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作品

趙　四

邂逅

我曾遇到一位

幾乎以懷恨的心理

等待末世在當世降臨的

神學院少女

一種理想主義的恨

找到了十九歲

處女的身體燃燒

而理想的娼妓

在文化中

演出千年不變的女神

我憐惜地看著她

已無法收回的打開的青春

她的

世界必定要不加遺漏地采擷的清純

和她

那決絕的棄世的眼

想象我是一名神父

提前摧毀她

一個患皮膚病的乞丐

夏日里

在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

我總能遇到一個患皮膚病的乞丐

在不停地抓搔他骯臟的軀體

我以為

在夏天結束之前

他就會被潰爛完全吞噬

直到消失

秋天里

他奇跡般地依然徜徉

在我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

并且不再抓搔

仁慈的秋風吹走夏日的時候

也順帶吹走了他的絕望

獻祭

六歲時

一個隆冬的早晨

我看見院子外的雪地上

有一個隱約的人形

媽媽說

人們剛抬走了一個凍死的乞丐

從此一聽到饑寒交迫一詞

我便有了寒戰的生理反應

直到多年后

有些聲音從那隱約的人形中站起來

敲門

我呈上手中的熱茶

虔誠地為苦難獻祭

一位俄羅斯漢學家

一位俄羅斯漢學家]

他的父親是烏克蘭人

母親是羅馬尼亞人

妻子是朝鮮人

曾被烏茲別克政府拋棄

常被莫斯科政府當作高加索移民查戶口

他的一臉苦相

仿佛《小公務員之死》的活化石

他滿眼的謙恭、溫順、迫害意識

之余

剩下的全是幽默

于是

他選擇自己沒有民族

并充分利用自己一點也不帥的苦樣

成功地和美女交朋友

鳥語

人民醫院對面是個小花鳥市場

非典期間和醫院里一樣地清靜

一家店鋪里有幾只雕塑般黑鳥

在鳥籠里閑蹲自己細小的樹枝

鳥們脖頸間有一圈金黃色羽翎

像“德”或“馮”一類貴族的標記

從醫院出來幾個戴口罩的閑人

聽店主讓鳥兒說那著名的臺詞

“你好”過后是“歡迎光臨”

口罩后的嘴們看得出在哈哈開合

其中一張拿捏起鳥的腔調

滿眼調戲地——“歡迎光臨”

長長的沉默后

“嘎嘎嘎嘎嘎”

鳥兒突然一陣怪笑

翻譯成人話

可能是——

“說鳥語了吧，人哪！”

蘋果妹妹

你的果肉象蛋白質一樣潔凈

在傳統形象里淺笑低吟

圓潤紅艷地棲在果盤里

繳械擴張的氣息點滴全無

我是一把被你愛上的彎刀

風霜雨雪中越磨越亮

月夜起舞在你的周圍

刀光劍影你視若無睹

你只閉著眼睛等待被溫柔一刀切開

然后交出你的心你的核你的一切

其實我都不要

我是征戰世界的刀

不會用來只切一只蘋果

我只能眼看著你被憔悴風干

閃爍的刀鋒用心良苦

期待你體內的意志點水成晶

愛你成為一只堅硬的水晶蘋果

和我的刀鋒交相輝映

師弟的推理

師弟人很聰慧

長得也算清秀

推理能力出色

就是追女生總很失敗

他曾推論道：

人好比自然界的皇后

女人好比皇后頭上的皇冠

沒結婚的女人好比皇冠上最亮的珍珠

也就是說沒結婚的女人

好比數學頭上的哥德巴赫猜想

但其中最令人猜不透的地方在于：

為什么別人偷吃果子

我卻必須爬樹

真的孤獨

坐在一些舊聞和陳言的背后

孤獨擴成八版的報紙

覆蓋了父親

沉默的躲椅僵直

漸老的陽光里

回憶用珍藏版再也不看的形式

把過往的人和事壓得很薄很薄

在身體里不占什么體積

我用一雙睡到中午十二點的眼睛凝望

父親和報紙

一雙貓眼

瞇縫著楔不進那石化場景的憂懼

沮喪在下午六點

從我的頭頂順流而下

雕出一只綠色的蘿卜臉

我試圖拿走父親手中的報紙

他的手指停在一段填補報章空白的短文處

我一字一字地在那塊地方刻出銘文：

我們只是南來北往流水文章中的一段補白

填充著世界這個越來越密不透風的版面

終

呼吸

等待著

再來一口

什么都沒有來

太快了

生命

不再

呼吸

綠愛

在雨中騎著自行車一路高歌

突然撞上一領墨綠色雨衣里

半張純粹的人臉

宛如花開

瞳孔中跌出噩夢

爬蟲的冰冷直覺

一只只長了蹼的雨傘

五色的蜘蛛在街巷里爬

一條蚯蚓在雨水中把自己越拖越長

斷成兩節

然后兩個腦袋背道而馳

人性的，太人性的舞蹈

一杯水的豐姿

在傾倒

濕了的整條街樹

拱立綠霧

暗雨

雨水銀亮

黑金的街面

一雙腥紅的羊皮軟靴

來回踢踏

窗內

他在喃喃地訴說

他總能看到的未來的一幕

很多很多年以后的深夜

出門

在人行道上和一輛車相撞

人仰

車翻過來后又翻了一下

一只意味深長的綠毛龜

突突兩聲后四蹄著地走了

爬起來

搜遍了全身沒有傷口

開車的時候

眼睛里流出血來

就這樣把世界浸在了紅海里

觸摸火焰清涼如雨的心房

瞎了的雙眼

摸到陽光的溫暖

回頭時

一直笑著的臉被保持磨破

街角

一只骯臟的白貓聳了聳身

滿眼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