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殺

一

廣濟寺的鐘聲在天際飄蕩，暮秋的陽光燦爛如血。

何一刀隨著三三兩兩的香客來到廣濟寺，不過他一不燒香二不拜佛，他是來殺人的！

廣濟寺是一座千年古寺，雖歷經無數劫難，卻仍然香火旺盛。何一刀沒有進寺門，在門外廣場逡巡一圈后，只見他把罩衣一脫，露出里邊的一身玄色緊身打扮，然后縱身一躍，上了廣場邊靠近路口的一棵古柏樹。古柏蒼翠茂密，何一刀隱身在樹冠里，兩眼不錯珠地瞪著往來不斷的善男信女，像一只守候獵物的鷹隼。

約莫兩柱香的功夫，寺內出來三位女客。走在前面的是位穿著素雅、容貌秀美、腆著個大肚子的孕婦，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的少奶奶。后面跟著的顯然是她的倆丫環，一個挽著包袱，一個提著食盒。何一刀的眼睛倏地一亮，那少奶奶就是他要殺的人。

少奶奶姓葉芳名秋紅，是河澗府首富方家的當家奶奶。聽說這葉秋紅能文能武，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奇女子。不過任她是誰，只要有人在何一刀這里使銀子買她的命，那她就逃不過一個“死”字。

何一刀摸出頭套戴上，又從背后抽出斷魂刀，準備動手。何一刀選在寺廟殺人，這在殺手行里是犯了大忌的，而且他還同時犯了一個更大的忌諱：殺一個身懷六甲的孕婦!殺手行規里《十不殺》的第一條就是不殺孕婦。普天下的殺手都把這一殺當成絕殺，認為誰要是犯了這一忌，是要斷子絕孫遭報應的。因此行內流傳一句這樣的話：寧愿三年不吃糧，不殺一個大肚婆。不過何一刀就不信這個邪。他之所以能在高手如林的南六省殺手行里掛頭牌，靠的就是不怕天不怕地，不受陳規舊律的束縛。他認為寺廟是個最好的殺人場所，因為在這種地方，人的戒備心最差，殺一個毫無防備的人，簡直就是舉手之勞。至于孕婦該不該殺，那是東家的事，東家出錢殺人，自有他殺人的理由。冤有頭債有主，要遭報應也是東家遭。自己只是一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角色，犯不著想那么多。何況這次姓劉的東家出的是兩條人命的錢，事半功倍的事，何樂而不為?

在目標距古柏不到十米遠的時候，何一刀出手了。只見他身體往前一傾，雙腿猛一蹬，一招猛虎下山撲了下去。那少奶奶只覺眼前黑影一晃，一聲驚呼尚未出口，一把鋒利的刀子就洞穿了身體，隨著刀被拔出，一腔鮮血噴射出來。

二

廣陵城西三里有一個神秘山莊，因莊內經年霧氣迷漫，起名叫霧隱山莊。霧隱山莊是江湖惡名遠揚的十大邪惡山莊之一。

霧隱山莊的莊主叫何一刀。

這是個陰冷的午后。

霧隱山莊后院的練功場上，何氏父子正在練功。何一刀伸拳踢腿練了一通，覺得渾身燥熱，就歇了身，站在一邊看兒子小寶練刀法。

有風從北面山凹溜過來，吹在人的臉上身上，像刀子扎。但風沒有何小寶的刀快。何小寶使一把鑌鐵砍刀，刀法毒辣怪異，快如閃電。隨著砍刀的收放起落，一道道“閃電”在何小寶的周遭閃耀，瞬間化成了一個大光球，把何小寶包裹了起來。偌大的練功場上，便只見一個大光球在滾來滾去，不見何小寶的身影。

是自己的種!如果當殺手，一定不亞于自己。何一刀一臉的得意。何小寶剛會走路就跟著何一刀習武，到現在武功刀法和何一刀已不相上下。

但是何一刀是不會讓兒子當殺手的。何一刀心里清楚，殺手是個在刀口上玩命的營生，弄不好哪一天自己就死在了刀下，就像玩火者自焚一樣。何小寶是何一刀的獨生子，剛二十歲，尚未婚配，何家一脈香火全指望著他。因此何一刀說什么也不會讓兒子走自己的老路。何一刀教兒子武功，是讓兒子保家守業的。何一刀當殺手幾十年，刀下人命不計其數，雖說都是受雇殺人，也少不了有些苦主把那血海深仇算在他頭上；再者何一刀憑一把斷魂刀白手起家，掙下了萬貫家產，也難免不被賊人惦記著，俗話說“樹大招風，財多招賊”啊。兒子把他的武功學到手，憑他們爺倆的功夫，看誰吃了豹子膽，敢來打劫尋仇?

“老爺，有人下貼子。”守門的莊丁拿著一張請貼過來，打斷了何一刀的思緒。

何一刀接過貼子看了一眼，叫過兒子交代幾句，就匆匆走了。

廣陵城中“好再來”酒樓的一個小包間里，一位年輕的公子爺在等候何一刀。包間的四方餐桌上擺了四葷兩素六碗菜，兩副碗筷，兩個酒杯已滿上酒，酒菜散發出的誘人氣味彌漫了整個房間。

何一刀到了，小二把他領到小包間。

“幸會，幸會。”何一刀雙手抱拳，一邊客套一邊打量年輕公子：公子爺年約三十，五官端正，身材瘦高，一副文弱書生模樣。但公子爺的那雙眼睛卻令人望而生畏，那眼睛精光四射，殺氣騰騰，仿佛兩把被仇恨之火擦拭的寒光閃爍的利刃。何一刀見怪不怪。凡是來找他殺人的，哪個不是被仇恨之火煎熬著?

“殺人?”何一刀把屁股放在椅子上，問。小二出去后，包間里除了他和年輕公子，再沒別人。

公子爺不說話，端起面前的酒杯照了照，自顧干了。

何一刀認識到自己問了句廢話，咧了咧嘴，也把酒干了。稍停，又問：“幾個?”

“一條。”

“出多少?”何一刀問的是酬金。

公子爺又不說話，只豎起兩根手指頭。

“兩千兩?”何一刀撇了撇嘴。

“兩萬!”公子爺說。

“兩萬兩?”何一刀身子動了一下，這可是他干殺手以來碰到的出價最高的主顧了。

公子爺掏出兩張銀票，把一張放在桌上：“這是訂金一萬兩。不過有個條件，——”公子爺微瞇著眼睛，看他。

“你說。”何一刀說，

“你必須戴著這個去殺人。”年輕公子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子上。

“面具?”何一刀皺了皺眉頭，不過隨即就松開了，“行！”他拍了一下桌子，說。

“明天午時，你去柳林鋪殺一個戴馬面面具的貨郎，記住，一定要戴著這張牛頭面具去。剩下這一萬兩銀票，活完即付，明天我會親眼看著你殺人!”公子爺把桌上的銀票推給何一刀，又揚了揚手中的銀票，說。

何一刀雖然覺得年輕公子的條件有些古怪，但他什么也沒問。不多嘴多舌，這是何一刀當殺手一貫遵循的原則，也是何一刀大受主顧歡迎的原因。

三

柳林鋪是廣陵府屬的一個古集鎮，離廣陵城80里。古鎮不算大，三條石板街，二三十家店鋪，但由于處在三縣交通的必經之路上，過往客商絡繹不絕，因此古鎮每天都顯得很熱鬧。

今天正好是趕集日。

何一刀趕到柳林鋪的時候，集市上已經人山人海了。他戴著面具，像一條面目猙獰的魚，在人海中穿梭，他想先找到戴馬面面具的人，然后悄悄地跟著他，尋找機會下手。可是他在三條石板街上找了幾個來回，就是沒有發現目標，戴面具的倒有幾個，就是沒有戴馬面面具的。看看午時將近，何一刀焦躁起來。他在一個茶水攤上坐下來，叫了一碗熱茶。剛喝了一口，就見昨天那位公子爺也走了進來。

“目標在鎮南路口的古槐樹下。”公子爺在他對面坐下來，沖他說。說完，站起身走了。

何一刀趕緊起身往鎮南去。

這是個冬日里難得一見的好天氣。沒有風，陽光暖暖地照在人身上，很愜意。何一刀最喜歡在晴天里殺人了，就像大家都喜歡在好天氣下干活一樣。

鎮南路口的古槐樹下堆疊著許多光潔的大青石，這里是夏天人們最喜歡的乘涼之處。然而此時，一戴馬面面具的貨郎坐在這里卻不是為了涼快，因為他找了一處陽光照射得到的地方，很顯然他是累了，想在這里休息一下，曬曬太陽。他背靠貨郎擔坐著，一動不動地好像進入了夢鄉。

何一刀在距古槐五十米遠的地方停下來，他看了看四周，發現公子爺站在遠處，好像還朝他點了點頭。除了公子爺，四周再不見一個人影。何一刀心中暗喜：真是天賜良機！

何一刀裝成漫不經心地向古槐樹走去，眼睛的余光卻一刻不離地觀察著貨郎。貨郎睡得太沉了，對即將到來的危險竟毫無感覺。

在距貨郎還有十步遠的時候，何一刀閃電般地從背后抽出斷魂刀，同時腳底一提氣，身體便如鬼蜮一般飄到了貨郎跟前，速度快得讓人瞠目。人到刀到，刀在人前，斷魂刀劃過一道白光投入了貨郎的胸膛。然而讓人不可思義的事發生了，就在何一刀的斷魂刀插進貨郎胸膛的同時，貨郎的手中也多了一把刀，并且刀子也插進了何一刀的胸膛。所不同的是，貨郎的刀是從何一刀的肋下插進去的。

何一刀驚愕地瞪著貨郎，貨郎也驚恐地瞪著何一刀。就在二人都死死地瞪著對方時，二人臉上的面具同時掉了下來。

“小寶——!”何一刀凄厲地喊。

“爹——！”貨郎哀號，卻已經發不出聲音。

遠處，公子爺仰天大笑而去。

寒風肆虐，草木枯折，萬物銷聲。

河澗城西郊。墓地。

年輕公子跪在一座新墳前，喃喃禱告：“……殺害你們的兇手已死。你們放心，凡是參與害你們的人我都會讓他們不得好死!”墳前的墓碑上赫然刻著：愛妻葉秋紅及愛子（女)方天仇之墓。

墓地邊的一棵枯樹上瑟縮著幾只寒鴉。一只寒鴉被驚起，哇哇怪叫著飛走了，晦暗的天空像劃過一道黑色的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