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通

沈敖大

“就在同時代，同國度里，說話也會彼此說不通的?！边@是魯迅先生的文章《看書瑣記（二）》里開頭的話。（《魯迅全集（五）花邊文學》）。

接著，魯迅引了巴比塞的短篇小說《本國話和外國話》，說是一法國闊人在家里招待在歐戰中出生入死的三個士兵，闊人家的小姐也出來招待這三個兵，但彼此無話可說，三個兵覺得“坐在闊房間里，小心得骨頭疼”。闊小姐也覺得“和他們是連話都談不來的”。直到回到自己的“豬窠”，這三個兵才遍身舒適，有說有笑。這三個兵又和被法軍俘虜的德國兵打手勢交流，發現這些德國俘虜，倒是說“我們的話”的人。于是，兵們想：“這世間有兩個世界。一個是戰爭的世界。另一個是有著保險箱門一般的門，禮拜堂一般干凈的廚房，漂亮的房子的世界。完全是另外的世界，另外的國度。那里面，住著古怪想頭的外國人?！?/p>

什么緣故，階級——不，現在是很少提階級了，咱也“與時俱進”，應該說——階層不同，彼此缺乏共同語言罷了。

君不聞一些僻遠的鄉村里人看而今的電視說的話么——現在城里人怎么了？我們想造樓房，城里人偏興住平房（實為別墅）；我們做夢也向往城里的生活，城里人偏向鄉村跑（實為休閑）；拉大便我們用紙擦，城里人偏興用紙揩嘴巴（那是紙巾而非手紙）……，幽默是幽默了些，實質上，也因階層或是生活檔次不同，有些說不通而已。

這不，最近又出現了類似的說不通的例子。那就是對韓劇的流行，傳媒的報道可說連篇累牘。據說有些人對韓劇大為不滿，大加抨擊，說韓劇根本無法和我們的比，還有人說韓劇走紅，是“文化入侵”，更有人批評說，國內電視劇市場這塊大蛋糕都給了韓劇……然而，觀眾卻覺得韓劇對胃口，“走紅”就是證明，覺得韓劇“演起普通平民的家常過日子，其言談舉止自然隨意，就經常讓我感覺到不是看戲，而感覺到自己就在他們的生活之中”。又說“內地不少的所謂年輕偶像女明星一表演，那無時不在的自戀、做作、忸怩、肉麻……”接下來的話有些難聽，不引了吧。有人猛批，有人愛看，似乎也有些說不通。

有趣的是同屬影視界人物的陶虹，說了一番與觀眾說得通的話，她說“韓劇顯然比我們更尊重東方文明的傳統禮儀和道德……我們倒有些忘本了?！蔽也恢捞蘸缡遣皇菍儆凇按笸蠹墶钡娜宋?，但是我要說，陶虹的一番話，倒是清醒的見道之言！

在下很少看韓劇，不哈韓是因為嫌它節奏慢，偶爾調頻道時，留意了一下，只覺得韓劇較貼近生活，貼近平民，不像咱的一些電視劇，豪華得就像巴比塞筆下的闊房子，離大眾太遠了。電視劇的觀眾，畢竟是民眾！豪華化，貴族化，觀眾就覺得演繹的是“另一個國度”的事，說的是本國度中的“外國話”，與己無關，看它則甚！更何況韓劇“對于傳統文化和美德的弘揚方面”“都比我們做得更好”。（陶虹原話）我以為這就是賣點，貼近民眾生活，且又弘揚真善美的傳統文化，為什么不走紅？再回過頭來看看咱們的電視劇，就拿宮廷劇來說，滿眼是“豬尾巴”，煩不煩？封建皇帝比共產黨的領導還愛民，真不真？舉手投足，又活脫是穿上皇帝戲服的演員本人，比一比李默然演的鄧世昌，趙丹演的林則徐，真不啻天壤之別！而且不知為什么，皇宮里的女人，都酥胸半露，輕佻得像姨太太（對不起，姨太太也未必這樣輕佻?。┏巳罚帧昂霌P”了什么？更有甚者，皇帝玩民女，津津樂道，叫什么龍戲什么鳳，說句不恭的話，實在是肉麻當有趣。一言以蔽之，咱國內的有些電視劇給人的感覺是浮（沒底蘊）、假（不真實）、隔（不貼肉）、淺（太淺?。?。當然，口碑好的電視劇也不少，如《國家公訴》、《蒼天有眼》……

當然，在下也有自知之明，這些話我預料對有些人來說也是說不通的“外國話”。在下的角色，在闊房子里的人看來，活脫是巴比塞筆下的法國士兵。闊人家的小姐不是說：“和他們是連話都說不來的”嗎？

說不通，也沒辦法。那就暫時觀賞倒是“說我們的話”的韓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