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把院子前前后后的旮旯里都翻找了一遍,依然沒有找到另一只鞋子。今天早上,明明洗了放在這門口的墻垛上晾曬的。才一會兒功夫,可真是活見鬼了。梅香心里是很惱火的。要是別的女人早就滿村子拍手跺腳叉腰地罵開了,梅香好歹讀過幾年書,又是劉家剛過門的媳婦,臉薄著呢。
男人劉三柱過了年就隨大伙兒南下廣東了,整個村子都冷清了不少。梅香有時想:明年干脆把田租給別人,把豬賣了,也跟劉三柱一起去廣東得了。劉三柱其實有這想法。把梅香這么水嫩的婆娘丟在家里還真有點不放心。梅香做姑娘家時可是鄰村梅家莊的一大美人呵!若不是兩家沾了點親戚,兩個人自幼走親戚時就玩了過家家游戲,再加上隔壁高中畢業的王家文面授機宜,劉三柱這老實漢子怕是娶不到梅香這樣的女人的。所以,劉三柱打心眼當王家文是哥們,是兄弟,沒有王家文,就沒有今天劉三柱的幸福生活啊。
劉三柱和王家文是同年同月日生的,兩人從穿開檔褲、玩泥巴那會兒就玩在了一塊兒,一向以“老庚”相稱。劉三柱娶了梅香進門后,兩個人更像患難兄弟,好得跟一家子似的。王家文讀書多,又腦瓜子活,高中畢業以一分之差沒考上大學,想復讀一年,家里又窮得揭不開鍋,只好回家。回家的第二年就承包了村里的5畝大魚塘。由于他年輕肯鉆研,又運氣好,養的魚又大又肥,產量又高,賣得起好價錢,不久就成了周圍幾個村小有名氣的養魚專業戶。市日報的記者也慕名前來采訪,還作為典型事例用了整版的版面來宣傳報道。
王家文發達了,腰包里鼓鼓的。女孩子都想攀上這棵搖錢樹。王家文也如愿以償娶到了他高中時的校花,那時高傲得像一只公主、如今溫馴得像一只小貓的張晶晶。娶進門之后,王家文才知道張晶晶原來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她每天吃了飯就是約上一大幫無事干的婆娘去村口的大樟樹下或是代銷店搓麻將,往往是一天一夜不進家門,王家文和她吵過幾次,于事無補后也就懶得理睬她了。最讓王家文窩心的是結婚三年了,張晶晶的肚皮卻依然平坦得像是沒結過婚的女人,讓想兒子想得發瘋的王家文恨不能使勁往她肚皮上踹幾腳,以泄心頭之恨。為了讓這個家看上去有點生機,王家文養了一只貓,沒事時,王家文就逗貓“喵喵”的叫上幾聲。
劉三柱來信要王家文農忙時照應一下梅香,家里有什么體力活得空幫點幫點。王家文自是滿口應承,那還用說,老庚的事就是我的事。王家文說到做到,劉三柱家里兩畝責任田基本上是靠王家文在管理,小到扯稗子,大到收割,王家文都是責無旁貸,義不容辭。梅香對王家文有說不出的感激和歉疚,老庚就是老庚,患難之時見真情啊!梅香每每都是備了好酒好菜招待王家文。
時日一久,村里難免碎言碎語,什么難聽的話都有,張晶晶的臉上也掛不住了,回到家里就指著王家文破開嗓子大罵:“王家文,你有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王家文很不耐煩地頂了一句“做了又怎么樣,沒做又怎么樣?”兩人兩句話說不到一塊兒就大動干戈,摔筷子丟碗。梅香聽到王家文夫婦的爭吵也沒當一回事。她和王家文是清清白白的,身正不怕影斜,才不怕別人背后亂嚼舌頭根。
梅香吃了午飯,差不多已忘了找鞋子的事,正要去喂豬潲,卻聽王家文在“梅香、梅香”地喊。梅香應了聲過去,驀地就看見自己的鞋子好好地躺在王家文房門口。王家文說:咦,這不是你的鞋子么?興許是我家小花貓給叼過來了。
小花貓似乎叼鞋子叼上癮了,而且專門叼梅香的,一叼準往王家文屋里叼。梅香每次曬在墻垛上的鞋子如果不見了,準能在家文的房門口找到,有時一叼就是一雙。
一個大清早,搓通宵麻將散場的張晶晶,呵欠連天地一進門就看到自家大門口一雙女式皮鞋。走近一看,竟是梅香的。這還了得,看來流言不假,這對狗男女還真睡到一起了。張晶晶心想,抓賊要抓贓,捉奸要捉雙,今天就逮個人贓俱獲,看你們還有何話說。這么一想,張晶晶便破開喉嚨大喊:鄉親們,鄉親們來呀,你們可要替我作主啊!有挽著褲腳、扛著鋤頭正要去田里鋤草的;有挑了糞桶正要去菜地里施肥的;有背了背簍正要去扯豬草的聽到喊聲都圍攏了來,大家也想看看有什么好戲即將登場。
張晶晶這才趾高氣揚地從兜里掏出鑰匙往門孔里一插。圍攏來的幾個人立刻一個個情緒高昂得探長了腦袋,伸直了脖子想看個究竟。結果只有王家文一個人在床上打鼾打得呼嚕作響,哪里有什么人們想像中的奸情。大伙兒有種被愚弄的感覺。王家文顯然被吵醒了,他睜開睡意惺松的眼睛,猛然一下子看到這么多雙好奇的眼睛盯著自己看,一時沒反應過來,待從人們的交談中隱隱約約聽明白是怎么回事時,不由火冒三丈,“騰”的一聲穿著褲衩從被窩里一躍而起,“啪”的一記響亮的耳刮子已刮在懵在那里的張晶晶的臉上。從未被王家文如此當眾羞辱的張晶晶一時羞憤交加,隨手拿了兩件衣服塞進包里就哭著跑回了娘家,人群“哄”的一聲散開了……
從夢中驚醒的梅香見王家文家里鬧哄哄,便也披了件衣服過來看熱鬧。一眼瞅見自己的鞋子在王家文門口,再看看鐵青著臉的王家文和掩面而泣的張晶晶,似乎什么都明白了,當時便哭著跑回了自己家,把門“怦”的一聲帶關,伏倒在床上掩面而泣。
傍晚時分,王家文見梅香家門窗緊閉了一天也沒啥聲響,心想:唉呀不好,梅香不會想不開了吧!當下趕緊過來喊門,見沒應,心一急,就用力地把門撞開了。看梅香只是眼睛紅紅的趴在床上,不由長長舒了一口氣,當下支支吾吾地說:梅香,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只要我們自己沒做虧心事,別人再怎么說也沒用,都是我那臭女人疑心病大重,還有那惹事的花貓,我這就回去一刀結果了這畜牲。家文說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卻又磨蹭著回來了,一把抓住梅香的手說:“梅香,我是真的喜歡你,從你娶進門看你第一眼起。反正假的越描越黑,我們白擔了這冤枉名,索性真好吧!”梅香觸電似的縮回自己的手,驚恐地用被窩包裹住自己:“家文,別這樣,我一直當你是我們三柱的老庚,像兄長一樣敬重你。”家文緊緊過來圈住梅香說:“我不管,我要你,我要你……”
自那以后,再沒有看見王家文屋里養的那只小花貓,有人說親眼看到王家文手起刀落一刀宰了,又有人說,小花貓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主人定饒不了它,便逃之夭夭了。年底,劉三柱從廣東回來了,梅香問:“你聽到村里的風言風語了吧?”劉三柱摟著梅香說:嗯,我聽到了,但一個是我最愛的女人,一個是我最信賴的老庚,我不相信你們難不成去相信別人!梅香猛地掙脫劉三柱的懷抱,“撲通”一聲跪在劉三柱面前,“哇”的一聲哭著說:三柱,我對不起你,你想咋處置就咋處置吧!
劉三柱一語不發地把自己關在房里,一根接一根地吸著煙。滿屋子煙霧繚繞,劉三柱被嗆得直咳嗽,他平時是不吸煙的。一天一夜后,一臉頹廢的劉三柱走出了那間屋子,遞給梅香一紙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一夜之間,劉三柱仿佛老了10歲。
那邊,王家文和張晶晶的離婚手續,也在辦理之中。
第二年的春天,有人看見王家文和梅香有說有笑的一起從魚塘放魚苗回來。不久,就到鄉民政局領了大紅本本,還擺了像模像樣的酒席。村里人似乎都忘記了以前的那檔子事。
獨自一人時,王家文會不由得懷念那只小花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