷等人:“更不能容忍的是,污蔑黨的偉大領袖毛澤東同志到了斯大林晚年的情況,黨中央已沒有集體領導”,并據此責問:“這些惡毒的攻擊難道不更甚于羅隆基、陳銘樞等右派分子對黨和領袖的攻擊嗎?”根據這些野心家的污蔑和陷害,八中全會通過的《關于以彭德懷同志為首的反黨集團的錯誤的決議》同樣認定:“以彭德懷同志為首的反黨集團在廬山會議期間和廬山會議以前的活動,是有目的、有準備、有計劃、有組織的活動,這一活動是高饒反黨聯盟事件的繼續和發展。”因此,一些野心家的推波助瀾,故意栽贓陷害,是鑄成彭德懷錯案的催化劑。
五
廬山會議前,中蘇分歧已在不斷擴大。1958年4月和7月,已經鞏固了在蘇聯黨內的領導地位的赫魯曉夫其大國沙文主義思想有所膨脹,相繼提出要在中國沿海地區建立長波電臺和聯合艦隊兩項無理要求,均被毛澤東嚴詞拒絕。赫魯曉夫因此對中國心存不滿,加上他當時正熱衷于搞“蘇美合作、主宰世界”,要求中國領導人服從他的世界戰略,甚至粗暴地干涉中國內政,提出中國應效法蘇俄在十月革命后允許成立遠東共和國的做法,暫時讓臺灣獨立,這一要求理所當然地又遭到中國領導人的堅決抵制,于是,赫魯曉夫更加懷恨在心。而中國此時正在醞釀發動“大躍進”,毛澤東在強調解放思想、破除迷信的同時,對“一五”時期照抄照搬蘇聯經驗的做法感到不滿意,心情不舒暢,力圖尋找一條適合中國國情的工業化建設的新路子。此前不久,中國領導人對斯大林問題也發表了與眾不同的見解。所有這些在赫魯曉夫等蘇聯領導人看來,只能說明中國領導人的獨立和離心傾向在加強。在這種情況下,蘇聯領導人除了在外交場合公開指責中國領導人以外,并逐漸控制對中國的經濟、技術援助,對中國的內政也肆意干涉,無端指責。當北戴河會議和武昌會議做出關于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和全國開展公社化運動時,蘇聯的報紙只字未提,在捷克斯洛伐克出版的九國情報局機關刊物也是堅決不刊登后一個決議。相反,還頻繁地發表一些不利于中蘇友好的不滿言辭。
赫魯曉夫還對被毛澤東視為共產主義萌芽的公共食堂進行譏諷,認為“中國的共產主義是喝大鍋清水湯,蘇聯是土豆燒牛肉。”此前的1958年底,赫魯曉夫在同美國國會議員漢茀萊的談話中,也批評了中國的“大躍進”。他對中國要比蘇聯先進入共產主義尤為不滿,曾通過內部途徑向中共提出要“對對表”。
問題不在于赫魯曉夫有怎樣的看法,而在于上廬山之前,彭德懷、張聞天曾去蘇聯、東歐訪問過,彭德懷還同赫氏見過面。人們很自然地想到:彭德懷在廬山上“急于發難”,是不是有什么國際背景?是不是從外國取了經回來的?毛澤東在8月1日的政治局常委會及8月11日的全體大會上就是這么認為的:“你大概在莫斯科取了點經了吧?”康生等更責問彭:“出國時講過哪些關于人民公社的話?”曾隨同彭德懷一同訪問東歐的個別領導人亦做了說明:“彭德懷同志在阿爾巴尼亞講了一段話,說我們的黨,在革命時期最大的危險是右傾。當奪取了政權以后,最大的危險是官僚主義,是‘左’傾。”又說,“我懷疑他第二次與赫魯曉夫的談話,他們在另一個桌子上,沒有大使館的翻譯在場。”其他領導人也紛紛懷疑:“是不是洋人的影響對他有支持和促進的作用?在他出國期間,恰巧我們的外國朋友對公社有意見,對大躍進有的懷疑,有的惋惜,這是值得研究的問題。”八中全會通過的《決議》則籠統地說,彭德懷等煽動黨內有右傾思想的分子、對黨不滿的分子、混入黨內的投機分子和階級異己分子,“起來響應國內外反動派的污蔑,向黨的總路線、向黨中央和毛澤東同志的領導舉行猖狂進攻”。盡管彭德懷一再解釋、批駁各種懷疑和污蔑,但始終沒有擺脫掉“里通外國”的罪名。直到七千人大會上,劉少奇在經過毛澤東審閱的書面報告中仍堅持:“彭德懷在黨內有一個小集團,他們的反黨活動同某些外國人在中國搞顛覆活動有關。”在黨的歷史上,由于未能處理好中外關系,曾給中國革命造成了巨大損失,毛澤東本人也曾受到過多次“無情打擊”。全黨的多數領導人都對那種挾洋自重、拉大旗作虎皮的做法既心有余悸,又深惡痛絕。因此,在廬山會議上,當彭德懷被錯誤地指責與赫魯曉夫等“過從甚密”、甚至有過不正當的交易時,沒有不感到義憤填膺的。
可見,復雜的國際背景,是鑄成彭德懷錯案的外部條件。
廬山會議雖然已經過去40多年了,但這次會議所鑄成的彭德懷錯案及其所產生的消極后果卻是十分嚴重的,所留下的教訓也是十分深刻的。時至今日,認真、客觀地分析這一錯案得以發生的原因,總結其中的沉痛教訓,對于防止類似錯誤的再次發生,仍然具有現實的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