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永遠引起我的注意

托爾斯泰

親愛的先生：

中國人的生活常引起我的興趣到最高點。我曾竭力要知道我所懂得的一切，尤其是中國人的宗教的智慧的寶藏：孔子、老子、孟子的著作，以及關于他們的評注。我也曾調查中國的佛教狀況，并且我讀過歐洲人關于中國的著作。

但是，晚近以來，在歐洲——尤其是俄國——對于中國施行種種的橫暴的舉動之后，于是中國人民的思想的普遍的趨向，特別引起我的注意——它永遠引起我的注意。

中國人民曾受了歐洲民族的貪婪的殘暴，蠻橫，和不道德的許多痛苦，直到現在，他們總拿著一種莊嚴的，有見識的“Stoicisme”——寧愿忍受暴力，不愿反抗它——對付這一切的暴力。

這個偉大的、眾庶的中華民族的鎮靜和忍耐反使歐洲民族的傲慢增加了，這在那班過純獸性生活的自私的人們隊里可以看得到的，——這個竟發現于中國人要對付的歐洲人身上。

中國人民過去以及將來還要遭受的磨折確是重大，但是，正在這個時候，中國人民不應當把忍耐心失了，不應當把對于壓迫者的態度改變了，俾不致自己使這個對于暴力的退讓——不以惡報惡——所造成的偉大的結果瀕于危險。

基督教徒說：“那個能夠忍受到底的人是惟一的幸福者。”我覺得這是已經樹定的真理，雖則人們很難使自己相信它。不以惡報惡，不與惡合作，這就是自贖和戰勝那些作惡的人們的最妥當的方法。

自從俄羅斯租借旅順之后，中國人當曾看見這個法則很驚奇地被證實了。如果中國人想保守旅順，拼命拿武力抵抗日本及俄國人，俄國也許在物質及精神方面不致有這樣損害的結果。德國租借膠州灣，英國租借威海衛，將來一定也是同樣的結果。

強盜們走好運，往往引起別的強盜的妒意，贓物成為爭奪的目的物，結果會弄得兩敗俱傷。

我現在從你的書里知道好戰的思想——想用武力把歐洲民族的橫暴的舉動打退——在中國醒覺了，我自己非常焦慮，就是這個緣故。

如果是這樣，如果中國人民真不能忍耐了，并且學著歐洲的模樣把自己武裝起來，如果他們想拿武力把歐洲的強盜們全趕走了，——這是容易做到的，因為他們的智力，他們的堅忍，他們的勤勞的特性，尤其是他們的廣大的群眾——這是很可怕的。可怕，——并不是像德皇，西歐一位最野蠻的、最無知識的代表，所說的話，并不是說中國將來成為歐洲的禍患，這是因為到那個時候，中國就不能再作這個真正的，合于實用的，想過安靜的農民生活的民眾的智慧，凡是有理性的人們的共同的智慧——那些把這種生活舍棄了的民族早晚要回到那里去的——的屏藩了。

我相信在我們這個時代，人類的生活要起一種重大的變化，我并且相信在這個變化中，中國將領導著東方民族扮演重要的角色。

照我看起來，東方民族：中國人，波斯人，土耳其人，印度人，俄羅斯人，也許日本人，——如果他們還不曾完全被歐洲的腐爛的文明的羅網捕住了——他們的職責是要把自由的新路徑指示給世界，這條新路，在中國的語言里面，只有一個“道”字代表它，“道”就是說，和人類的永久的法則相符合的生活。……

可是從你的信里，及從別方面得來的消息，我知道一般輕率從事的人們——即所謂“改良派”者是也——相信中國應當模仿西洋國家做過的事情，換言之，拿憲法代替軍人專制，創設和西方一樣的軍隊，以及振興實業。從表面上看起來，這個結論似乎是十分簡單，而且自然的，但是實際上它不但是很輕率的，并且是愚蠢的，——就我對于中國的認識說起來——對于有見識的中國人是不適宜的。如果學著歐洲民族的模樣，草創一部憲法，設置軍隊，也許甚至厲行強迫的征兵制度，并創辦實業，這就是否認中國人生活的一切的基礎，否認他們的過去，他們的淡泊的、寧靜的農民生活，把真生命惟一的路徑——“道”——舍棄了，不但對中國，而且對于全人類。

中國人不應當模仿西方民族，這個模樣寧可給他們當一種警告，使他們不致陷入同樣的絕境。

西方民族所做的事情應當給東方人作榜樣！并不是應做的事情，卻是無論如何要避免的事情的榜樣。

歐洲人的一切吞并和盜竊所以能成功，就是因為有一個政府存在，對于這個政府，你們承認做它的臣民。如果一旦中國沒有政府，外國人就不能施行他們的掠奪政策，借國際的關系為口實。如果你們不聽命于你們的政府，如果你們不幫著列強壓迫你們，如果你們拒絕替他們的機關——私人的、國家的或軍隊的——服務，你們現在所受的痛苦就會消滅了。

這樣看起來，所以東方民族——他們面前擺著西方可憐的樣子——應當合理的放棄這個嘗試，想拿這種矯揉的方法——選舉議員來限制權力；西方有關系的人物夢想著拿它來解放自己。——把自己從人類的暴力的痛苦里面解放出來的嘗試。東方民族卻應略用別種更徹底的、更簡單的方法來解決這個權力問題——照著這條路做去，這條路自己在那些不曾失去這個最高的、帶命令式的法則，造物或上帝的法則的信仰的人們面前展開了，——這就是“道”。這個方法，不是別的，就是服從這個法則——禁止我們聽命于人們的武力的法則。

如果——縱使僅做到最低限度——中國人像直到現在似的繼續過他們的寧靜的、勤勞的農民生活，并且使自己的行為不違背孔、道、佛三教的意義，——他們的基本原則是相符合的，不受人們的武力的束縛（道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教）；犧牲、退讓，對人類和一切生物的愛（佛教）；如果中國人這樣做，他們現在所受的痛苦自會消滅，將來世界上沒有一個強國能夠把他們屈服。

中國人以及一切東方的民族現在所擔負的工作，依我看起來，不僅把他們自己從他們的政府及外國人加于他們身上的痛苦里面解救出來，并且還要把這個過渡時代——他們都在那里，沒有例外——的出路指示給一切的民族。

但是，除了不受人力的束縛，及對于上帝的勢力的屈服，沒有——并且不能有別的出路。

1906年10月

（馬文娟摘自吉林人民出版社《百年人文隨筆·外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