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祥夫 段崇軒
魯迅文學獎與當前的短篇小說創作
段崇軒(以下簡稱段):祥夫,你的短篇小說《上邊》榮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而且名列榜首,作為老朋友,我很為你高興,真誠地表示祝賀!魯迅文學獎是國家級大獎,代表了—個國家文學創作的水準。它是從1995年開始起評的,至今已有10年時間。就短篇小說講,第一屆(1995——1996)獲獎作品有6篇,第二屆(1997——2000)獲獎作品有5篇,第三屆(2001——2003)據說參評作品多達189篇,而獲獎作品只有4篇。前后共9年時間評出15篇作品,一年平均不到2篇作品,真是沙里淘金呀!這也說明魯迅文學獎是極為嚴肅的。但是,如此嚴肅、嚴格、認真的評獎,在讀者、文壇、媒體中卻不大買賬,反映平平,而且這種“冷漠”似乎一屆比一屆更甚。這就提出了一系列的問題:我們曾經風光無限的短篇小說究竟怎么了?是讀者、作家、評論家的審美趣味出了問題?還是短篇小說這種文體真的衰落了?亦或致力于短篇小說的作家創作上滑入了“誤區”?第三屆的4個獲獎短篇和一部分人圍作品我都讀過了,我覺得絕大部分確實不錯呀,達到了一個很高的境界,比起新時期文學的短篇小說并不遜色。這些作品給我最深的感受是,它們有了一種開闊、深厚的文化內涵,在藝術表現上也顯得很純熟、很自然。特別是你的《上邊》,這種藝術特色表現得更明顯。但為什么這樣的作品得不到更多讀者的喜愛和認同呢?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王祥夫(以下簡稱王):閱讀與欣賞從來也都是呈寶塔狀的,你不能期待短篇小說會有更多的讀者,如果短篇小說的讀者要比金庸瓊瑤的情愛武俠小說的讀者還要多那就是怪事。作家在寫作的時候一般會有兩種考慮,一是沒動筆之前考慮的是這篇小說會有多少讀者,另一種考慮是這篇小說應該寫到什么高度,我可能屬于后一種,寫作的時候很少考慮到作品會有多少讀者這個問題。但我會考慮我的小說的讀者群體應該是哪些人。就藝術這個層面講,現在的短篇小說不是“比起新時期的短篇小說并不遜色”,而是要更加成熟得多,好得多。因為畢竟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摸索,在藝術表現手法上也更加成熟,新時期好的短篇相對要少一些,中篇好像要多一些。短篇小說需要的是極其敏銳的藝術感覺,而中篇則需要更多的內心感受和生活積累。你說得對,現在的短篇小說得不到更多的讀者的喜愛,因為短篇小說真正是高屋建瓴的文學式樣,也許可以說,讀者相對減少倒是好事,是因為短篇小說越來越純粹了。
段:魯迅文學獎獲獎短篇小說的遭遇,實際上反映出的是當前整個短篇小說的生存狀態,它的衰落已成為不爭的事實。20世紀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短篇小說可謂一方重鎮,可謂文學的“排頭兵”,每個歷史時期都會涌現一批杰出的短篇小說作家,誕生一批優秀的短創、說作品,這種盛況一直延續到“文革”爆發的70年代中期。短篇小說已成為一個經典文學譜系,載入文學史冊,并成為我們每個人的文學積淀和精神財富。70年代末到80年代的新時期文學,從“傷痕”到“反思”,從“改革”到“尋根”,從“實驗”到“現實主義回歸”,短篇小說始終充當著思想“啟蒙”和藝術創新的重要使命,與社會的推進和文學的發展—路同行。但從90年代的市場經濟時代開始,短篇小說突然落伍了、失語了,在讀者的視野中漸行漸遠了,成為一種落寞的文體。為什么呢?因為對大眾“啟蒙”的使命,讓思想文化讀物、各種媒體給搶走了,它們比短篇小說更快捷、有力。而從反映現實生活和現實問題的角度看,短篇小說的優勢又明顯弱于紀實文學、報告文學。90年代之后是一個藝術回歸的時代,回到文化傳統、現實主義、本土經驗成為一種潮流,這樣藝術創新的使命也不需要短篇小說來承擔了。在這樣的社會、文化、文學背景下,短篇小說就有點“窮途末路”了。不過,當我回顧了90年代以來的短篇小說軌跡時,我驚喜地發現,它又逐漸找到了自己的優勢和位置。那就是表現對象上的底層性,思想內涵上的文化性,藝術品格上的嚴肅性。它依然堅守的是精英知識分子的立場。當然不是每個短篇小說都具有這種特色,但它確實是短篇小說的一種基本趨向。現在長篇小說、中篇小說、紀實文學、散文隨筆等等,都有點禁不住誘惑,同世俗合流了,惟有短篇小說貧賤不移,堅貞如故。它反映現實、提出問題的優勢也許有所丟失,但在表現生活的縱深、人物精神的高遠、審美境界的精湛方面,它又向前拓展了一大步。譬如從第一屆到第三屆的魯迅文學獎獲獎短篇小說中,我們都可以感受到短篇小說在文化精神層面上的強化和擴展,這是90年代以來短篇小說的一個新變化。
王:閱讀其實很簡單,一般讀者希望在小說里看到更多的東西,現在的人們好像一般都不喜歡在藝術上動腦子,希望直接、或者是希望來得更直接一些,昆曲和其它劇種受冷落與這也分不開,快餐在街市上大行其道,快餐文學也不示弱,就是這么個道理。有一個很奇怪的現像,如郭敬明和韓寒二位的小說,二位的讀者可以說是紅男綠女滿坑滿谷,但這種現象并不能說明他們的東西就很好。我認為用某種文學現象并不能真正評判一部文學作品的優劣。你說的精英知識分子立場真是很對,可以說,好的短篇小說就是這么個立場,要是某個短篇小說一下子擁有了一兩億讀者那就是怪事了。短篇小說不是那回事。長篇中篇與世俗同流合污這句話我認為只說對了一半兒,小說就是要通俗,就是要努力通俗,就是要與世俗一起江河俱下。這里里談到的是文體的品格,好像是,短篇不能這個樣子,一是容積,二是由容積帶來的種種限制,如果說長篇和中篇是讓人們來看,而短篇卻是讓人們來想,問題是現在的人們不怎么愛想,不怎么愛思考。短篇和中長篇最大的區別我認為是在這里。當然還有另一種型態的短篇,比如希區科克的懸念小說。但我說的不是這類短篇。說一下劉慶邦,慶邦的短篇成就有目共睹,但他的短篇你要是讓一般讀者來讀,他們會不會喜歡?會不會掩卷深思,我想不會,但我會,我算不算讀者一分子,當然算,我代表了哪些讀者?問題是,你面對一個短篇,一是不要希望它給你更稠密的故事。二是短篇要是寫到三四萬字它還會不會是短篇。短篇小說的型態太像是一顆手榴彈,看上去是小小的一顆,炸開來卻是一大片,煙霧騰騰鬼哭狼嚎的。但一般讀者更希望看到一個彈藥庫在那里,有琳瑯滿目的內容,這一點,短篇小說永遠也辦不到。短篇小說恐怕難以以寬廣取勝,但可以深,是一眼細細的深井,讓人一下子看不出有多深。
短篇小說的困境及其原因
段:短篇小說走到今天這樣的境地,實在是有著復雜的外部原因和內部原因的。也就是說,短篇小說是在外患內憂的夾擊下才開始衰落的。從外部原因看,短篇小說的生態環境發生了巨大而深刻的變化。新時期文學階段,國家還是計劃經濟體制,那是一個崇尚精神的時代,文學有主流意識形態支撐,文學也靠國家養活。90年代之后,市場經濟社會逐漸展開和
大化的經濟規律成為人們所有行為的主導觀念。文學作品的全部生產機制——如出版社、雜志社和報紙等,首先考慮的是有沒有讀者?能不能賺錢?長篇小說、紀實文學有利潤,就拼命地出。短篇小主要賠錢,對不起,靠邊站。大小書店的長篇小說快要“泛濫成災”了,但你能看到純粹的短篇小說集嗎?別說是一般作家的短篇集,那些著名作家的短篇集也不敢貿然去出。出版社是這樣,報紙副刊則幾乎取消了短篇小說欄目。文學刊物(特別是月刊)過去是以發表短篇小說為主的一塊園地,現在也逐漸在變,有的發開了長篇或長篇節選,有的則以中篇小說為主了?!度嗣裎膶W》、《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權威刊物,現在中篇小說把短篇小說擠得越來越沒有立足之地了。發表園地的大量流失,怎么會有短篇小說的振興呢?從短篇小說的閱讀市場來看也不容樂觀?,F在人們的閱讀趣味越來越向通俗、休閑、紀實幾個方面分流,而短篇小說很難提供這樣的東西。有人說短篇小說是一種“不走運”的文體,這話有道理。
王:這真正是一件讓人悲傷的事情,去一趟書店還真是有這種感受,短篇小說集子越來越少,出版社向錢看這誰也沒有辦法,你總不能讓他們朝短篇小說看齊。這就更需要作家堅守,這是對作家的一種考驗,主要問題是,讀者還是想在小說里看到更多的東西,就像是餓漢,要吃大量的東西,這說明我們的讀者還處在相對低級的階段,還不會精挑細選。另一個原因還在于,現在的書籍和出版物定價太高,一本純文學雜志的價格是火車上賣的車廂本的五六倍,一般人,讀書并不是為了受教育和接受藝術培訓,而是為了消遣,一本書,看過就扔,從這一點出發,他們更可能選擇車廂本,便宜熱鬧。打動他們的是故事和情節??梢哉f這是短篇小說不景氣的外部原因。
段:從短篇小說的內部層面看,我想問題主要在作家身上。據一份文學調查報告說,現在的讀者還是喜歡讀短篇小說的,但好的短篇小說卻日見稀少,因此使讀者“冷落”了短篇小說。而作家不能提供更多的優秀短篇小說,原因又是多方面的。首先是經濟原因,我們的稿費制度始終是以字數計算,寫一個短篇小說并不容易,但稿費只有幾百元,且基本沒有如長篇小說那樣的后續利益(如再版費,改編影視劇費等)。這大大挫傷了作家寫短篇小說的積極性,而我們現在的作家是很看重稿費的,有些作家要靠稿費生存的。因此,我對那些堅持寫短篇小說的作家始終懷有敬意!其次是作家在短篇小說上創新不夠。短篇小說無論是思想還是藝術,對作家的要求很高。在時代發生巨大變化的今天,短篇小說如何“與時俱進”,如何適應讀者的審美需求,對作家又是一個新挑戰,這就使短篇小說的創作難上加難。面對這種種考驗,我們的不少作家放棄了在思想藝術上的艱苦探索和執著追求,使短篇小說難能有大的突破和超越。因此,短篇小說今天的不景氣,作家是“難辭其咎”的。
王:首先要說的一點是,短篇小說很難給一個作家帶來大收入。這一點簡直是要命,比如說,你有一片地,你要考慮種什么?是種能賴以度日的莊稼還是種只能看幾眼的牡丹?可能許多作家都基于這種考慮,短篇的產量小這可能是一個主要原因,中篇就要好得多。但最最根本的問題我認為還是短篇小說在寫作上要求太苛刻。是可遇而不可求,就好像雨后你到林子里采蘑菇的那么個意思,東找西找,找老半天沒有,不想再找了,卻突然發現前邊有一個大蘑菇在等著你。說到短篇,手頭技術是一個大問題,你可以在冰場上滑冰滑得很好,但你很難在桌面那么一大塊冰上千姿百態。說到家,小說的長度不同,對語言和敘述的要求就有所不同,長篇的開頭可以一下子就來三四千字,而一個短篇也許全篇才只有三四千字。
短篇在寫作上讓作家感到尷尬的是,你寫了一個短篇,又寫了一個短篇,你寫了十個短篇,跟著又寫了十個,問題就來了,看一看自己的短篇小說,你有種感覺,就仿佛自己站在波斯菊的花圃旁,你會發現所有的波斯菊的花朵都是那個樣子!讓你感到不安的是,你的短篇在手法上竟然差不多,一個作家,要擺脫自己很不容易,中篇可以由故事來讓這一篇和那一篇有明顯的不同,而短篇卻是太困難了,太困難了。一個優秀的作家,我個人認為,他始終是在尋找著以前沒有用過的一種結構,以前從來都沒有用過的手法。你說得對,短篇今天的不景氣,作家“難辭其咎”,短篇這種形式太難把握了,你把一種結構方法把握得純熟了,也就說你已經死亡了,你要再生,必須再把握新的方法。一句話,我同意你的說法:短篇小說無論是思想還是藝術,對作家的要求都很高。所以,這就要求作家一次次潛到深水里去,你感到你快要憋死了,你也許才會發現有一個珍珠蚌在你的眼前。
短篇小說的“寫什么”和“怎樣寫”
段:文學創作的全部問題可以歸納為兩個方面,一個是“寫什么”,另一個是“怎樣寫”。我覺得中國作家經過20多年的探索和操練,在短篇小說的藝術表現上,“怎樣寫”的問題不能說完全解決,也可以說障礙不大了。而在寫什么的問題上卻常常顯得很不自覺。因為表現的對象或者說內容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而表現方式方法只有相對穩定性?;仡?0多年來的短篇小說創作,我們會發現一些優秀作品的表現內容,正在發生一種微妙的、深刻的變化。如史鐵生的《老屋小記》寫的是“文革”時期,一個小小的街道工廠幾個普通人的生存狀況,他們黯淡的人生和不息的追求。遲子建的《霧月牛欄》寫的是一個人贅女方的老農民失手打傻了養子,他一輩子的悔恨和贖罪。如劉慶邦的《鞋》表現了“文革”年代,一個農村姑娘淳樸美好的人性和她對愛情的忠貞、神往。如溫亞軍的《馱水的日子》寫一個上等兵與驢的有趣故事,營造了一個“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你的《上邊》,用你的話說寫的是人情溫暖,養父母與養子之間那種濃郁的親情。但其背景是農業文明的衰落與現代文明的取而代之,小小的事件背后有一個寬廣的文化背景。這幾篇小說都是魯迅文學獎的代表性作品。這就給我們一個啟發,90年代以后的短篇小說,不再粘滯于現實生活的具體事件和具體問題上了,而是把筆觸指向一個更深廣的社會認生、文化哲理層面上,努力強化小說的縱深度,創造一個豐富而幽深的形而上的精神天地,讓讀者自由地去想象、去思索、去審美。擴展小說的縱深度,這自然屆于“寫什么”的范疇。
王:崇軒老兄,我不太同意你的說法,我覺得擺在面前的問題應該是“怎樣寫”。因為一個聽起來不怎么樣的故事卻往往可以寫成一篇特別好的短篇,而恰恰是一個聽上去十分好的故事卻有時候無法寫成一個好短篇。王安憶的那個短篇《羊》,要是給一般人絕對是無法寫成一個短篇的,而王安憶寫了,而且很好,這里就有一個寫的問題。還有就是賈平凹最近的一個短篇,說來巧,題目是《羊事》,也寫得十分漂亮,平平地寫起,平平地敘述下去,到了結尾讓人吃一驚。老賈的這篇小說要是讓一般人寫也是無法寫好,或者是根本就無法寫成一個短篇,但老賈做到
了。這里也要說到一個怎么寫的問題。中篇小說確實是要考慮寫什么,當然也一定會考慮怎么寫?但更重要的是寫什么。而短篇更重要的是怎么寫。還有就是劉慶邦的《梅妞放羊》,給一般人也是無法成篇的,但劉慶邦把這個短篇寫得有多么動人。所以說,短篇小說寫作存在的一個大問題是“怎么寫”。這要看一個作家的本事如何,所以說短篇小說的寫作“寫什么”倒不是很重要。
段:許多短篇小說作家說過:短篇小說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藝術。記得王蒙講過:短篇小說的最大特征是“機智巧妙”。短篇小說必須有一個自然天成而又妙不可言的故事情節,這樣的故事情節是很難想象出來的,要靠你在生活中的發現,要靠你的靈感閃現。過去有這樣一個故事情節,經過作家的精心編織、簡練敘述,就有可能創造出一篇好短篇來。但現在短篇小說對作家的要求就不那么簡單了,它不僅要求有一個好的故事情節,同時需要作家把全部的感性、思想、個性、境界等滲透在作品的字里行間,形成一個獨特的文本。這里關鍵在于你的生活閱歷的廣度和深度,你的感性體驗和審美體驗的廣度和深度,你的文化修養和思想境界的廣度和深度等等。沒有作家主體的廣度和深度,自然就不會有短篇小說的縱深度。我在給你寫的作家論中,特別闡釋了你創作中表現的“人文關懷”精神:你對底層民眾那種悲天憫人的情懷,你總是站在文化的角度去觀照鄉村和城市,你的小說浸潤了一種古典文化的底蘊。正是這種人文的、文化的東西使你的短篇別具一格,脫穎而出。這跟當前短篇小說的文化走向是不謀而合的。
王:那妙不可言的東西往往是隱藏在大家都能看到的事情里邊,要靠慧眼去發現,我常說作家要有“白日見鬼”的本領,也就是這個意思。一個作家,他的思維要與眾不同,只有有與眾不同的思維才可能有與眾不同的表現。令人激賞的那些短篇之作往往是讓人看了之后會吃一驚,會讓人想,這幾乎無法寫成小說的東西怎么會讓這位作家寫得這樣動人?好的短篇往往不是那種千奇百怪的東西,好的短篇常常是從平平常常的事件里生發出來的一種不平常,千奇百怪是偵破小說的事。說到文化,文化是個好東西,文化可以是一個潛水裝置,有了它,你可以深入到水底,水底世界有許多好看的東西,你深入不到那水底你就看不到那些東西。我更注意情感的深度和廣度,這個深度和廣度有時候要比生活和閱歷的深度和廣度還重要。這也許就是你說的作家主體的深度和廣度,我認為是這樣的。不知對否?說到“人文關懷”,還是那句老話,一個作家要有同情心,要有正義感,要有斗爭性。古往今來的好作家大都如此,你說《西游記》沒有這三點嗎?《紅樓夢》就更不用說。我不敢說我的小說別具一格,但我愿繼續努力,爭取寫得更好—些。
為什么要把短篇小說的寫作進行下去
段:小說是一個成員較多的大家族,但現在的發展是不平衡的,這種不平衡影響了整個小說質量的提升。長篇小說最熱鬧,可以說進入了一個繁榮期,但虛腫現象嚴重。中篇小說穩步發展,有質量的作品時有涌現。小小說(亦稱“微型小說”)近年來很是活躍,贏得了越來越多的讀者。惟有短篇小說,不僅數量在減少,高質量的作品也越來越難產。它是最恪守小說的本質精神的,但它的處境最尷尬。
認真讀一讀近年來的短篇小說,你會覺得它現在成熟多了、厚實多了,而且依然有許多實力派作家,對短篇寫作癡情不改,孜孜堅持。譬如王安憶、鐵凝、蘇童、遲子建、劉慶邦、阿成、聶鑫森等等。這是可以讓人感到安慰和自信的。但我們又不能不承認,短篇小說現在處于一種困難時期。就它的本身看,我以為主要有三個方面的問題。一是與現實生活的關系問題。我并不主張短篇小說都去“零距離”地反映現實,但它也不應該一味地去回避現實生活。既要敏銳地貼近現實而又能透過現實表現出更深廣的世界來,這大約是應當把握的一個“理想距離”。二是它的思想探索。短篇小說堅持探索—些社會、人生中的嚴肅問題、深層問題,這是它的價值所在。但是這些問題一定要同廣大讀者能夠溝通和共鳴,這樣才能走向社會、走向人心。三是藝術創新問題?,F在作家的藝術技巧熟練多了,但越是熟練就越要警惕它的模式化、機械化。我覺得目前作家在短篇小說的藝術探索上,存在著動力不足,目標不高的傾向。
王:短篇小說和其它文學形式都不應該回避現實,就好像生命不應該回避血液和呼吸一樣重要,小小說的活躍是正常的,所謂的車廂文學就是要以小小說為主力軍,人們的時間很有限,在廁所里,在枕頭上,在車上和飛機上人們不可能讀大部頭小說。時至今日,讀大部頭小說是一種奢侈,是一種令人向往的事情,我不是說讀大部頭不好,是現在的人們很少有那種時間,但讀小小說還是可行的。仔細想一想,我倒有些憎恨電視和電腦,它們使文學萎縮,我小的時候想看一回電影都不很容易,關在家里沒事想看也是書不想看也是書,這倒從某種意義上成就了我?,F在的年輕的一代正受著各種媒體的迫害,腦子越來越被動,一雙眼隨著電視屏幕活動的時候腦子其實也被牽了鼻子走。這很可怕,一個人的聰明才智是與動腦子分不開的,我小時候想要讓父親買一把玩具手槍,父親不給買,我就自己做一把玩兒,做的過程就是創造的過程。上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吧,看《說唐》與《瓦崗寨》看到李元霸那一節,他手里的錘讓我激動不已。我在心里想像那個錘會是什么樣?想來想去,想去想來,這也是一種創造,而我們現在的孩子們是通過電視看,不用想像,我們這一代和現在的孩子們的最大區別之一我認為還是想像與不用想像之間。想像是一種創造。你說的短篇小說存在的三個問題很重要:反映現實,思想深度,藝術探索。尤其是藝術探索;短篇小說在這方面存在的問題更加突出,眾多的作家在那里探索,其實就是要自己不要模式化、機械化,不要自己抄襲自己,很重要的一個問題。短篇小說是一種很容易讓一個作家不斷重復自己的文學形式,中篇和長篇在這方面存在的問題就不多。短篇小說會把一個作家寫死了,這很可怕。所以說,短篇作家在寫寫短篇之后—-定要寫寫中長篇,讓自己擺脫一下,也是一種調整。目前寫短篇,不是目標不高,而是沒有目標,不知道目標在什么地方,不知該往什么地方發力。
段:雷達先生不久前在一篇文章中說過:“無論從哪方面說,我們都應該提倡短篇小說,鼓勵短篇創作”。這是明智之言。從短篇小說的社會價值看,它所探索和表現的往往是一種有關社會、人生的深度思想,而市場經濟社會所流行的是一種功利主義式的淺度思維,這對于抵抗庸俗、維護思想的尊嚴是一劑“良藥”。從短篇小說的文體價值看,它不僅是一個作家寫作訓練的最佳途徑。同時它在整個小說家族中,有點像足球場上的“前鋒”隊員,肩負著引領、突破、壓陣的作用,它在思想上的探索和藝術上的創新,對長篇小說、中篇小說乃至小小說創作,都有重要的啟迪和借鑒作用。目前整個小說創作中的媚俗、虛腫、粗糙等現象,無疑跟短篇小說的疲軟有關。因此我們期待著短篇小說的重振雄風。你作為一個有志于短篇小說的作家,也期待著你寫出更多更好的精品來。
王:我認為為了與這個時代合拍,也應該提倡短篇小說,鼓勵短篇小說的創作,但最最要命的是功利主義在現在大行其道,我們知道短篇不可能給作家帶來更多的金錢,所以媚俗、虛腫、粗糙會紛至沓來,沙子從來都多于金子,要是中國一下子出現一百個優秀短篇小說家那倒是一種怪事,寶塔的頂部永遠只是那么一點點,堅持者自在堅持,不堅持者且讓他們流向他方,這不是能夠強求的事,世事如此,何況文學,何況短篇小說。真正的藝術家的創作行為是一次次生命的煥發,作家也是如此,是生命的必然而不是技巧的演出,他必須從生命深處喜歡這件事,我惟愿我的生命和情感還能夠讓我開放出更好的短篇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