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穿透歷史的邊地絕唱

月光下 / 你藍色的憂郁 / 沉淀歷史留下的宿債

寒風里的殘垣 / 仿佛能聽見 / 冷兵器的撞擊聲依然

瓦楞上的青草 / 憑著百年的塵埃生長 / 聽腳下沱江水滔滔不返

古城與邊墻遙相守望 / 幾百年如一日啊 / 熱血流盡后的滄桑

——題記

（一）

在中國這個古老的國度，鄉土是一種永恒的誘惑。當都市的喧囂不再成為地之子追求的時尚，當故里煙雨依稀幻化成遙遠的夢想，當無敵的歲月正在吞噬曾經鮮活的歷史，當文明的薪火需要回首尋找新的燃燒能量，一個西方人多年前的判斷得到了印證:人們終于發現，鳳凰——中國最美麗的小城，或許是他們苦苦尋找的精神家園，一個心儀已久的夢想開始的地方。

鳳凰，一只寄托著中華五千年太平理想、載滿祖祖輩輩思賢求圣渴望的神鳥，在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終于與湖南西部這片神奇美麗的山水結緣。人們發現，沱江邊這座冠名“鎮鎮”的村落西南有一座山酷似展翅欲飛的鳳凰，于是設立鳳凰營。從此，這方山水開始了證明它名至實歸的光榮而又痛苦的漫長成長。當數百年歷史塵埃落定，鳳凰的榮光又在吸引著人們走近她，貼近她的肌膚，走進她的靈魂深處，去感受歲月賦予她的滄桑，歷史交給她的沉重……

當白天的喧囂隱退，暮色愈來愈濃，這座倦怠的小城，靜謐中透過夜幕中的燈光，閃爍著歷久彌堅的企盼，此時或許是走進鳳凰，解讀鳳凰的良機，因為鳳凰有此渴望。借著一襲清風、半輪山月、幾許濤聲，沿著夜露滋潤的青石板，走在這有著數百年歷史與傳統堆積的古老街巷中，聽腳下青石板幽幽地訴說著古城的滄桑往事，恍忽間，城墻內外進攻與反擊的嘶殺叫喊之聲穿越時光傳入耳中，驀然回首，塵封的歷史在心靈的震撼中逐漸復活……

鳳凰最早的主人是苗、瑤、侗、土家等少數民族先民，他們創造了這塊土地上最古老的文明。只是歷史對他們太不公正，在封建王朝編撰的正史里，他們被稱為“南蠻”、“西南夷”、“盤瓠蠻”、“武陵蠻”、“五溪蠻”，伴隨這些蔑稱而來的，則是華夏民族對南方少數民族長達幾千年的征服與同化。這些民族的古歌里，都記載了他們被迫遷徙的血淚史。

人間坐不安寧，/ 世上住不成家；/一幫代熊代螢代酥，/一群代穆代來代卡；/ 又挾老攜幼上遷，/ 又撥船繼續上劃。

跨江過湖上來，/ 穿云破霧上來；/ 行山依水上來，/走山靠山上來；/ 獵獸打魚上來，/ 開山開土上來……

苗族史詩《鵂巴鵂瑪》一唱三嘆，形象地描述了苗族先民由幾個首領率領，從平原湖澤地帶向武陵山區遷徙的悲壯圖景，一部分在湘西定居，一部分沿沅水入川黔。定居湘、黔邊境的一支，開辟了以湘黔的臘爾山脈為中心“東南北三面環旋湘境700余里，西北兩面環旋黔境200余里”的苗疆。從此揭開了漢族與湘鄂黔邊境苗族之間同化與反同化，征服與反征服的序幕。在這長達數千年的民族沖突中，湘西首當其中，鳳凰作為湘西苗民最為集中的地域，不可避免地成為了苗漢之爭的焦點。

鳳凰城的修筑最早為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明朝政府在這兒修筑了最初的磚制城墻，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城垣用粗紋質堅的紅砂石加固，形成一條周長4華里，高一丈5尺，厚2丈有余的堅固的城墻，東西南北四面，分別開有“升恒”、“靜瀾”、“埠城”、“壁輝”4個城門，上設城垛以利防守。其后又經歷乾隆、嘉慶兩朝的擴建方得完善。鳳凰城與其西北高山峻嶺中長達三四百里的“邊墻”互相呼應，組成了嚴謹的軍事防御體系。而后來被稱作“南方長城”的苗疆邊墻，上自貴州銅仁下至湖南保靖，長約380里，由一千余座訊堡、碉樓、屯卡、哨臺、炮臺、關門、關廂連接百余里的石墻組成御苗“邊卡”，把“憑恃險阻，從未歸化”的苗民與熟苗和漢人隔離開來，劃定湘黔川三省交界處“經三百里，緯百二十里，周千二百里”的范圍為生苗（“生苗”就是指不貢賦不納糧不受朝廷節制的“化外苗民”）區。時至今日，鳳凰周邊仍有許多村鎮以營、哨來命名，如得勝營、清水哨等。苗疆既為邊地，南長城則為戍邊之大器。歷史上，苗族受盡欺壓、排擠、驅逐，血淚浸染的遷徒與暴動，隱含了數不清的無奈與辛酸。苗漢之間幾百年的恩恩怨怨寫就了鳳凰城的歷史，一筆無法清算的宿債，銘刻在古城斑駁的墻面和長滿青苔的瓦背上。

伴隨苗漢之戰不斷的發生與平息過程的，是苗漢文化的沖突與融合，這兩種文化的碰撞與滲透在漫長的歲月里，滋生出了一種獨特的邊地文化，形成了外人眼里的種種神秘與傳奇。追溯鳳凰文化的淵源，在明置五寨長官司土城時，鳳凰文化結構包括古代濮人、古代巴人和古代楚人的文化。清初鳳凰崛起，成為大湘西的首都，伴隨著政治軍事首腦機關的遷入，一大批辰沅間的商販、役夫、士人、巫醫、能工巧匠乃至和尚道士也尾隨而來。隨之大量涌入鳳凰的，便是一支屬于底層百姓巫風極盛的楚文化。辰沅間楚巫文化與原有的土蠻文化匯集整合形成一種獨特的鳳凰楚巫文化，其基本特征在于：在鮮活的萬物有靈的泛神觀念激發下，拜物教觀念突出，對自然傾心崇拜，靈性高的動物、年代久遠的植物、形狀奇特的巖石、特別涼的井水、燦爛的日月星辰等都是具有神性引人敬畏的，人們的生命意識格外強旺。另外就是巫風高揚，人鬼之間，人神之間關系親密，人們娛鬼嬉神、尚仙拜精。在鳳凰有三十六神、七十二鬼，遇事求神，遭事怪鬼，過年過節祭鬼已成為人們生活的組成部分。當地人好鬼信巫情緒的熱烈虔誠都令外人不可想象，古城里外大型建筑不是廟宇就是祠堂。在鳳凰文星街的朝陽宮，現在還可以看到被稱作儺文化活化石的儺堂戲。儺堂戲中《搬先鋒》、《搬算匠》、《搬師娘》中的先鋒、算匠、師娘就屬于要請的神。其它的山精樹怪，洞神河妖也多得很，人們拜井神、拜樹神、拜石神的事也較常見，鳳凰的街頭巷尾、山上河邊，那些用紅紙剪成的拜寄貼或小紅鞋一不小心就會闖入你的眼簾。這一切與當地儺巫們的一些魔術、雜技、氣功如上刀梯、踩火犁、咬犁口等特技，共同構成了湘西邊地文化一道神秘的風景。這種處于原生狀態下的人類初始文化，雖然長期因被傳統主流文化視為“異己”，然而它卻以其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和對人類率性本真的生命價值追求，在邊地湘西生生不息，成為邊地人們不可或缺的思想、倫理和價值體系中最為重要的內容，稱得上是邊地文明史上的第一道眩目的曙光。

今天，走在雨中光滑的青石板小街上，扶著這古老滄桑的城墻，在一次次對邊地文化品味咀嚼中，遙想當地苗漢先民生存與爭斗的苦難與艱辛，仍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苗漢文化在這里厚重的歷史沉積。

（二）

盡管邊地的先民們是那么渴望，“鳳凰”能夠成就他們和平、富足的期望。然而，數百年來，紛爭和戰亂卻宿命般與這一片土地結緣。在血與火的洗禮中，鳳凰人慣看了秋月春風中的刀光劍影、養成了江湖山野里的勇武俠義，尚武因此成為當地的一種時尚。只要你和鳳凰人交談，很快就會發現，最令他們自豪的歷史是：無湘不成軍，無不成湘。從鳳凰殺出的“軍”是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湘軍”中最為精銳的一支。然而這看似輝煌的歷史，其實連著一段悲劇性的本事，清廷在這里實行的“屯田養勇”制度造就了全民皆兵的畸形社會形態下鳳凰人的生活：“地皆屯田，民皆兵籍”。只不過對這種可悲可嘆的命運，大多數鳳凰人渾然不覺，相反還以狂熱的張揚姿態沉緬其中。游俠的浪漫情緒摻合儺巫文化中的宿命成分，雜糅在軍將士的意識中，增添了他們奮勇當先的膽量，使得他們的犧牲更為慘烈。

軍在歷史舞臺上扮演著毀譽并交的角色，它既充當過清廷的鷹犬，又是這個王朝的掘墓人，而它最后在抗日沙場上的悲壯毀滅，或許是多情歷史賦予它的無尚榮光。在1937年11月的淞滬戰役中，以軍為主組成的國民革命軍128師，奉命奔赴浙江嘉善狙擊侵華日軍第6、第8兩個軍團。在喋血苦戰的7晝夜里，師長顧家齊用 “兄弟們，頂上去！不要丟鳳凰人的丑！”，這句極富鳳凰特色的話語鞭策部下，重義輕利的純古典精神激勵著鳳凰子弟兵在國難當頭之際殺身成仁。軍官兵前仆后繼與日軍在陣地上展開了殘酷慘烈的拉鋸戰，白天日寇憑恃強大炮火控制陣地，入夜敢死隊則手持大刀，在深秋的寒夜里赤膊殺入敵營。是役該師以傷亡2800余人（軍官傷亡過半，全師減員四分之三）的慘重代價完成了任務，嘉善一帶因此被譽為“中國的馬其諾防線”。時至今日，人們仍能從鳳凰籍南國詩人田星六的一首七絕中，感受到鳳凰將士當年壯烈殉國的豪氣:“七日沙場一轟戰，三千鐵旅萬人驚；縱橫劍氣縱橫血，道是湘西子弟兵”。

給予鳳凰人無限榮光的“軍”終于似焚燒的鳳凰消逝在歷史的煙灰里，寒風中五千寡婦萬人父母自作掙扎。可歷史又是如此的多情而公正，越過長長的幽暗的歲月，嘉善人給古城的鳳凰大道送來了祭奠英烈的街燈。夜幕中，蒼白的燈光無聲地照耀著古城悲壯的往昔，給予今人的是一線凄迷的溫暖，如同冬夜穿過黑暗的幽幽月光。而軍精神中不示弱、能忍耐、猶頑強的本質，則已成為鳳凰人世代相傳的一筆彌足珍貴的精神遺產，歷史和現實中的鳳凰人在精神、性格、習慣上其實是一脈相承的。 因此，近代以來鳳凰走到歷史的前臺，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決非偶然。鳳凰籍的民國第一任內閣總理熊希齡，就以其跌宕的宦海命運令人矚目。今天，當人們走進座落在鳳凰城北舊巷中熊希齡的故居，仍能從那簡陋的小院里品味到曾經的莊嚴與肅穆。這位當時僅是授庶吉士的鳳凰之子在清廷與日本簽訂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時，就多次上書反對，觸怒了慈禧太后，被革職回湖南。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戊戌政變發生，他被“革職永不敘用”。民國二年（1913年）經國民大會選舉任內閣總理后，又因無法屈己媚袁很快于次年二月憤然辭職。穿越幽暗的時光阻隔解讀他，人們會從他的別稱“熊鳳凰”中找到其內在的精神根源。他一生救濟災民、創辦慈幼院等種種救亡濟世的作為，都與其具有鳳凰人代代相傳的游俠精神密不可分。

崇文的姿態延續著鳳凰城的尚武之風，這一轉折在有著“世界鄉村文學之父”美譽的沈從文身上表現尤為突出。生于斯長于斯的沈從文，也曾被尚武的強悍游俠風氣鼓舞著，13歲時，他便作為候補兵征入湘西地方武裝，只是幾年的軍旅經歷，使得他對當時自己的生活產生了深深的懷疑。1922年，抱著“讀好書救救國家”的單純理想，沈從文義無返顧地獨自跑到北京，開始了一個文學斗士的新人生，異地他鄉的生活其艱難困苦是可想而知的，然而鳳凰男兒勇于赴死的天真與忠誠及其與生俱來的赤子情懷，使他的生命里始終閃耀著游俠精神的光輝，因而，現代文壇上貌似文弱的沈從文屢屢行俠仗義，至今仍被傳為佳話。1931 年，左翼作家胡也頻被國民黨逮捕，正是被左翼作家視為異己的他傾其所能奔走營救。胡也頻遇害后，又是他甘冒殺身之禍護送其妻丁玲和遺孤回常德，千里迢迢，歷盡驚險。兩年后，丁玲和潘梓年在上海被國民黨特務秘密逮捕，還是他，奮筆疾書寫下了《丁玲女士被捕》一文，在當時的《獨立評論》上公開發表，爾后又冒險去南京苜蓿園探望仍被軟禁的丁玲，在那樣復雜和充滿危險的情況下，其行為舉止所表現的真誠和俠義令人欽佩。

蜚聲中外畫壇的鳳凰籍現代畫家黃永玉，12歲時就帶著滿腦子的熱烈幻想，帶著他的木刻技藝，走出家鄉奔赴那未知的前程。輾轉在福建、上海、香港等地的人生經歷，寫滿了生存的艱辛與奮斗的痛苦。后來黃永玉在《太陽下的風景》中，訴說了鳳凰年輕人這樣的一種情形：

我們那個小小山城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常常令孩子產生奔赴他鄉獻身的幻想。

從歷史角度看來，這既不協調且充滿悲涼，以致表叔和我都是在十二三歲時背著小小包袱，順著小河，穿過洞庭去“翻閱另一本大書”的。

小小年紀就離開父母，獨自飄泊歷練人生早已成為鳳凰男兒們的傳統。走出鳳凰的黃永玉不僅以畫聞名，而且還是一個天才的鄉土建筑設計師，國內外許多地方都有他杰出的建筑作品，極富湘西文化氣蘊，當之無愧地成為他繪畫藝術的一種延伸。在他的畫里、建筑里成功地將鳳凰、湘西的文化神韻藝術的傳遞給外界。走近古城的沙灣，那幢最具有湘西建筑特色的奪翠樓就是黃永玉的杰作，單從字面理解，“奪翠”就是把綠色都奪了過來，而在鳳凰方言中，“奪翠”就是很好的意思。是啊，把綠色都奪過來了，不是很好的事么？一幢“奪翠樓”就占盡了風光，而他的一次次畫展、一幢幢極富中國文化內涵的建筑，無不是以獨特的中國藝術形式在世界藝術史里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鳳凰男兒一個個的走出去了，他們帶著對外界豐富的想象和格外熱烈的向往，帶著他們與生俱來的浪漫氣質，走出封閉的大山任命運之火將之化為鳳凰或者焚為灰燼。直令世人對偏僻的古城充滿崇敬、驚羨不已。

（三）

當世人希望了解鳳凰而又未能踏上這片熱土時，沈從文的作品無疑成了解讀她的窗口和探訪她的橋梁。鳳凰，這個生之養之的地方，無疑是沈從文一生相伴的精神家園，又注定是他施展文學天賦的舞臺，漫漫人生路中，他始終以筆為旗，以一個戰士的姿態充當著鳳凰邊地文化的守夜人。在沈從文的作品中，翠綠的山、清澈的水，淳樸的山民，傳說中蠱婆、女巫、落洞女子及辰州符等湘西種種美麗的自然風景、奇特的民風民俗使得外人對這片神異的土地充滿了奇幻的想象；在沈從文的筆端下，湘西漢子在灘多浪險的酉水河上釋放著充沛的精力和能量，粗野的水手與重情的妓女之間的愛情，在長長的河流上，譜寫著一曲曲凄艷的情感絕唱……鳳凰乃至湘西的美麗與淳樸及其厚重的文化底蘊哺育了沈從文，無疑是其創作的基礎和源泉，這里的重義輕利的古風古俗使他看到了蘊含在國民性中的希望。沈從文則在他的作品中，天才地將故鄉綺麗的山水，醉人的風情，連同生活在其中的邊地人們以及站在這背后生生不息、茂盛千年的文化一起呈現給世界。當這光怪陸離、充滿奇異的景象在他恬淡、舒緩的筆調下輕輕地伸展開來，世界驚異了，被喧囂紅塵、平庸生活所浸泡的人們突然發現：沈從文及其故鄉鳳凰打開了他們血脈中關閉已久的遺傳密碼，生命因此而鮮活起來……

而沈從文優美動人的作品中，一切奇異的風物描寫背后，卻隱藏著湘西人民惡劣的生存環境；淳樸的人際關系及對神靈的敬畏的刻畫，隱藏著地方的閉塞、迷信以及習俗中時時顯露的野蠻與殘忍；湘西人的大膽與潑辣，率性而為的浪漫情事背后，是水手生存的苦難和艱辛以及特殊風俗對于美好愛情的阻礙和戕害。這一切無不深層地傳遞著他對湘西故土的豐富而復雜的情感，對故鄉人民命運的深深憂慮。那些看似平淡的語調，流露了他對故鄉那種深沉的愛而引發的內心痛苦。“至今還有許多人生活在那個小城中，我卻生活在小城給我的印象里”， 沈從文在其自傳中以一句看似平淡的話道盡了他無邊無際的鄉愁。

時光在悄然流逝，而今天的鳳凰人卻仍然生活在歷史的某個靜止的時段里，對于精彩的外界，鳳凰人驚異不已卻手足無措。作為歷史文化古城的鳳凰雖然有著神奇的往昔，但長期以來歷史主流旁觀者的身份，卻使她多少缺乏追趕時代的自信，鳳凰的兒女們總是在充滿焦慮和無奈中不斷的選擇與放棄。而此時，都市中的人們在現代物欲擠壓中充滿惶惑與焦慮，孤獨與寂寞日甚一日地侵蝕著他們精神家園中本已不多的理想領地，人們渴望著純真回歸。驀然回首之際，人們發現了鳳凰的價值與魅力，她朱漆凋落的舊城門墻，青石鋪就的深街老巷，以及沱江邊上風情獨特的吊腳樓和水碼頭，民間獨特的蠟染、扎染、手繡工藝、儺堂戲等一切原始古樸的文明存留，引來了越來越多尋訪者的頻頻回首、久久流連……滄桑的學者在鳳凰的煙雨中，發現了歷史塵埃落定后的幾許遺憾與惆悵，重組歷史與探尋真相成為一生相許的渴望；漂泊遠方的游子在鳳凰的風物中找到靈魂的皈依，卸下了心靈的重負，獲得了重新面對都市挑戰的勇氣。對于都市的人們，鳳凰是一個心儀已久的約會；對于疲憊的行者，鳳凰是他們渴求的心靈驛站；對于多情的詩人，鳳凰是他們企盼已久的美麗邂逅；而對于鳳凰的子孫， 鳳凰則是一段曾經驕傲的歷史見證。

鳳凰復活了，隨之新生的不僅是古舊的城池，還有原始神秘的邊地文化，它無疑已成為一道靚麗的人文風景，顯示出鳳凰永恒的魅力。這種開放、創新、自由、民主的人類原生態文化洋溢著清新的山野氣息，高揚著人性的旗幟，其內核充滿了對自身的信賴與信心，并與自然交融一體，涵蓋古往今來的人類智慧，勾通著天與人、人與神、人與鬼，古與今多維時空，記錄了人類演進歷史中文明與野蠻的沖突，昭示著人類某些永恒不變的價值原則。這種原生的人類初始文化，是人類童年時代文明的縮影，它具有高度的不可重復性，由于它的內涵而成為人類穩定的文化基因，人類文明的原始推動力，人類文化的催生劑、助長劑。當今人們或許可以在中國的版圖上找到許多類似甚至超過鳳凰的美景，但卻未必能尋覓到能如此與一方土地水乳交融的，張揚著自由和強力生命意識的人文背景。

享譽海內的湖南籍音樂家譚盾，1999年和2001年兩次專赴湘西實地采風，歷時4年傾心創作了交響曲《地圖--尋回消失中的根籟》，試圖解讀鳳凰古城、詮釋邊地湘西。2003年他又親率大型交響樂隊，在鳳凰古城北門碼頭上面對沱江進行現場演奏。當大氣磅礴的交響詩響起它的第一個音符，當苗家女歌手以未經裝飾的、山泉般清澈透明的歌聲與大提琴凝重渾厚、令人思緒頓起的旋律“飛歌對話”，歷史與現實、東方與西方在這一瞬息濃縮在邊地迷人的夜色里，天、地、人憑借音樂的導引，穿透時空，遙相呼應，古城為之動容，鳳凰展翅欲飛……

共和國的第五任總理朱基，在他任期屆滿的時刻，選擇了他抗戰時期曾經流亡的湘西作為謝幕的“舞臺”。這位歷經人生風雨的老人，佇立在鳳凰古城沱江的風雨橋上，撫今追昔、慷慨動容。在“鳳凰”的內蘊中，總理的情感或許又一次遭遇了華夏五千年風云際會、民族數百年復興夢想的強有力沖擊，絕少題詞的他破例留下“鳳凰城”三字墨寶。

2001年12月，鳳凰城被正式列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這座小城曾經的苦難與歷史中起伏跌宕的命運及“鳳凰”本身的美好內蘊，給今天的鳳凰人帶來了擁抱新生活的機會。人們爭相用木板遮蓋江邊用瓷磚裝飾的新房，把金屬水泥的欄桿換成圓木，沱江邊的吊腳樓新的變舊，木樓客棧屋檐下，重新掛起復古的幡旗，點亮溫馨的紅燈籠，等待著遠方客人的對于“根”的追尋、索問。

然而，人們的興趣終究會隨著新的發現而轉移，鳳凰的風物也終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異，黃永玉的系列畫作《永不回來的風景》無不蘊含了他作為鳳凰子孫，對于鳳凰未來命運的深深擔憂與萬般無奈。

面對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的人們，沱江水中吊腳樓的倒影里隱藏了多少鳳凰的浩茫心事？夜深人靜時分，能有幾人會站在那凄涼如水的月光下，解讀古城瓦背上散發的藍色憂郁？古城無言，鳳凰在永遠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