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韋

凌晨四點鐘時,一股濃稠凝滯的夜色,默默地守著我們的板屋。此時此刻,迷霧和蟲鳴在郊外營造了安靜與喧嘩交疊的黑暗世界。父親無需借助鬧鐘的功能,習慣性地在這個時候,把我、大哥以及大弟喚醒。我不喜歡睡到熟爛的眠夢被喚醒的感覺,潛意識里老是期待下雨天的來臨,那么我們便可以繼續進入甜甜的夢鄉,不必騎腳踏車到七公里外的橡膠園割橡膠。但是,下雨除了可以讓我們多睡幾個小時外,手停,口也要停了。
從小,我便是在板屋中長大的窮孩子。父親讀書不多,只有小學六年級的程度,他從十多歲開始,便以做雜工來賺取生活費。我從來沒有埋怨過父親只能以勞力來換取微薄的收入,也從來不敢埋怨父親沒能提供最好的生活環境給我們十兄弟姐妹,畢竟不善于賺錢的父親,不等于他是一個不盡責的父親。父親對于自己一輩子的窮困,以阿Q的精神來安慰我們說:“據說曾祖父在中國清朝時曾當過大官,所以注定九代子孫將會潦倒。”
靜穆的夜色飄著濃濃的迷霧,我和大弟共乘一輛腳踏車。貪睡的大弟,還在閉眼偷偷睡覺。我擔心他從腳踏車上摔下來,忙嚴厲地喝斥他:“不準偷睡,待會兒跌壞你的腦袋瓜,考試考個鴨蛋回來。”父親和大哥乘著腳踏車在我們的后面護著我們。貪睡的大弟最后惹禍了,他負責挖膠杯里的膠塊,在越過一個平地上的水井時不慎掉了進去。幸而他被冷冷的井水弄醒了,連忙大喊大叫讓我們去把他救上來。
我對橡膠園里的水井記憶尤為深刻。芭里的水井與住家的水井有所不同,芭里由于需要水源噴殺草劑,于是許多芭主就在芭地里挖掘一口井,收集下雨時的水。我在念初中的上午班時,時常隨父親到許多芭主的芭地里噴殺草劑。到了膠芭里,最令我頭痛的就是從四面八方來圍攻我的蚊子。父親知道我怕蚊子,邊混合殺草劑邊叮嚀我,只要多搖晃身子,蚊子就無法近身了。我的任務很簡單,就是不斷地從井里將水打上來,倒進預先帶來的鐵桶里。父親噴完了背在身上一大桶的除草劑,就會回到水井處重新混合除草劑。我驚嘆父親噴除草劑的速度,每每我剛打好水,他就來取水了。我偶爾察覺到父親身上汗流浹背,后來我才發現,原來父親的除草劑桶由于裝的水過滿,走動時搖搖晃晃,除草劑與水的混合液體就從他的背部流了出來。
上了中學預備班后,母親身子因過度生育孩子而漸漸孱弱,后來到巴剎買菜的任務都交了給我。別小看當時我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小男生,其實我已經懂得挑選菜和殺價了。厚道的菜販們都不忍欺騙我,還常常把小蒜和蔥葉送給我。那一年我剛念預備班,家里常常因為入不敷出,有時必須向巴剎里的小販們賒賬。當時我頓時明白為什么父親時常唉聲嘆氣,口里總是喃喃說道:“手停,口停。”
父親是一位忠實的丈夫,他一生只娶了母親這么一位典型的鄉下女性。但有一點是當年年少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為什么他要組成一個擁有十個孩子的家庭?”實際上他的經濟狀況并不允許。后來我由親戚的口中被告知,孩子就是你父親最大的財富。我那時才恍然大悟,父親非常疼愛孩子,也期待孩子們都能出人頭地。
一九九七那一年我考進了馬來亞大學,對于父親來說,他是滿心歡喜的,但這也同時增加了他的負擔。為了繳付第一學期的學費,父親代我向古田會館申請貸學金,條件是把他多年苦干得來的三依格芭地地契作為抵押。我知道父親的心里極不好受,因為這樣一來整個新村的人都知道他沒有能力供孩子上大學。也許別人不以為然,但遺傳自父親的自尊心,一直都在我的心里作祟。

在馬大的日子,由于打零工的關系,我并不常回家。每次回到家鄉時,總是覺得父親比上一次見面時衰老了許多。他走路的步伐異常沉重,比起他年輕時在樹膠園里收膠汁的健步如飛簡直是判若兩人。我每次回家,看見生活的重擔逐步壓垮父親這個巨人,驚覺他已白發斑斑,我的心里難過極了。他僅用一雙手帶大了我們兄弟姐妹十人。父親這幾年的健康每況愈下,和他一起吃飯,無意間發現他拿著筷子的右手不時地顫抖,夾菜送飯入口的這個簡單動作里出現了無數次的抖動,而我的心一直在顫抖中往下沉。有一天,遠道從柔佛回娘家度假的大姐見到父親的手抖得這么厲害,不免大吃一驚,她三番五次地叮嚀我要帶父親去看專科。父親平時最忌看醫生,他向來自己當慣醫生,生病時便往藥行里去買幾副藥回來。不是因為他不信西醫,而是他不舍得花那昂貴的醫藥費,他有病寧可往“福利部”大排長龍,也不愿到私人診所看醫生。
十個兄弟姐妹當中,父親算是最聽我的話了,所以大姐將這個任務交給了我。私人診所的醫生懷疑父親的手顫為帕金森癥的初期癥狀,他建議我們到專科醫院作深入檢查。所幸的是專科醫院并未診斷父親患上帕金森癥。然而父親的手疾并未好轉,近幾年連轉動身軀也日益困難。我心里默默地推斷,這是父親年輕時噴了太多的除草劑所致,尤其是可可園的農藥,聽說吸入太多將會損壞腦部及身軀神經系統。如果不是因為貧窮,如果不是因為一家十二口的生計,父親是不會夜以繼日地苦干的。他每次總是勸勉我們多讀書,別像他那樣操一輩子的膠刀……每當我想起了父親從年少苦干至花甲之年仍須勞作,我的心里就充滿了歉疚,我深知他的艱苦,因為我也曾與他身歷其境。而今我已幾年光景沒和父親到芭里勞作了,不曉得他是否會和我一樣緬懷起那一段迷霧飄飛的時分,一起走過的日子。
不曉得是否命運弄人,由于內子獲得新加坡國立大學的獎學金遠赴獅城深造,我就一并陪她到這異國的小島生活。這一次,我感覺離家更遠了;由于工作的關系,我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對于父親,能夠相處的時間也就更少了。
那一個炎熱的午后,我收到了新大的通知,喜的是新大錄取了我攻讀博士班,憂的是沒能獲得獎學金。總的來說是憂多過喜。我的心里為此而沉重了下來,我知道父親一直都希望有個念博士的孩子,但這一次我卻不曉得到哪里去尋找經濟支援。我一直都不敢將這件事告訴父親,深怕再次加重了他心理上的負擔。
今夜的獅城,與當初我初抵這兒的時候一樣,下起了綿綿細雨。我不禁想起,當我沉入甜甜的夢鄉之中,遠在家鄉的父親,明兒凌晨是否還去割膠?
前程,微曦,或是黑夜?我期待迷霧散盡時,大地依然呈現出一抹清明的曙光……
(選自《新加坡青年散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