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莊園

謝金彪

多年過去了，我還時時想起那霧中的莊園。秋月皎皎，松濤陣陣，多少個夜晚，在那曾屬于我的小閣樓中，我和一個陌生的女孩侃侃而談。直到夜闌星寥，月落西天，烏啼遍野……

那年，我從中心小學調到九嶺深處的西山去教書。校園設在一座古色古香的莊園中，很清靜的。九嶺深深，山環水復，蒼松翠竹，霧繞山壑。閑來無事，握一卷古書，高枕而臥，看高遠的藍天，聽婉約的鳥鳴……至今想起．還生出許多的向往。

那時，我就住宿在莊園的一個小閣樓上。每天晚上，這偌大的莊園就我一人守著。寂寥中蜘蛛在某個角落輕聲細語。當夜色彌漫開來，我百無聊奈，只好早早坐到床上去想家、想雪。

清晨即起，憑窗而望，霧鎖莊園。許久許久，有鳥聲傳來，霧漸散開，不遠處便能看到幾株古柳，枝丫虬張，鵲鳥或飛或棲。放眼青山，遼闊蒼遠。這時，我便生出幾許莫名的激動。

不久，我初戀情人雪翩然而至。我輕輕握著她那一雙小手說：“雪，嫁給我吧。”那雙小手如泥鰍般從我手心滑出來，她幽怨地說：“等你調出這大山再說吧。”當天下午，雪就義無返顧回到大山那邊的小縣城去了。臨行，她對我說走不出這大山就別去找她。她不屬于山，她是城里人。

當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痛下決心忘掉雪。當我跌落在失戀的云里霧里時，我分明看見一個女孩從門口風姿綽約地走進來，雅典飄逸，美麗如雪。我幾乎要叫出來——“雪”。可是，并不是雪，她微笑著坐在我的書桌旁，隨手翻開我的教本。我想是幻覺，狠狠眨了眨眼，那女孩依舊很大方地坐在那里，面若桃花。我問你是淮，但我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我想從床上坐起來，身體卻軟綿綿的不聽使喚。她就這樣靜靜地坐著，隨意翻翻書，不時又看看我，直到月落西天才緩緩離去……

覺醒后我細想該是夢，也就沒放在心上。可是接下來的許多晚上，在睡與醒的空隙中，那女孩又如期而至，她仍然坐在書桌邊，仍然一坐就是大半夜。這樣，我才確信有這么一個女孩的存在。不久，我找到了某種感覺，于是，我們之間開始了無聲交談，聊些什么轉瞬就忘了。可是聊到開心處，我們都笑了……有皎好的月色，有紅顏相伴，我忘卻了許多煩惱。

我決心找到那女孩。于是，我開始在莊園內找，接著到莊園周圍找，可什么也沒找到。我想盡一切辦法，整夜整夜不睡，我要在清醒的時刻問問那女孩從哪里來，又想到哪里去。可是，她卻再也不光臨我的小閣樓了。

我還是不死心地在找。我借家訪的機會到我教的每個學生家里找，問過許多人，但是不管如何描述那女孩的容貌，人們都是茫然地搖頭。

學期還沒結束，由于扶貧移民下山的緣故，這所小學取消了。我終于能調出去。這時，我不爭氣想到了雪，很沒有骨氣地跑到小城去找她。可雪已離開小城到南方打工去了。

想見雪的欲望，使我來不及作任何準備就爬上了去南方的列車。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尋找。沒有雪的音訊，使我生出許多的牽掛——不知她是否過得好。

很久后的一個晚上，我終于看到了雪。雪從一輛轎車上下來，依偎在一個男人的胸前，輕盈如燕從我面前飄過。就在這時，某種信念即刻轟然塌倒，我步履蹣跚回到住所，感到從沒有過的倦怠。

面對市囂，我感到空前的壓抑。我多么想回到西山的莊園去，去看那里日出日落、霧繞山莊的幽遠寧靜，去過那種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淡泊人生。那里有一片蔚藍的天空，那里有一塊人間的凈土，那里有我清靜的小閣樓，那里還有一位美麗的女孩……

遠在千里之外的青青柳色、霧中莊園，使我心中躁動不安，沒有片刻的寧靜。我欲歸去，刻不容緩。于是，風雨兼程往回趕。但沒來得及上西山，我就大病一場住進了醫院。在這里，我有幸結識了一位同室的病友。病友是西山移民搬遷下山的一個八十高齡的老頭。盡管老人老態龍鐘、神志不清，但我從他含糊不清的言語中了解到他就是霧中莊園末代主人。他斷斷續續對我講述了早年間批斗“地主”時，莊園被沒收了，可他的小女兒卻不愿離去，后來就神秘失蹤了的故事。他說自己至今都在思念他的小女兒，不知她尚在人間否。

在老人的敘述中，一個美麗大方的女孩就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遙遠的記憶里。我確信我曾在小閣樓中見到的就是他女兒，并堅信她依然美麗寧靜地生活在霧中莊園。

病還沒有痊愈，我就上西山了。我要到霧中莊園去，要去尋找那美麗的女孩。

可是，我還是失望了。九嶺山的深處，已成了一個浩大的庫區。夕陽西下，余暉似血在水中泅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