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片雪停留在空中（組詩）

陳云其

看一片雪停留在空中

冬天的眼神，在推開了窗子以后

她和我就這樣互相凝望著

這是停留在空中的雪

她的下面是我泥濘的身體

是煤灰的咳嗽，和

深刻著的緊密的水泥路面

一望無際的電線桿

被一只鳥爪緊緊抓住

而那一片雪讓我抓住紅色話筒

我聽著心跳聲音。寂靜中

我聽著第七路電車開出的聲音

雪，沉寂地堆積在數字鍵上

打開天空的匣子，這片雪啊

她游移的樣子若我少年所思

誰

誰在嘆噓?在落日之河邊

誰的嘆噓里有瓦礫聲音

誰把我救贖

誰的傘飄在青天

誰死了?他的臉遮蔽我一生的悲歡

誰煮的綠茶

誰的手在停尸間化妝

誰和我談論下午并且

用她的纖手為痛苦畫眉

畫斗大問號?我是誰

誰讓我和地上的影子重疊

誰很紳士地抽煙?誰的額頭

洶涌著腥咸之水

誰在沉沒

聽不見一絲兒響動

蓮

對視的距離中

是三千里江南

繁花的杭州，水做的女人

一百條巷子的人，在我前面走過

只有我坐在這里，無動于衷

像一塊石頭，像冥頑不靈的南宋

美麗只剩下一個概念

需要詩歌填充

啊，蓮。我的背后是富貴的洛陽

是藍幽的太原和大紅的長安

我在你靜柔的月色之中

除了懷念傷痛，還能選擇什么

舟行的路

我代表著天涯

你是我心中最脆弱的部分

一旦提示便羞愧難容

曠野里的樹

幸福的烏鴉，漆黑的烏鴉

我找到你們的時候冬天已經來臨

大地空寂無痕

那個撿豆粒的女孩

正坐在拖拉機上。就像一朵雪

她會頃刻溶化。并且

在朝北的窗上，把你們的羽毛

也梳成喜婚的紅顏色

漆黑的烏鴉，幸福的烏鴉

現在只剩下我們。些許的歡樂

被另一雙手悄悄地收藏

如同秘密被積雪埋掉

風吹遍每一個方向

我的手指偶爾為霧靄纏裹

寂靜之上，這孤獨落拓的品質

只為你們而箴言

幸福的烏鴉，漆黑的烏鴉，

當大地被憂傷淹沒，另一個女孩

打開怯生生的眼睛

我將俯身，印上最后的吻

鳥

那天早上醒來，鳥

紛紛落在枯樹包圍的窗臺

——那么多的鳥

像小學課本中的漢字

像我離家出走時突然回眸

的幻覺。像一生中

曾經圍繞我的女人

鳥，灼痛我的視網

曠野因此而模糊

我披衣站立，我中年的陽光

已做成了土地里飽滿的谷粒

歌唱和飛翔

是虛擬的姿勢

……這是江南難遇的雪天

那么多的鳥，那么多

瞬間就消融的記憶

一天

一天有多長?黑夜里最高的眼

把陽光看清以后，慫恿我踏上旅途

一天漫無邊際，從第一步開始

到處都是愛情和陷阱

有時候我獨自坐在憂傷之中

我不希望聽到問候的聲音

這一天轉瞬即逝，像你街角背影

在黑夜里滑人黑夜

一天里最好是無事可做

拿一張牌端詳長久，永不出手

紙寫的謊言，騙過了多少人

多少人被喜怒哀樂算計無遺

無窮無盡的一天，無始無終的一天

我走進墳墓，身體卻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