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梅
1
黃周在聊天室里看到一個名叫歡的女人。
黃周當時就覺得這個名字很特別,他看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的計時器,當時是晚上十點整,黃周開始向這個名叫歡的女人發出了聊天邀請。黃周這個晚上使用的網名叫“傻子等花開”,跟“歡”聊了大約十分鐘的時間,“歡”就發現了一個問題,她說,傻子,你師弟們來了。
黃周看了看在線名單,里面出現了一個“不傻不愛”和一個“傻死算了”。黃周笑了笑,對“歡”說,等著吧,再過十分鐘,我的師弟們會更多。
“歡”說,這么自信?
黃周說,不信換個名字試試。黃周當場換了個“花花劍客”的名字,不久,在線名單里就出現了“花花刀客”和“花花槍手”,“歡”發送了一個笑臉,說,無聊男人可真多。
黃周有些沾沾自喜,在聊天室里他一向都是被模仿的對象。他看了看表,時間已經是十點二十了。黃周從電腦桌抽屜里拿出一張A4打印紙,一邊運指如飛地跟“歡”賣弄嘴皮子,一邊數了數紙上的電話號碼,十九個,“歡”將是第二十個。
這是黃周幾天來的戰績,這十九個女人都在跟黃周聊天不超過三十分鐘的時間里,心甘情愿把手機號碼留給了黃周。那些天黃周被所向披靡的勝利感覺弄得超常興奮,他變得越來越饒舌,把漢語組織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但是黃周不愿意告訴那些女人他是個作家,他頂多告訴她們他是個文人。
然而,黃周保持了十九個號碼的驕傲戰績卻在“歡”這里被終止了。接近十點半的時候,黃周開始著急了,“歡”沒有任何想把自己手機號碼留給這個陌生人的跡象,她對黃周的請求無動于衷。
黃周眼睜睜地看著計時器完成了29到30的最后一跳,他說,你這個終結者。“歡”說,你說什么?黃周說,我說,你是個終結者。
帶了種雪恥的心理,黃周沒有像以往那樣,要了女人的手機號碼就逃之夭夭,這次他跟這個終結者耗了三個小時。凌晨的時候,黃周總算小有收獲,他知道了如果他想去找歡應該去什么地方找,這個收獲安慰了黃周。三個多小時的聊天使雙方都感到了一些疲憊,于是他們鳴金收兵。
2
黃周一周后才實施了自己的計劃,帶著女朋友林小杏去了歡的服裝店,確切地說,是內衣店,歡開了一間內衣店。
其實黃周第二天就想去看看這個名叫歡的女人,但是他克制了這種欲望,這個女人已經終止了他對女人們所向披靡的俘獲歷程,他心里有些隱隱的不甘,他想耗耗這個女人。
但是見到歡的時候,黃周卻發現他的目的并沒有得逞,在他這里可能是某種目的,可是在她那里,什么都不是,歡似乎已經忘了他了。他是在把林小杏趕到試衣間之后向歡介紹自己的,他笑著對歡說,你好終結者。然而歡并沒像黃周想像中那樣歡喜,她微微皺了皺眉說,你說什么?黃周感到有些受傷,以往他在聊天室里一直是女人們追逐的對象,她們纏著他,向他要他的電話,住址,而這個名叫歡的女人在三個多小時的聊天里根本就沒有這些想法。黃周經常去的聊天室名字就叫女過三十,很俗,一看就知道是寂寞少婦的集中營。
這個時候林小杏在試衣間里高聲叫,黃周,過來一下。黃周有些窘,他看了看歡,歡若無其事地看著他,沒有什么表情。黃周匆忙走到試衣間門口,林小杏已經把門從里面推開,招手讓黃周進去,黃周看了看逼仄的空間說,不進去了,又掃了一眼裸著上身的林小杏,及她胸前圍著的一條紫羅蘭色胸罩,說,挺好的,不用看了。
林小杏出來以后在鏡子前面扭了幾下身子,歡跟過去幫她整了整肩。黃周站在后面看著這兩個女人,她們明顯不同,歡年齡大,有滄桑和風塵感,而林小杏年輕有活力,有不諳世事的可愛的愚笨。
林小杏照了一會兒鏡子,看了看隔著外衣透出來的胸罩效果,回過頭來征求黃周的意見,黃周說,挺漂亮的,買。
林小杏去試衣間脫胸罩的時候,黃周抓緊時間問歡說,你叫什么?歡說,李歡。黃周又說,電話?李歡從收款臺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不看黃周,看試衣間,等林小杏從里面出來了,把名片遞給林小杏,說,歡迎下次再來。
出門之后,黃周抬頭看了看,店的名字就叫李歡。他想這真是個特別的女人,他還沒見過有全名全姓這么給自己店命名的。
買了新胸罩的林小杏顯得很高興,黃周也不由自主有些高興,正好是星期天,黃周想,何不跟林小杏做一次愛呢。黃周有些日子沒做了,他先是趕了一個電影劇本,后又在聊天室里泡了幾天,算起來有半個月了。黃周跟林小杏在外面吃了飯,然后在半路上找了一個自動投幣機,弄了兩個安全套,就坐上公交車徑直往家趕。
回家之后林小杏說要先去洗洗,但是黃周不讓,他急吼吼地拽住林小杏,掃視了一遍客廳,決定就在沙發上做。林小杏掙扎了一下,說,逛了一上午街,有味兒。黃周說,都老夫老妻了,不怕。
林小杏就脫了衣服在沙發上躺下來,黃周把自己刷地覆蓋到林小杏身上,騰出一只手來把安全套送到嘴邊咬開包裝袋。
黃周做了很長時間,做之前他以為,他跟林小杏都經過了在街上和公交車上的充分醞釀,會做得激情澎湃,但是事實上這一次跟以往并沒什么不同,由于彼此的過分熟悉,他醞釀和想像中的那種情欲并沒有來到。黃周換了個姿勢,但是高潮依舊遲遲不來,林小杏的情況也不是很好,她摸到了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機,平靜地調換了幾個頻道。
完事之后黃周已經累得昏昏欲睡了,林小杏起身去了衛生間,他哪也不想去,就躺在沙發上飛快地睡了過去。
3
黃周在網上尋找了幾天李歡,但是沒找到。最后他干脆改了個“尋找李歡”的名字,立刻就有很多名叫“我就是李歡”、“李歡來了”之類的女人找上來,黃周覺得沒什么意思,跟她們貧了幾句就下了。這樣過了幾天,黃周把電腦桌抽屜里那張寫滿手機號碼的A4打印紙扔了。他沒有絲毫留戀地把那張紙揉成了一個紙團,扔到了垃圾桶里。
黃周想,一段日子結束了。
他真的不想再上網了,表面看來上網是對寫完一個電影劇本的犒賞,而實際上,似乎只是為了認識一個李歡似的。
然而,認識了李歡也并沒讓黃周的生活有什么改變,幾年以來黃周就是這么過的,寫東西,跟林小杏做做愛,盡管跟林小杏之間沒有什么激情,但也沒想過這種生活還會發生什么改變。說實話,李歡是一個容易讓男人心動的女人,她長得很美,皮膚很白,神情里有幾分淡淡的憂郁,這些方面比較符合黃周的審美觀,以往他多次在小說里描寫過這種類型的女人,他覺得這種女人有一種神秘感,比清湯掛面式的女孩更能打動男人。
但是李歡是個比自己大很多的女人,黃周警告自己說,你只是因為在她面前受了挫,因此才萌生了對她的一點好奇而已。
在接下來的一個中篇小說里,黃周用上了李歡的名字。他盡可能地按照李歡的樣子塑造小說里的女人,并讓自己跟這個女人逐
漸發生著感情。黃周喜歡用第一人稱。他虛構了幾個跟女人見面的場景,在虛構的過程中,黃周開始想像某種真實,為此他萌生了給李歡打電話的念頭。
后來黃周給林小杏打了個電話,林小杏說她在旅行社的中巴上,要去火車站接一批客人。黃周問,時間趕趟嗎?林小杏說,還行。五分鐘后黃周就在窗戶那里看到了林小杏他們旅行社的中巴開進了小區,林小杏從車上跑下來,噔噔噔地跑上樓。
黃周把門關上,就去扯林小杏的衣服,林小杏剜了他一眼,說快點,黃周就快手快腳地把林小杏弄到了床上。這一次做得非常酣暢,從林小杏進門到完成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鐘,但是兩人都十分滿意,林小杏精神愉快地小跑著去了衛生間,黃周長吁了一口氣,覺得神清氣爽。他跟林小杏好久都沒這種感覺了。
林小杏去衛生間期間,黃周打開了林小杏的包,他輕輕拉開拉鏈,把兩根手指并在一起,捏出了李歡送給林小杏的那張名片。他想把名片放到褲兜里,看了看自己一絲不掛,就把它暫時壓到了電話機下面,然后點上一支煙。
林小杏臉色還是緋紅的,她很久沒這樣了,黃周瞇著眼在煙霧里看著林小杏,他發現她穿著在李歡店里買的那件淡紫羅蘭色的胸罩,黃周想,今天他們做得很好是跟李歡這個女人有關的,林小杏穿了這件新胸罩看起來心情非常好,女人總是容易被一件漂亮衣服帶動起情緒來,而他自己呢,黃周清楚地知道,是因為他剛才在寫小說的時候,李歡一直在他的想像里,她掩藏在女主人公的背后,調動了黃周的情緒。
黃周從電話機下面取出李歡的名片,想了想,用手機給李歡發了一條短消息,說,歡,為什么不上網了?——傻子等花開。
黃周發現他真的是非常喜歡李歡這個名字,李是上下結構,歡是左右結構,李是三聲,歡是一聲,這樣的兩個字組合起來,李歡,叫起來是十分順暢的。在給小說主人公取名字的過程中,黃周逐漸總結出了字與字之間的最佳組合方式。而歡,單純這一個字念起來更是效果奇佳,并且跟這個女人的滄桑和風塵感十分適合。黃周試著輕輕叫了一聲,歡,他覺得他的心被什么東西輕輕揉了一下。
接下來,黃周開始了心神不定的等待,但是他的手機一直在玻璃茶幾上靜默不動,李歡看起來沒有回復的打算。
這個晚上黃周有些失眠,他不太清楚他是因為現實里的李歡還是因為小說里的李歡而失眠。他在睡前又寫了大約兩千字,他頻繁地在小說里使用李歡這兩個漢字,他的故事進行得很順利,也許這導致了他的失眠,他寫得有些興奮。
4
中篇寫得很快,黃周很久沒這么酣暢地寫東西了,完成最后一個字后,黃周把電腦關了,跑到衛生間好好沖了個澡,刮了刮臉。
他給林小杏打了個電話,林小杏那邊很嘈雜,說現在在長島,估計要在那里住上幾天。天氣正在向著夏天行進,每年這個時候開始,林小杏都要帶著旅游團去島上體驗漁家生活。
黃周無事可做,找出李歡的名片,坐在沙發上仔細地看,之后又給她發了一條短消息,說,我是傻子等花開,你打算什么時候理我?
李歡馬上回了短消息,說,如果沒事到我店里來一下吧,越快越好。
黃周跳起來就往門外跑,他心里有些激動,不知道那個有些冷漠的女人為什么突然對他改變了態度。黃周心里有著很多想像,到了店里才發現,李歡正跟一個老男人糾纏不清,確切地說,是老男人在對李歡糾纏不清,他也稱呼李歡為歡,這讓黃周感到有些惱火,他看了看李歡,李歡正用一種求助的眼神看著他。
黃周跨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領就把他從李歡身邊拽開了,他聞到男人身上有濃重的酒氣。男人因為喝多了的緣故,被黃周一拽就摔了出去,跌倒在大街上,黃周對他喝了一聲滾,他悻悻地爬起來就滾了。
李歡看起來很疲憊,她坐在椅子上不停喘氣,臉色慘白。黃周倒了杯水遞給她,問,討債的?李歡搖搖頭,什么都沒說。這個時候黃昏到來了,李歡站起來準備關店門,黃周幫她把沉重的卷簾門放下來,鎖好,站在大街上,對李歡說他想請她吃飯,李歡猶豫了一下,說好吧。
就在這個晚上,黃周跟李歡發生了關系。他們之間的事情似乎來得很突然,中間沒有任何過程,男人女人之間應該有的那些挑逗和勾引,半推半就,欲拒還迎,所有手段全都沒派上用場。起初黃周以為他們只是一起吃個飯而已,他們要了一瓶張裕葡萄酒,開始時喝得很慢,李欣在酒里加了冰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后來就不加冰塊了,他們約定三口喝光一杯。
到底是因為什么呢,黃周不知道,他跟李歡只喝了一瓶紅酒,兩人就似乎都醉了,黃周把李歡送回家后沒能離開。李歡沒要求黃周離開,黃周也沒有離開的打算,他們開始一件一件地脫衣服,然后李歡就坐在床沿上慢慢地向下滑,兩只胳膊伸展著搭在床沿上,姿勢十分優美,黃周覺得她就像一只海鷗,雪白的海鷗。
黃周在李歡面前跪了很久才抱住她,李歡的身體很白,她穿著非常漂亮的胸罩,深藍色的,似露非露的紗質面料,上面繡著白色的花朵。深藍色和白色搭配在一起,具有一種異常艷麗的味道,黃周有些吃驚地看著穿著這種胸罩的李歡,他的手有些顫抖。李歡的乳房很白很飽滿,有些松弛但彈性很好,黃周莫名地有些感動,他覺得李歡微微下垂的乳房充滿了歲月的痕跡,它們散發著芳香和馥郁的神秘氣息。
黃周很小心地動著,李歡的那些部位讓他感到陌生,幾乎沒感覺到什么,事情就結束了,但黃周有很激動的高潮。黃周沒想到會這樣。
事后黃周躺在了李歡的床上,李歡側著身子睡著,黃周把膝蓋抵在李歡的腿窩處,把胸貼在李歡后背上。他覺得李歡的身體很涼,她的肌膚很光滑并富有彈性,沒有一點衰老的跡象。事實上李歡是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她比黃周大七歲。黃周在黑暗里用手掌輕輕摩挲著李歡的身體,他覺得有些好笑,自己此刻正跟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躺在一起,他們還剛剛做了愛。
第二天早晨起床,黃周有些拘謹,李歡已經穿好了睡衣倚在床頭上抽煙,煙霧里她的臉有一種不近情理的蒼白。黃周用被子裹住小腹到地板上找著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他聽到李歡發出一聲輕微的笑。
從起床到離開,黃周跟李歡之間沒有說太多的話,李歡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這讓黃周覺得不可思議,他極力想回憶起昨天晚上李歡坐在床沿上慢慢下滑的樣子,當時她的表情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淡淡的,有些漠然?黃周想不起來了。
5
生活終于發生了某種變化,黃周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應該自責,他莫名其妙地給林小杏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之后卻發現沒話可說。林小杏在那邊說了一句什么就掛了,黃周頹喪地把手機扔到茶幾上。
黃昏的時候黃周動身出門,坐公交車去了商業街。李歡看見他后淡淡地笑了笑。黃周坐在一把椅子上不知道說什么,一時間空氣有些微妙的尷尬。李歡店里養著一大瓶富
貴竹,白色的根須在透明玻璃杯里蜷曲和伸展著,黃周就隔了瓶子和水盯著它們看,他覺得它們像一團糾結著的亂麻。
關上卷簾門以后,李歡徑直向馬路對面走去,黃周不假思索地跟在了她旁邊。黃周聞到李歡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這種氣息不同于林小杏身上的,它像是一種馥郁的花香,散發和沁人鼻息都不容人思索和準備。黃周一瞬間被突如其來的情欲給擊中了,他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他們去的是一家酒樓,踩著木質樓梯上到二樓,進了一個非常精致的房間,黃周看到一棵懸鈴木高大的樹冠正婆娑在窗外,樹葉被風吹了,發出細碎不規則的摩擦聲。他們聽著這種摩擦聲喝酒和抽煙。不知道什么時候,黃周發現他攥住了李歡的手,他在向她傳遞某種信息嗎?黃周覺得李歡已經看透了他的心思,顯然這是一個聰慧的女人,她的所有想法都掩藏在不動聲色之中,她跟林小杏是完全不同的。
微醉的時候,黃周感覺到空氣里飄蕩著的情欲顆粒越聚越濃,他很奇怪,怎么這樣一個大他七歲的女人,會給他這種難以解釋的感覺,他再次感覺到了身體的顫抖。黃周有些無助地看著對面這個沉靜的女人,她洞悉一切地看著他,向他微微笑了笑。
這個時候,黃周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叫起來,竟然是林小杏,這個最不應該在此刻打來電話的人。黃周有些慌亂,他拿起電話想躲到一個別的地方接聽,但是整個房間的擺設是一覽無余的暴露,他只好拿著它走到窗邊。懸鈴木樹葉的摩擦聲干擾了他的聽覺,他聽到林小杏似乎是在告訴他她快要回來了,她說,我都快累死了,這幫客人事兒真多。
黃周是匆匆忙忙掛了電話的,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人窺視了的賊。然而他回到座位上后卻發現李歡的表情很平靜,似乎她并不在意黃周剛才跟林小杏的通話,或者,似乎他跟林小杏之間的關系跟她無關。
接下來,黃周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話,他說,下個月我跟林小杏就要結婚了。黃周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好了很多年了。
黃周從李歡眼睛里看到了一絲嘲諷。他被這種嘲諷的眼神弄得有些惱火,伸手重新攥住李歡的手說,我們走吧。他極想跟李歡做愛,這個小小的房間讓他感到憋悶,他不停地感覺到身體里涌過一陣一陣的潮汐。
這個晚上黃周把李歡帶回了自己的家,他讓李歡坐在床沿上,他給李歡一件一件脫去衣服,讓她像上次那樣伸展雙臂慢慢地滑到地板上。這次黃周認真地看了李歡的表情,她的情欲一絲一絲掩藏在淡淡的微笑里,黃周有些要發狂了。
跟上次不同,這次黃周跟李歡做得狂熱而從容,他們轉移了很多地點,黃周聽到他們的呼吸聲在房間里不斷回旋,與墻壁碰撞后甚至發出反彈的輕鳴,他的大腦有一瞬間曾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一切都無限制地膨脹起來,像一只氣球,最后發出爆裂的刺響。
事后他們躺在地板上抽煙,李歡穿著黃周的一件襯衫,露出兩條白皙的腿。黃周聽到李歡說,我們只要三分之一的歡樂。
黃周沒聽懂什么意思,他說,歡,你說什么?
李歡重復了一遍,我們只要三分之一的歡樂。我是說我們的關系,三分之一的陌生人,三分之一的朋友,三分之一的情人,這樣就很好,我們誰也不必給誰任何心理負擔。
黃周迷惘地看著李歡,他清楚地知道他跟她不可能永遠這樣,他迷戀她,但是他還是要跟林小杏結婚的,李歡是不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才這樣說的?李歡又抽了一口煙,說,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我們原本就是陌生人。
6
六月的時候,黃周跟林小杏真的結了婚。
宴席是在距商業街不遠處的琉璃大廈辦的,從中午十二點開始,一直鬧到下午三點多。席間林小杏頻繁去酒店準備的雜物間里換禮服,從白色換到紅色,再換到粉色,最后是豆綠色的。林小杏每換一件禮服都要不厭其煩地換一套內衣,她為每種顏色的禮服都配了相同顏色的胸罩和內褲,當然它們都是在李歡店里買的,李歡店里有足夠讓林小杏驚嘆的內衣。
林小杏每次換禮服的時候都要黃周陪著,黃周看著她變魔術一樣把胸罩和內褲的顏色變來變去,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為什么沒買藍色的?林小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說,你看誰家結婚穿藍色禮服啊?
簡直不可思議,黃周的大腦里開始飄蕩著李歡那件深藍色的胸罩,胸罩上面艷麗的白色花朵似乎散發出馥郁的香氣,飄過商業街上空,一直飄到了琉璃大廈,穿過琉璃大廈藍色的玻璃窗,飄在了熱鬧非凡的禮堂里。某種念頭就是這樣突然不可遏制地膨脹起來,它越來越執拗,簡直令黃周不知所措。
酒席結束,送走客人之后黃周讓林小杏先打車回家,說自己要跟酒店結一下賬。
林小杏走后黃周跟酒店結好了賬,給李歡發了一條短消息,歡,我想你,回你家等我。
黃周清楚地知道他這樣做有些違反那個三分之一規則,李歡不希望他們之間發生感情上的糾纏,何況在今天這樣一個特殊日子。但是黃周顧不了那么多,他打車直奔李歡居住的生活小區。
李歡幾乎是跟黃周同時到的,黃周上樓的時候李歡剛剛打開防盜門。黃周用力關上防盜門,紅著眼睛就抱住了李歡。李歡溫暖地看著黃周,他被偷情的欲望折磨著,嘴唇都在發抖。
黃周是接近五點到家的,晚上他們還有一場宴請,這次換了離家稍近的一家酒樓,鬧騰完后再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客人們把小兩口送回家,說,春宵一刻值千金,該干什么干什么吧,都迅速離去了。
林小杏去了衛生間,黃周只覺得一陣倦意涌了上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久他被林小杏拍醒了,林小杏有些不太高興,她穿著一件新買的睡裙,真絲質地很好,非常妥帖地勾勒出了乳房和下體的輪廓。林小杏袒露著那些輪廓站在床邊上,有些氣惱地看著黃周。
黃周拉了林小杏一把,讓她坐在床沿上,他從床上爬起來,站到林小杏面前,林小杏抬頭看著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黃周在這一刻想起了李歡,她坐在床沿上抬頭看著自己,然后慢慢從床沿下滑到地板上,兩只胳膊平伸開來搭在床沿上的樣子。黃周閉了閉眼,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把林小杏扳倒在床上。
新婚之夜黃周居然失了眠,他看著睡在身邊的妻子林小杏,這個女孩子對他的心思渾然不覺,她毫無防備地睡著,放松地擺著不那么雅觀的姿勢。她是完全袒露的,從身體到精神。
而黃周,他對自己白天的行為感到詫異,并因此莫名其妙地對李歡這個女人產生了一種惱恨的心理,這個大他七歲的女人,黃周不止一次看見她眼角處有隱約的魚尾紋,但是他卻那么迷戀她的身體,她身體散發出來的味道很馥郁,黃周在林小杏身上根本聞不到。林小杏像清水,而李歡像花露水。
在這個深夜里黃周感到李歡像個巫女,她給他的歡樂令他迷醉,而一旦他離開她,他就能清醒地認識到他和她之間的距離。
7
新婚里林小杏有半個月假期,她的主要事情就是睡覺,每天只吃中午晚上兩頓飯。她夸張地把四肢攤開來躺在床上叫著說,我
討厭漂泊不定的生活,我只喜歡床!
黃周無可奈何地看著林小杏,他看著林小杏的時候,心里涌上一些歉疚感。這是個毫無城府的女人,至少在他面前她是毫無城府的,她無條件地信任和依賴他,就像信任她身體底下的那張床,她對它的踏實毫無疑慮。
第五天的時候林小杏突發奇想,要到李歡店里送喜糖。她對從李歡店里買的那幾件胸罩和內褲非常喜歡,每次洗完之后都要仔細地把它們掛到專用衣架上,疊放的時候還煞有介事地看著圖片說明。李歡贈送給林小杏幾本印制精美的宣傳冊和說明書。林小杏疊放那些內衣的時候告訴黃周,李歡說,女人最美麗的衣服永遠都是內衣而不是外衣,它們是女人的思想和靈魂。
黃周想,這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而她的思想和靈魂是怎樣的呢?黃周看不清楚,他想她是一個大海般神秘馥郁的女人,就像深藍色繡有白色花朵的內衣一樣,連艷麗都是令人驚詫的與眾不同。
黃周沒跟林小杏一起去李歡的內衣店。他有五天沒見到李歡了。林小杏這個傻女人,她為什么要生出這個想法呢,她們之間只不過是普通的買賣關系,她并不知道她的這個想法是多么地令黃周感到不堪,他沒法說服自己跟林小杏一道出現在李歡面前,他想他肯定是難以掩飾的。
關于李歡的一些消息,以后幾天黃周都是斷斷續續從林小杏嘴里知道的,這個心無城府的女人在很短的時間里跟李歡成了朋友,她甚至有些崇拜李歡了。黃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林小杏對李歡毫無掩飾的喜歡,心里說不清是喜是悲。林小杏說李歡是個很有特點的女人,她身上像有一股磁力,連她都喜歡她,更別提男人了。林小杏說但是李歡很怪,她喜歡的那個男人對她不太好,她對他比他對她好。
林小杏也只不過到李歡店里去了那么三四次,她對李歡的了解就超過了黃周。黃周只遇到過一次李歡被醉酒男人糾纏,其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黃周直覺李歡跟林小杏已經成為了朋友,這種關系并不是單方面的,即,只是林小杏對李歡很喜歡,李歡對林小杏并不喜歡,而是她們兩人彼此都挺喜歡對方。這簡直讓黃周覺得像是天方夜譚,李歡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最近的一次,林小杏從李歡店里回來之后神秘地從包里拿出一個小袋子,說你猜是什么?黃周很配合地做出一副猜想的樣子,他看著林小杏期待的表情,心里在想,她從李歡那里又買了什么東西,跟我有關嗎?最后林小杏把東西從袋子里拿出來,是條男式平角內褲,棉質的面料,非常柔軟,圖案是精致的立體幾何,黃周一下子就被它給弄暈了,而林小杏雀躍著讓黃周試穿一下,她聳著小鼻頭饒有興味地拽了一把黃周的褲子,說,脫下來呀。
黃周當著林小杏的面脫下內褲,林小杏一直把那條平角內褲用兩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扯開來懸在空中期待著黃周,像扯著一塊藍色的手絹。
令人尷尬的事情發生了,黃周把兩條腿相繼伸進那條內褲之后,他對它發生了反應,確切地說,是他的身體對它發生了反應,他低下頭有些慌張地看著那塊不容置疑的翹起,像驚訝地看著一件讓他陌生的物件。
林小杏站在旁邊吃吃地笑了起來,她的笑有些做作的嫵媚,讓黃周很不習慣,他覺得她像在做一場艷情秀,他并不喜歡。林小杏怎么做都屬于那種清湯掛面式的女人,她身材修長,乳房小巧。黃周跟林小杏在一起也有三年了,但是林小杏的乳房一直是那么小,黃周把手捂在上面時,感覺就像捂住了一只小麻雀。而李歡,她有著微微下垂的飽滿乳房,它們下垂得是那么富有性感,像黃周以前從三級片里看到的外國女人,當時黃周覺得東方女人是不會長那樣的乳房的,東方女人的乳房要么小得像只小麻雀,要么龐大鼓脹得像個小磨盤。而李歡,她的乳房長得恰到好處,連那么點輕微的下垂都讓黃周瞠目結舌。
黃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干什么,于是他說他有些餓了,想吃東西,林小杏吃吃笑了一陣說,哪兒餓?黃周說,當然是嘴餓了,林小杏說,哪張嘴?
黃周吃驚地看了看林小杏,他確信她剛才完全不是即興的幽默,林小杏不是那種有趣和機靈的人,相反她對周圍事物的反應有著一種近似愚笨的遲鈍。這么說,肯定是林小杏從客人們那里聽來的,她經常會帶回一些從客人嘴里聽來的段子,客人們喜歡跟導游耍嘴皮子,尤其他們覺得好玩一些的導游,大概林小杏就屬于這一種,她心無城府,客人說個隱晦一點的段子她很長時間都反應不過來,男客人們就得到了一種愚弄成功的隱秘的快感。
8
這一天黃周沒有跟林小杏親熱,他用嘴巴餓了的伎倆支走了林小杏,然后三下兩下脫掉那條差點惹了禍的平角內褲。脫下那要命的玩意之后黃周決定找個機會去看看李歡,那個三十五歲的女人,他已經很多天沒看見她了(他跟林小杏的婚假都已經快過去了),感覺里像是過去了很久一樣。
婚假一過林小杏就上了班,旅游旺季已經蒞臨了這個海邊小城。林小杏這次帶的是全線游,她拖著一個大旅行箱上了他們旅行社的大巴,黃周站在窗子里面看見林小杏沖他擺了擺手。
林小杏旅行社的大巴開走五分鐘后,黃周換上衣服出了門,徑直坐公交車去了商業街。
李歡正在她的內衣店里幫客人試衣服,手里搭了幾件胸罩站在試衣間外面,不停地遞進去一件,再遞進去一件。里面是一個胸很大的女人,她揚聲問有沒有95C的,聲音驕傲而自足。黃周覺得很好笑,他無聲地笑了笑,然后坐在一把椅子上等李歡。
胸很大的女人試了六件胸罩才雄赳赳地從試衣間里出來,她很闊綽地用手指蘸了唾沫把錢點給李歡,然后挺著巨大的胸脯走了出去。黃周想,李歡這店內衣型號還挺全,從有著麻雀一樣乳房的林小杏到剛才的巨胸女人,她們都可以在這里買到稱心如意的胸罩。
客人離開之后店里安靜了一陣子,李歡坐到收銀臺后面修起了指甲,她修得很仔細,似乎店里根本沒有別人存在。黃周耐著性子等李歡把指甲修完,就迫不及待地去拉李歡的手。她修指甲的時候他的感情就早已經對她的手蠢蠢欲動了。
李歡依舊坐著不動,任由黃周拉著自己的手。黃周仔細地撫著李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撫下去,然后把它們放到嘴邊,開始是用嘴唇觸了觸,后來就變成了親吻,再后來變成了吮。黃周也不知道他怎么會有這樣的激情,他把李歡的手指放到嘴里吮,同時聽到自己喉嚨里發出了控制不住的聲響。
關了店門之后黃周鬼使神差地把李歡帶回了家,不是李歡的家,而是他跟林小杏的家。做的時候,李歡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面墻上他跟林小杏的結婚照片,黃周不太明白李歡怎么能用那樣一種饒有興致的目光看那張照片,她好像對此并不介意。黃周背對著那張照片,他知道在那上面,他正彎下脖子對林小杏做親吻狀,而林小杏則仰起被撲了很多粉的雪白脖頸,對著他做出了等待親吻狀,眼睛微閉著,長長的假睫毛像兩排毛刷子。
完事之后李歡毫不介意地穿著林小杏的
拖鞋去了衛生間,返回來后她站到墻邊對著那張假模假樣的照片仔細欣賞了一會兒。
黃周以為這將是一個完美的夜晚,但是不久李歡的手機就突兀地響起來,黃周覺得那首曲子他很熟悉,但是他想不起來它叫什么名字,他只是覺得它很討厭,刺激了他的聽覺。李歡接電話的聲音異常溫柔,這同樣刺激了黃周的聽覺,他幾乎是憤恨著聽完了李歡的溫言軟語。
李歡麻利地穿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到衛生間去洗臉,補妝。她甚至往手指肚上擠了一塊牙膏,把手指伸進嘴里上上下下地劃弄了一翻。她化完妝后滿意地從衛生間里出來,似乎并沒打算向黃周交代她的去處,這使黃固有些受傷害的感覺,他攔住李歡問,他是誰呀?李歡說,我男朋友。黃周說,他找你干嗎呀?李歡說,你說干嗎呀?
黃周一下子惱了,他說,你是去陪他睡覺吧?你剛剛做完一次,還能做嗎?
李歡冷眼看了黃周大約半分鐘,黃周以為她會甩手給自己一巴掌,但是她并沒那么做,她只是冷眼看了黃周大約半分鐘,就面無表情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她會怎么跟他做呢?會像一只美麗的大海鷗一樣,把兩只胳膊伸展開來,慢慢地下滑到地板上,把兩只胳膊搭在床沿上,仰起臉來迷醉地看著他,等著他去做她嗎?她會像跟他那樣,把腿兜住他的后背,跟他配合得非常好嗎?黃周覺得他簡直像親臨現場看到了李歡跟那男人在一起的種種細節,他對李歡的姿勢已經了如指掌了。
這種想像進行在夜里尤其變得冗長而沉重,夜的安靜總是會加深情緒的蔓延,讓這種蔓延以泛濫的姿勢進行著,讓黃周覺得無可抵擋。
最后黃周忍無可忍地撥通了李歡的手機,他似乎聽到李歡的手機響起了那首讓他暫時想不起名字的曲子,他心里產生了一種快感。接通的聲音長長而有規律地一下一下響著,但是李歡一直不來接聽電話,這似乎在黃周的意料當中,但是他鍥而不舍,再次撥通了她的手機。這次黃周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重重地響起來,黃周聽著這個明顯被打擾了的聲音近近地響在耳邊,禁不住嘿嘿地沖著話筒笑了兩聲,然后他重重地放下電話,迅速升溫的快意折磨得他不知所措。
9
黃周覺得似乎是他生活中的一個插曲銷聲匿跡了。
他開始意識到他在李歡身上犯了一個錯誤,這錯誤在李歡看來肯定是十分低級的,他有些對他們之間的關系當真了。而他是不應該當真的,他跟李歡的開始是有“三分之一”原則的,他不知不覺忘了這一點。
那次事后黃周悶頭在家睡了一天,然后精神抖擻地重新去了商業街,他跟李歡誰都沒提那天晚上的事情,似乎那天晚上沒有另一個男人往李歡的手機上打過電話,而黃周也沒往李歡的家里打過電話,總之似乎沒有第三個人存在。到了李歡家里之后黃周甚至熟門熟路地給李歡做了一頓晚飯。晚飯過后他們像一對夫妻一樣心平氣和地做了愛,李歡大腿內側有輕微的淤紫,乳房上有牙齒留下的隱約咬痕,黃周對此視而不見。
他們的關系進入了相對固定狀態,黃周寫小說的時候也不再單獨使用李歡這個名字了,他還是按照字的結構和聲調等綜合因素給小說里的女主角取名字,李歡,王小青,歐陽雪,周齊齊,等等,有一次他甚至用上了林小杏的名字。李歡這個名字混跡于眾多名字之中,黃周漸漸覺得習以為常了。
而林小杏跟李歡的關系一直在升溫,她們以黃周不太理解的方式交往著,彼此欣然接受著對方的欣賞與喜歡。林小杏這趟旅游回來后,知道了李歡更多的私密,她跟她男朋友的一些事情。林小杏說,你知道嗎,李歡現在跟兩個男人保持著關系,男朋友,還有一個三分之一情人。她的男朋友是個喜歡流浪的柏拉圖主義者,他總是在李歡面前擺出一副痛恨性愛的姿態,卻又忍不住要跟她做愛,做的時候他咬牙切齒地痛罵她,有時用一些可恥的手段凌辱她。
林小杏表示她無法理解李歡的男朋友,她認為他簡直就是個心理變態狂。
那么,她的三分之一情人是怎么回事?黃周覺得自己的傾聽在開始進入一種屏息狀態了,為了掩飾慌亂,他進入了一個名叫中國游戲在線的網上游戲中心,進入了一個臺球室。有關他的情況,他不知道李歡對林小杏說了多少,這簡直就像一個冒險游戲。
林小杏說,他們之間很和諧,三分之一的情人關系,三分之一的朋友關系,三分之一的陌生人關系,誰也不為誰負責。李歡說他是個作家,林小杏俯在黃周肩頭猝不及防地說,不會是你吧?
瞎說什么,黃周手一抖,把黑色八號球刷地打進了中袋,屏幕上蹦出一行字,嗚嗚,我輸了。林小杏咯咯地笑起來,你慌什么呀,不就是開個玩笑嗎?黃周把林小杏的胳膊從肩上抖開,說,玩笑能亂開嗎?
黃周明顯底氣不足,他欺騙了林小杏,這才是他最難以原諒自己的地方。但是李歡那個女人,連林小杏都被她迷住了。天底下男人和女人都有那么一種人,他(她)有一種天生的氣場,異性同性都容易對他(她)著迷,黃周想,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他就是遇見了。
秘密的存在像是一枚充滿芬芳毒氣的水果懸掛在眼前,黃周無法分清它的誘惑力和毒氣哪個更為厲害。而他們的歡樂是真真實實振蕩黃周內心的,它的存在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黃周幾乎等不及地要去李歡那里。但是林小杏回家之后就沒有出門的打算了,因此黃周把這個欲望暫時壓了下來。
第二天,黃周找了個時間去了李歡的店,李歡讓他去南山路一家名叫“爵士餐吧”的西餐廳等她。
西餐廳里空無一人,時間還有些早,這個城市的夜生活還沒有開始。老板娘笑容可掬地問要什么酒水,李歡說,紅酒。
加了冰塊的紅酒看起來很漂亮,細長的玻璃杯有著溫婉的輪廓。西餐廳里響起了音樂,黃周覺得在這樣的環境里,只有跟李歡這樣氣質不凡的女人坐在一起吃飯才是最理想的。
整個吃飯過程中,黃周一直想開口問問李歡,她是不是非常愛那個心理變態者。后來黃周終于問了,他問得很小心,而李歡回答得很干脆,她說,是,我很愛他,從十幾歲的時候就愛上他了。他喜歡白皮膚的女孩,我為了他去做了全身漂白。
黃周驚訝地看著李歡,李歡細瓷般的肌膚在西餐廳暗淡的燈光下越發顯得白,白得無法形容。他想像不出李歡是如何去做的皮膚漂白,她這樣做只是為了討好一個對她并不好的男人,他鄙視她,厭惡卻不能自制對她身體的渴望。
李歡并不看黃周,她只是轉動著高挑的玻璃杯,用標準姿勢端著細腳伶仃的杯子,手指白得像是光滑的鐘乳石。那么,你為他做了全身漂白,他喜歡嗎?黃周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股嘲諷的意味。他想說,我知道那個男人經常凌辱你,即使你的皮膚是如此的白,他還是不肯從精神和肉體上同時讓你得到歡樂。
誰知道呢,他曾是那么喜歡白皮膚的女孩,他向我講述他見過的所有白皮膚女孩,以前講,現在也講。他跟很多皮膚白的女孩在一起胡來。
李歡突然把目光從杯子上跳開,她看著
黃周說,他殺過人。
黃周突兀地緊張了一下,他轉過頭在大廳里逡巡了一圈,這個時候已經有四名學生模樣的女孩子來到西餐廳,她們坐在很遠的一個角落里,對著兩盤比薩餅揮舞著刀叉,熱烈地嘰嘰喳喳著。而吧臺處的兩名服務員一個埋著頭在發手機短消息,另一個無所事事地看著窗外。除此之外,西餐廳里沒有任何危險存在。
李歡倒是很鎮靜,似乎這個秘密已經在她心里埋藏了很久,它在她心里早已失去了應有的危險性。她吃了一小塊牛排,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繼續說,他殺了他母親,他母親非常美麗,皮膚很白,年輕時曾經唱過戲,遠近聞名。他十三歲的時候在他母親劇團的一個倉庫里看見他母親跟一個男人在做愛,那個時候他母親早已經不唱戲了,是個道具員。她跟那個男人在一堆紅色戲服上滾來滾去,他母親身材保養得很好,皮膚很白很細。
后來他就把他母親殺死了。沒人猜到是他殺死了他母親,這是他的一個秘密。
黃周目瞪口呆,他覺得李歡似乎是在講一個跟她不相干的人,她是為了告訴他,她不在乎那個男人對她的不好,他們擁有共同的秘密,他們互相深愛嗎?
這頓西餐黃周吃得不太好,后來他就一直盯著窗玻璃上的水幕出神。爵士餐吧有一面斜斜的窗玻璃,很大,像一個大屏幕電視,有一些水在玻璃上流淌,把外面的街景弄得氤氳一片。李歡說,真像雨水。每次來我都為它而著迷。
黃周認真地看了看那面水幕,他覺得那水幕搞得逼真極了,跟真實的雨水沒什么區別,就像瓢潑大雨落在窗玻璃上,然后洶涌地流下來了一樣。透過水幕黃周看到西餐廳的老板娘搬了把椅子坐在大街上,無所事事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那些車輛和行人一律模糊著,像些鬼魅的影子。
10
秋天的時候,李歡的男朋友再次離開了。他沒說去什么地方,李歡說他從來都是這樣。他拿著李歡的錢,帶著李歡給他準備的十條內褲離開了她。
李歡身上留下了很多淤紫,它們像一些暗淡的紫色花朵開在她雪白的肌膚上。黃周站在衛生間門口,透過氤氳的水汽看李歡,她在水汽里仔細地按摩著那些淤紫,表情非常淡漠。黃周覺得她是那么的不真實,像海市蜃樓里一抹虛幻的影子。
從那以后黃周減少了跟李歡的做愛,更多的時候他約她去西餐廳,或者咖啡屋。他們幾乎喝遍了這個城市所有的咖啡屋,最后在一間名叫相約小站的咖啡屋落下了腳。相約小站氛圍很好,飲品價位適中且不收鐘點費,很多個晚上他們就泡在相約小站里,聽著小樂池里的歌手唱歌,散漫地喝著東西。黃周覺得他跟李歡一起走過了最初的激情階段,他們不談愛情,李歡甚至連激情這個詞語都不喜歡,于是黃周一心一意做她三分之一的情人。
只是,黃周越來越無法忍受面對李歡身上的傷痕。那些傷痕似乎總也不褪,即使褪了的,也隱隱約約留下了一塊若有若無的痕跡,也許是因為李歡皮膚太白的緣故,那么雪白的肌膚,是容不得一點瑕疵的。有一次黃周終于忍不住問了李歡,她男朋友為什么虐待她。他以為李歡不會向他解釋,但李歡猶豫了一下還是很平靜地說了,她說她男朋友很多疑,總是懷疑李歡跟別的男人好。
李歡開始向黃周講述她的男朋友,那個經常虐待她的流浪者。她似乎很愿意講她的男朋友。她說她十幾歲的時候就愛上了他,他長得很英俊,十幾歲時就生活在女孩堆里,一直到現在。他跟很多白皮膚的女孩子好,但是他就是不能容忍李歡背叛他,他時常狂躁地揮舞著一把蒙古小獵刀,說,如果你跟別的男人好,我就殺了你。
他總是隨身帶著一把蒙古小獵刀,我不知道他從什么地方弄來那樣一把刀,也許他到過蒙古,也許是在黑市上弄的,他認識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時候跟他們混在一起。李歡喝著東西跟黃周說,那把蒙古小獵刀非常鋒利,刀身從鞘里彈出來之后,會發出一道耀眼的寒光。有一次,我把一根頭發從空中扔在刀刃上,頭發從中間斷開了,就像電視劇里演的一樣。
黃周夢幻般地看著李歡,李歡的表情是那種永遠的淡然,像在講述某個跟她不相干的人。她眼睛不看黃周,黃周不知道她到底在看著什么,咖啡屋里另外的人,或是小樂池里的歌手,或者干脆就是咖啡屋的空氣。而李歡所講述的那些,黃周聽起來也感覺是那么的不真實,真有那樣一把刀存在嗎?
李歡似乎對那把刀情有獨鐘,她拿著亮晶晶的不銹鋼叉子,叉子上沾著白色的水果沙拉醬。她開始用一種熱切的眼神看著那把叉子,仿佛它就是她所描述的那把蒙古小獵刀一樣。
他殺死他母親的那把刀跟它很像,也很鋒利。李歡轉動著不銹鋼叉子,說,他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弄來了那樣一把刀子,那不是劇團里的刀子,劇團里的刀子都是木片或塑料片做成的,上面貼了一層亮閃閃的錫紙。他可能準備了很長時間,他把那把刀磨得非常鋒利,只一下就捅死了他母親,他把她胸口上弄出了一個洞,像是一只流血的大眼眶。
黃周感覺到從胃里涌上一些東西,是他喝下去的一杯咖啡,還有一碗果汁,黃周不知道那是什么果汁,李歡喜歡喝,他也跟著一起喝。那些液體混雜在黃周胃里,似乎一直在安靜地等待著李歡講述那個可憐女人胸口上的大洞,然后爭先恐后向黃周的喉管處涌上來。
這么說,你親眼目睹他殺死了他的母親?
李歡沒有再回答。她總是這樣,黃周永遠也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而此刻她在回憶,這一點黃周可以肯定,只是她不愿意再把她的回憶說給他聽。她是不是當時真的在現場,目睹了她的男朋友把他母親胸口上戳出一個大眼眶般的洞?
為了減輕這個故事給黃周帶來的血腥感,黃周換了一個話題,他說,歡,你的父母現在在哪里?他們好嗎?李歡淡淡地說,我母親早就死了,她得了肺癆。她是讓我父親給氣死的。而我父親,你見過。
是嗎?黃周感到很納悶,我在什么地方見過他?
那個醉酒的老男人,李歡說,他過一段時間就來跟我要錢,不管我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
黃周一下子愣住了,那是她父親?她用那樣一種嫌惡的眼神看他,并任由黃周把他拎起來摜到大街上?
黃周簡直不可想像,李歡是憎恨那個男人的,她像看一頭餓狗那樣看他。這是一對怎樣的父女?
然而有關自己父親的事情,李歡再也不愿意透露什么了,她開始用那把亮閃閃的不銹鋼叉子吃水果,吃得非常專注。
這是這段時間黃周跟李歡之間關于那段故事的最詳細的一次交談,當然,關于那段故事,黃周內心里充滿了好奇,他還有很多疑問想從李歡那里得到答案,但是從此以后李歡不再提起這件往事,黃周漸漸把疑問壓在了心底,只是有一次他向她提出,能否從那個殺人兇手身邊離開。歡,我不忍心你受到這樣的傷害,黃周發自肺腑地說。
李歡凜冽地看了黃周一眼,這一眼令黃周心里發涼。李歡只是凜冽地看了他一眼,但是黃周知道她想說的是,我們不應該干涉彼此的私事,它們跟我們之間的關系無關。
黃周總是不自覺地忘記他們之間的關系,事實上他們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情人,他只擁有她的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李歡藏得嚴嚴的。盡管她無所顧忌地把那些淤紫亮給黃周看,而關于她精神深處的那些東西,她筑了一層厚厚的堡壘,黃周明顯感覺自己被阻隔在了那層堡壘外面。
黃周越發感覺到了李歡的神秘,一個已經三十五歲卻具有無比魅力的女人,她身上是應該存在一些神秘氣息的,現在黃周確信了這一點。跟李歡相比,林小杏是那種沒有曲折情節的現實主義故事片,而李歡則是撲朔迷離的懸疑片,往事的痕跡鮮明地滲透在她的氣息中,讓她馥郁,讓她憂郁和哀傷,讓她蒼白而華麗地淡然和淡漠著。
黃周在夢里看到了一攤鮮血,它無比刺目地在一片蒼白的底色上流淌著。黃周看不清那白色是什么,大理石?紙?還是一具雪白的身體?
從夢里醒來之后,黃周猛烈地感覺到了一種不祥,他躺在黑漆漆的午夜里,閉上眼睛盡力想弄清楚出現在他夢里的蒼白底色到底是一種什么東西,它是那樣模糊,黃周看不出來它的形狀和質地。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了李歡,那個有著白色肌膚的女人,黃周感到他的心臟加速了跳動,它在黃周的胸腔里跳動得咚咚有聲。
11
黃周在午夜里給李歡打電話,他說歡,我按捺不住,非常心慌,我夢到了很多血,我馬上過去看你。
不等李歡做任何表態,黃周就起身穿上衣服匆匆忙忙趕過去了。李歡有著濃重的倦容,她穿著一件棉質睡衣來給黃周開門,兩條白生生的腿裸露著,玄關暗淡的燈光使它們顯出了一種突出的白。黃周下意識地把手抬到眼前阻擋了一下,他有些受不了那樣的白。
他們躺到床上,黃周沒有了任何生理欲望,他伸手關了床頭燈,并拉過一床被子搭在李歡身上,這樣,李歡白色的身體就從他視野里消失了。
黃周絮絮叨叨地給李歡講述了他剛才做過的那個夢,在講述的過程中,黃周突然確認,這個夢的發生跟李歡有關,確切地說,是跟她向他講過的那個兇殺案有關,李歡的男朋友十三歲時殺死了自己的母親。
這是一個跟黃周完全沒有關系的兇殺,它跟李歡也沒有關系,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黃周對它是那么記憶深刻,自從李歡跟他講過之后,實際上沒有一天黃周忘記過那件事情,只不過它以一種隱秘的姿態潛伏在黃周的大腦里而已。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而現在,它直接導致了一場噩夢的開端,黃周不敢想像以后是不是他就要經常遭受此類噩夢的侵擾。
實際上,每個人的秉性里都有著殺人的本能欲望。李歡在黑夜里點起一支煙,她把它放到嘴里深吸了一口,煙頭瞬間在黑夜里變得灼亮。李歡說,這是心理學家說的,他們說人的秉性里其實存在著很多本能欲望,殺人只是其中之一。只不過這些不太能示人的欲望被人的理智壓制著,它們秘密地潛伏在幾乎被遺忘的心理角落里,等待某種時機去催動它。當然絕大多數人一生都不會被這些欲望驅使,他們安分守己地活著。
李歡吐出了一口煙,她說,我也有殺人的欲望。我父親,那個老酒鬼,每當他來糾纏我,我就有一種殺人的念頭。他一生之中女人無數,他對誰都不認真。但是那些蠢女人,她們死心塌地地跟他好。他長得很好,當年出演楚霸王,臺底下所有女人都看掉了眼珠子。她們在夢里把自己當成虞姬。
李歡的聲音像來自某一處虛空的山谷,黃周痛苦地閉了一下眼,他幾乎能看到當年堆積道具的舊倉庫里,一對男女在紅色戲服上糾纏的樣子。黃周感覺到像有一根什么東西挑開了他腦中某種類似帳幔的東西,他激靈靈地在秋天的午夜里打了一個寒戰,他聽到自己用一種顫抖的聲音問李歡,道具房里的那個男人是你父親吧?你父親跟他母親在那個倉庫里偷情,被他看到,我是說你那個流浪者男朋友。他于是懷恨在心,準備了一把刀子殺死了他母親?是這樣的吧?
黃周沒有聽到任何答復,肯定,或者否定。李歡自顧自地最后抽了一口煙,然后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捻滅了。房間里現在連那一星點的亮光都沒有了,它徹底陷入了黑暗。李歡的身體在黑暗里散發著馥郁的氣息,黃周把手搭上李歡的身體,他發現她的肌膚涼得像深夜里的大理石。
12
黃周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失去了正常。
林小杏帶旅游團去了一趟西安,回來之后她帶回了一件馬甲,說是當地人純粹手工繡制的,紅色的,沿領口和衣襟鑲了一圈黑色的波浪形飾邊,桃形的兩只小口袋,扣子是精致的手工襻扣兒,看起來像一件戲服。
黃周不喜歡它那么鮮艷的紅色,自從知道了李歡男朋友殺母事件之后,黃周就對紅色格外敏感。他把它拎到遠一點的沙發上,皺著眉頭說,帶這么件東西干嗎呀。林小杏把馬甲刷地翻過來,這次黃周看到它背面用各種彩色絲線繡滿了蜘蛛、壁虎、蛇、蝎子等毒物,黃周不得不佩服西安人的手巧,它們全都是立體的,突出地趴在這件馬甲的背后,看起來像活的一樣。
林小杏解釋了這件馬甲的含義,她說是避邪用的,她要送給李歡,讓她掛在店里。
這個時候林小杏發現了黃周的異常,她走過來摸了摸黃周的頭發說,寫小說太拼命了吧,瞧把自己弄的;無精打采兩眼無光。
黃周揀了個去衛生間的機會照了照鏡子,他發現自己果然像林小杏說的那樣,無精打采兩眼無光。他想他是被那些噩夢給弄的,自從做了那個關于血的夢以后,黃周就經常被類似的噩夢所纏繞,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李歡并不是能在他生活里長久留存的女人,她太與眾不同,她有著神秘馥郁的氣息,讓他永遠也無法看懂。
而且,自從那個隱秘的往事被李歡說破之后,黃周就覺得他們之間失去了最后的單純。從一開始,他們之間的關系就不是那么簡單的,他第一次從李歡那里接受了三分之一的情人理論,盡管看起來李歡在試圖把他們之間的關系建立成一種非常明確的,跟那些纏綿情人不同的簡單關系,但事實上,黃周并沒覺得他們之間像李歡希望的那么簡單,至少在黃周這里他是沒法做到的,他身心里充滿了對李歡的好奇、想念和情欲,他像一個正常情人一樣吃醋,失去理智地給她打電話。
如果說那時他們之間的問題還只是這些的話,那么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黃周感到了一種壓抑和煩躁不安,他對李歡的神秘和淡漠感到了一種陌生,他頻繁地想到李歡用冷漠卻又帶著熱切的口氣述說那把蒙古小獵刀的神情,他覺得他開始混亂了,一切都以一種無法確知未來的惶惑干擾著黃周的正常思維。
他覺得遲早會發生什么事情,李歡及她那個流浪者男朋友,他們生活里充滿了對往事刻骨的記憶和仇恨,那些東西已經變成了毒素,潛入了他們的血液里。他跟她做愛,他凌辱她,那些時候他們其實都把自己拋到了往事里。他頻繁地離開她,但他們之間有一根無形的線久久不斷,它牽著他頻繁地又回到她身邊來。而這根線,它的韌性能堅持多久呢?從十三歲到三十五歲,這段時間已經夠久的了。黃周徹底陷入了不安之中。
林小杏幾乎是興致勃勃地拿著那件馬甲去了商業街。黃周感到迷惑,似乎在林小杏的心里,李歡的分量并不比黃周低。黃周知道男人與男人之間如果投緣,是能夠肝膽相照惺惺相惜的,他們為了彼此的友誼甚至能夠把愛情作為代價犧牲掉,這種事情黃周在電影里看到不少,他本人也多次在小說里塑造過這樣的人物,他前段時間剛剛完成的劇本就是一個歷史劇,歷史劇里類似的形象更能打動觀眾的心靈。
看起來,林小杏與李歡之間就是典型的女人之間的友誼了,黃周感到了宿命的捉弄與可怕,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林小杏知道了他跟李歡之間的關系,局面會是什么樣子。
林小杏在李歡那里呆到很晚,事后黃周知道她們一起去吃了西餐,林小杏說,我們在“爵士餐吧”,那里的窗玻璃很特別,有非常漂亮的水幕,讓人錯覺外面在一直下雨。李歡很喜歡那里。
黃周有種要崩潰的感覺。
林小杏與李歡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閨中密友,這樣,即使黃周不去李歡那里,他也能頻繁地從林小杏嘴里得知李歡的一切動向。黃周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個女人是他跟林小杏的宿命。
13
深秋的時候,黃周跟林小杏一起去李歡店里,林小杏去試衣間的時候,黃周拽住了李歡的手。本來他只想拽一下就松開,但是他的手觸碰到了她的肌膚就完全改變了初衷,他把持不住地繼續向上觸了她的胳膊,他還強烈地想抱住她。
就在這個時候,林小杏從試衣間里突然出來了,而黃周的手還留在李歡的胳膊上,他把它迅速地抽了回來。林小杏似乎愣了一下,又似乎沒什么異樣。黃周的大腦一片混亂,他不敢確定林小杏究竟看沒看見他把手搭在李歡的胳膊上。
終于來了,黃周想,他們三人的關系是這么近,這一天遲早是會來的。
他忐忑不安地陪林小杏回了家,林小杏有些沉默,但她什么也沒說。情況越是這樣,黃周越是感覺到了即將崩潰卻又遲遲不能崩潰的煎熬。林小杏減少了去看李歡的次數,除了偶爾的見面,她只是有時候在家里跟李歡通通話,或者她打給李歡,或者李歡打給她。她們通話的時候黃周就躺在書房里,碰到過幾次恰巧從客廳經過,聽到她們絮絮叨叨地談一些衣著天氣之類的話題。林小杏發自肺腑地微笑著,讓黃周覺得她們之間還跟過去一樣,沒什么改變。而事實上黃周知道他跟林小杏之間的夫妻關系已經改變了,他們很少做愛了,林小杏很平靜,也沒有高潮。
這樣又過了幾天,林小杏在外面打電話對黃周說,李歡男朋友回來了,我們一起吃飯吧,在爵士餐吧。
黃周不得不去。他不喜歡這種四人面對面的局面,事實上在黃周內心里,他從未真正把他跟李歡之間的關系按照三分之一原則平淡視之。他覺得他無法做到面對那樣一種局面而談笑自若,無動于衷。
李歡的男朋友有著銳利如鷹隼般的目光,他輕易不用這種目光看人,大多時間里一直低著頭對付盤子里的牛排。他要的牛排是六分熟的,他熟練地使用著亮閃閃的不銹鋼刀叉,把六分熟的,幾乎還能看出血跡的牛排切成標準的小塊,然后一塊一塊填到嘴里。自從坐下之后黃周就一直在腦海里想像著李歡向他描述過的那把蒙古小獵刀,他不可遏制地想著那把刀,以致于沒有了任何食欲。
而李歡,這個憂郁神秘的女人,她的脖頸上又添了幾道傷痕。黃周注意到這一次那些傷痕比以往要重,有一道甚至堂而皇之地爬到了她的額頭。黃周無聲地吞咽著他的哀傷,他們之間的氣氛沉默而詭異。
是悲劇就總要有個結尾,黃周一直隱隱約約地感到不安,但是他并不知道不安的盡頭會是什么,他更不知道這個晚上實際上已經在接近悲劇的結尾。途中黃周起身去了衛生間,他知道在西餐廳里中途離開去衛生間是十分不禮貌的,但是他的膀胱一直在膨脹,侍應生已經端上了這套西餐的最后一道程序,咖啡,黃周不得不逃也似地去了衛生間。
但是在衛生間里黃周什么也沒弄出來,他的膀胱一直在膨脹,器官卻像關閉了閘門的水龍頭。最后黃周不得不離開衛生間,他知道這是精神緊張的結果,實際上他從生理上講根本就不應該有什么尿意。黃周出來之后看到李歡站在洗手盆旁邊,似乎一直在等他。黃周有些發怔,而李歡瘋狂地抱住了他,她扯開自己的領口,并解開紐扣,露出雪白的脖頸和胸,黃周看到了更為嚴重的傷痕,他悲傷地流下了眼淚。李歡瘋狂地用嘴唇去吻黃周的眼,她的肌膚像冰一樣的冷,她卻那么瘋狂,她從來沒這樣瘋狂過。黃周覺得他快要被擊倒了。
從衛生間出來之后,黃周盡了最大努力試圖使自己保持鎮靜,但是在走近桌子的時候,李歡卻突然挽住了黃周,她把冰涼的胳膊插進了黃周的胳膊與身體之間,她緊貼著黃周,在林小杏與流浪者驚詫的目光中走了過去。
黃周覺得李歡把手指甲隔著衣服深深地扎進了他的肌肉里,她的力量有著一種決絕的味道。
14
最后的結果是,李歡死了。她死在自己的家里,胸口被利器戳了一個大洞,看起來像一只被放大了的眼眶。
我在2004年7月28日的晚報上看到了關于李歡的兇殺新聞,截止記者發稿時,警察沒找到任何有關兇手的線索,他們只能斷定兇器是一把非常鋒利的刀,它很鋒利,一刀使李歡斃了命。
兇殺案發生后的第二天,有個名叫黃周的男人來到刑警隊向警察提供了一些線索,他精神有些錯亂,講述的過程中時常難以自持地大笑或者大哭。他的職業是自由作家,警察們認為他的情緒如此激動跟他的職業有關。他堅持說是一把鋒利的蒙古小獵刀殺死了李歡,兇手是一個流浪者,李歡的男朋友,他有長期虐待死者的歷史。但是這個作家并不能向警察提供李歡男朋友的名字,他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似乎感到很吃驚,他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個流浪者名叫什么。
而李歡的社交圈子很窄,她在這個城市里只有一間自己的內衣店,她住在一個生活小區的頂樓,那個生活小區里沒有保安,她大多數時間在內衣店里工作,小區里的居民對她很陌生。她生活得很封閉,這令警察們感到無處下手。這些情況是我的朋友李大弘透露給我的,他是本市公安局刑警隊的隊長。
我的朋友李大弘還透露說,那個名叫黃周的作家提到了多年前的一起兇殺,是關于劇團里一名管道具的女人的,她被人殺死了,兇手一直沒有找到,作家黃周說,兇手就是李歡的流浪者男朋友,他是當年那個死者的兒子。由于目睹了自己母親與死者李歡的父親偷情,他殺死了自己的母親。這也正是多年來他跟死者李歡一直糾纏不清的原因所在,他愛李歡,卻在內心里一直遷怒于李歡,他痛恨做愛,頻頻傷害李歡。后來他目睹了死者李歡跟另外一個男人接觸密切,這促使他起了殺心。他是一個非常多疑的人,這起源于他對那段往事的痛恨,他跟很多女人發生關系,但是卻不能容忍女人對他不忠。
但是奇怪的是,李大弘他們到劇團了解情況,這個城市里若干年前并沒發生過那么
一起兇殺案。
而我卻認為黃周并沒有說謊,他并不像李大弘他們認為的那樣,是處在一種寫作而帶來的癲狂想像里。李大弘他們并不了解作家,作家有著想像的天然才華,但他們的想像只用在寫作里。我就是這樣,我也是個作家。因此我對這個案件異常敏感。我覺得我像黃周一樣敏感。
之后我用了一周的時間接觸作家黃周,我們很快達到了惺惺相惜的程度。這個城市里像我們一樣能夠談得來的作家并不多,我一直處在一種沒有朋友的苦惱里。
我跟作家黃周一起去爵士餐吧吃過西餐,還一起去名叫相約小站的咖啡屋里喝過東西,他還帶我去過商業街,李歡的店已經被警察封了。在跟作家黃周一起呆過的那些天里,我越來越覺得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這種感覺越來越牢固地占據了我的大腦。但是我們對我的朋友李大弘并沒查出很多年前劇團里有過那么一樁兇殺感到迷惑,為此我跟黃周做了很多猜想,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會不會這件事情發生在另外一個城市里?就是說,李歡并不是這個城市里的人?
事實很快就證實了我的猜測,在距離這個城市大約五百公里的另一個城市里,當地公安部門很快就配合李大弘證實了這一點,二十多年前,那個城市的劇團里的確死過一個過時了的女演員,她當時在看管道具庫。
弄清這個疑點就是這么簡單,而在李大弘看來,這是一個相當復雜的案件,橫跨了二十幾年的時空。昨晚我剛接到李大弘的電話,接到電話之后我立馬把黃周約了出來,我們在相約小站里喝咖啡,還有李歡喜歡喝的那種果汁。我不知道接下來李大弘會怎么處理這個案件,照我的估計,他會申請對殺人嫌疑犯,也就是李歡的流浪者男朋友進行通緝,登報紙,上網,等等。
作家黃周現在是孤身一人,他的剛結婚不到一年的妻子林小杏已經從這個城市里消失了。他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她從自己工作了長達八年的旅行社辭了職。現在我跟黃周已經成了好朋友了,如果林小杏還在黃周身邊的話,她一定會對黃周與我之間的友誼感到不解,這段時間我們天天見面,泡在相約小站里喝東西,聽歌,聊天。相約小站實在是個很不錯的地方,飲品便宜而且不收鐘點費,還有歌聽。我跟黃周通常在那里能坐上一個下午,花幾十塊錢要很便宜的飲品,在那里消磨著。黃周一直在跟我講他跟李歡和林小杏還有那個變態兇手之間的事情,我對這個故事很著迷。
除了講述和傾聽這個故事,我們還對猜測林小杏去向這件事樂此不疲。我們做了很多猜想,其中之一是,不久之后林小杏就會從外地寄回一份離婚協議書,她沒法面對她的好朋友跟自己老公偷情的事實。猜想之二是,林小杏到外地尋找李歡的流浪者男朋友去了,她去找他可能是為了替李歡報仇。猜想之三是,林小杏跟那個兇手一起私奔了,她跟他一起合謀殺死了李歡。
責任編輯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