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選
季羨林先生根據他七十多年的學術生涯提出了下列公式:
天資+勤奮+機遇=成功。
數學大師陳省身把他的成功歸結為四個正確:在正確的時間,選擇了正確的方向,去到了正確的地方(去了德國而不是別人都想去的美國),找到了正確的老師。
DNA雙螺旋結構的發現者之一沃森,把自己的成功歸結為四個要素:
第一,向勝利者學習;第二,要有冒險精神;第三,要有堅強的后盾,即有很多人協助;第四,一定要做你自己喜歡做的事,同時要保持開放,不能與世隔絕。
沃森把第四點看作最重要的因素。
勤奮來源于正確的科研動力
好奇心、研究中難題和挑戰帶來的吸引力、取得突破后對科學或工業可能產生的深遠影響,是科學研究的真正動力。只有這種動力才能使人癡迷、執著、甘愿放棄常人能享受的樂趣,充滿激情地持續奮斗十幾年。有了這種動力,所選擇的項目一定如沃森所說的,是自己喜歡做的事,也會從中得到很大樂趣。DNA雙螺旋結構的另一發現者克里克曾用“狂熱的追求”來描述他的科學生涯。丁肇中進實驗室后常常40個小時才出來,一進實驗室其他任何事情都忘了,腦中只有實驗數據。好幾位諾貝爾獎獲得者都告誡說:“把獲諾貝爾獎作為科研目標是絕不可能成功的?!卑勋@獎作為目標,為考核而寫SCI論文等等,都是缺乏科研真正動力的表現,也不可能長期勤奮、百折不撓,因而也不會有大的作為。
我判斷年輕人將來是否會有所建樹時,除考察品德、能力、團隊精神和是否認真負責、踏實肯干外,很重要的一點是看面臨吸引人的挑戰時是否充滿激情,是否有力爭第一的勇氣和韌性。缺乏激情的科技人員和企業管理人員很難成就大事。
跨領域的研究容易出大成果
控制論創始人維納(Wiener)曾說過:“在已經建立起來的科學領域之間的空白區上,最容易取得豐碩成果。”流行至今的存儲程序計算機就是數學家馮·諾依曼和數學功底很強、精通計算又懂得電子學的J.W.Mauchly以及杰出的年輕電子學家J.P.Eckert共同研究的結果。DNA雙螺旋結構的發現者之一沃森是動物學博士,而克里克則是物理學出身,后改學生物學,正是這兩人不同的知識背景,取長補短,才導致了偉大的發現。CT、核磁共振等重大發明也是醫學與電子工程、計算機技術相結合,跨領域的成果。
重慶醫科大學王智彪教授在從事十多年臨床治療后,上世紀90年代初開始從事醫學超聲工程研究。兩個領域的結合,使他主持研制的“高強度聚焦超聲腫瘤治療系統”性能領先,并銷往多個發達國家,取得了良好的治療效果。該成果被信息產業部評為2003年度六個重大技術發明之一。
具備同時代大多數人所沒有的多方面知識和經驗
王大珩先生于英國獲物理學學士學位后,并未再攻讀博士,而進人一家英國企業從事光學機械的實踐并取得發明專利。與王大珩同時代的物理學博士不少,但既有深厚物理學基礎又有光學機械實踐的中國科學家極為罕見。正是這種知識背景使王大珩先生成為中國光學機械事業的奠基人。
我曾談到過我一生中八個重要抉擇,我并未把“選擇照排項目,并提出正確的技術路線”作為我最重要的抉擇,卻把1961年我24歲時,決定“從硬件轉向軟件,從事兩者結合的研究”列為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擇。當時Software(軟件)這一名詞在英文中還未出現,60年代直到70年代初,同時具有軟硬件兩方面知識,尤其是在兩方面都有動手設計和實踐經驗的人很少。正是這種背景,使我能提出激光照排的獨特方案。70年代初,具有英語聽力和能快速閱讀英文文獻的科技人員也并不太多,而短期內閱讀大量文獻使我很快判斷什么是正確的方向。70年代,在北大之前有五個單位從事照排研究,大多選擇了國外已淘汰的方向。改革開放前,很多科技人員埋頭研究了十幾年,后來發現全部落人外國專利的權項范圍內。
04型程控交換機是我國第一臺產業化的大型程控交換機,其設計人鄔江興(2003年被選為工程院院士)有過大型計算機分布式操作系統的研制經驗,介入通信領域后,他把程控交換機的許多硬件模塊變成軟件模塊,降低了成本,從而在外商壟斷中國程控交換機市場的情況下殺出一片天地。盡管他創辦的巨龍公司被華為和中興超越,但04機鼓勵了中國企業敢于向外商挑戰。
用友靠財務軟件起家,其創始人王文京的大學專業是財會,后來掌握了計算機軟件,而那個年代精通財務的不懂軟件,軟件專家又不熟悉財務。王文京主持的財務軟件在市場上位居榜首,用友公司也因此壯大。
海歸創業的中星微公司研制的數字多媒體芯片在國際市場上占有率第一。董事長鄧中翰從中國科技大學畢業后,1992年去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讀書,后來成為伯克利130年歷史中第一位拿到物理學碩士、電子工程博士和經濟學碩士三個跨理、工、商學位的人。他的經濟學老師中有兩位獲諾貝爾獎,電子工程的導師則是伯克利分校校長、中國科學院和工程院外藉院士田長霖。鄧中翰后來又在IBM和SUN公司從事頂尖的芯片研發工作。陳省身先生講的四個“正確”,鄧中翰似乎都做到了。他的這些背景和知識積累是十分可貴和不多見的,加上他為人謙和,具有良好的合作精神,使中星微的優秀團隊做出優異的成績,“星光”芯片被信息產業部評為2004年度重大技術發明。
理工科和MBA雙學位,加上研發和企業管理兩方面的實踐,將會產生一批優秀的中國科技企業家。當然科技企業家也可以不懂技術,只要高度重視技術就可以了。IBM的郭士納和華為的任正非就是不大懂技術但十分重視技術的優秀科技企業家。
遠見和洞察力是能否抓住機遇的關鍵之一
中國人多地少,迫切需要提高水稻畝產量,這一歷史機遇被袁隆平抓住了。當時絕大多數農學家不相信水稻雜交有產量優勢,唯獨袁隆平憑他敏銳的科學洞察力,在世界上首次提出水稻雜交有產量優勢,并為此持續奮斗,最終成為“水稻雜交之父”。
“發現反西格馬負超子”曾獲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這項成就是,50年代末在前蘇聯杜布納聯合原子核研究所完成的。第一獲獎人是王淦昌先生,第二獲獎人是2004年初去世的丁大釗院士。丁大釗在他的自傳中詳細描述了發現過程,特別強調了王淦昌先生的遠見卓識。王淦昌認為他們利用的杜布納的高能加速器是世界上能量最大的,而這種能量領先的情況只能維持幾年,因而他充分利用了這一加速器世界領先的能量,提出了發現新粒子和研究基本粒子相互作用規律的正確課題,并要求和督促研究組成員開足馬力工作。李政道先生后來評價說:“聯合所的那臺加速器上以王淦昌先生的發現為最重要的貢獻?!?/p>
對王淦昌先生當時的這種緊迫感我深有體會。1984年底,當華光II型激光照排系統在新華社印廠準備試生產時,我強烈感到華光II型無法大量推廣,必須加快新一代系統的研制,新系統必須在1988年表現出壓倒性的技術優勢,必須在1991年前先聲奪人,大量占領中國市場,否則就會失掉市場的最佳機會。
機遇往往是一瞬而過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后來,我發現有些原始創新的優秀成果就因為商品化過程太長而失去市場的應有份額,甚至被別人后來居上。
向勝利者學習,也要從別人的失敗中吸取教訓
本文一開始就提到,沃森主張“向勝利者學習”,他還說“因為向勝利者學習才能越學越聰明,而向失敗者學習只會越學越笨”。這當然是對的,但是“從別人的失敗中吸取教訓”也是十分重要的。
開創小型機王國的DEC創始人奧爾森、開辟文字處理機時代的王安,曾被比爾·蓋茨譽為“技術和市場結合的典范”,也是他學習的榜樣。奧爾森和王安晚年犯嚴重錯誤,錯過了PC機時代,這一教訓也使比爾·蓋茨引以為戒。他曾說過:“我決不會像奧爾森那樣貪戀到67歲才退下來?!彼€說過:“假如王安不犯錯誤,也許就沒有今天的比爾·蓋茨了。”
在照排領域內,國外一些著名廠商的錯誤曾深深震撼過我。1976年發明激光照排機的英國Monotype公司后來錯過了“字形輪廓描述”的潮流;1965年發明第三代陰極射線管照排機的德國Hell公司,80年代在轉向激光照排時錯過了“柵格圖像處理器RIP硬件大大簡化”的潮流;日本寫研的第三代照排機80年代曾占日本市場70%,但錯過了“激光照排”和“PostScript”開放系統”兩大潮流。
高新技術領域風云變幻,新技術潮流不斷涌現,每次新潮流都會使一批公司衰敗,也會使一些企業成為黑馬,后來居上。任何技術領先都是暫時的,比爾·蓋茨的名言“微軟離破產永遠只有18個月”很值得我們深思。一項科研成果轉化成商品,形成新興產業是“九死一生”的過程;而要讓產業保持20年以上的持續興旺又是一個“九死一生”的過程。只有始終充滿危機感才能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