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港口是對外開放及經濟發展的依托,港口經濟是一個綜合度極高的經濟體系。鄭和七次下西洋均從江蘇太倉劉家港起錨遠航,其港口已具相當規模,包含著諸多方面成熟的因素,對今天發展港口經濟也有些許的借鑒意義。
天然良港
鄭和選址太倉劉家港作為下西洋啟錨地,不僅因為劉家港是長江入海口,居中國東部沿海地區中段,還因為劉家港在元明時期是長江三角洲一個良港。鄭和的遠洋船隊規模之大、數量之多前所未有。每一次遠航都有60多艘大中型寶船組成的船隊主體和其他類型的船只。馬歡《瀛涯勝覽》卷首記:“寶船六十三號,大者長四十四丈四尺,闊一十八丈,中者三十七丈,一十八丈。”如此宏大船隊,其排水量、吃水深度,如若沒有一個合適的自然水文海港,特別是可供海船拋泊的港深條件,它根本不可能停泊。
太倉劉家港是中國歷史上名揚海外的古港,至北宋年間,太倉已經從晉唐時的江邊小漁村一躍成為一個人口眾多的集市。元朝更加重視海外貿易,鼓勵番舶自愿往來,至元十九年(1282年)開創海運(海運漕糧)后,劉家港一躍成為國內東部沿海的貿易大港,能容天下之舶。
優厚的市舶之利,使劉家港一帶的富家、市民、船主紛紛籌資經商,駕船攜貨涉遠洋與番夷互市。民間海貿之勢異常活躍,這些都成為鄭和航海選址太倉的主要客觀基礎。
還有一個看似很偶然,但卻是十分重要的原因。據考證,明永樂元年江南大水連綿不斷,河港淤塞,洪水暴漲,災難十分嚴重,特別是吳淞江入海處,沙泥充斥,野葦叢生,綿延上百里。水無所歸必定積患成災,明朝政府決定引導吳淞江水經劉家港注入大海。等到歷時兩年的“掣淞入瀏”工程一完工,出人所料的結果是劉家港水勢徒然大增,“面勢宏闊,瀧濤奔壯”,竟然能承載起海船巨舶自由進出,這無疑為鄭和七下西洋奠定了優越的自然條件。
占盡地利
港口經濟是一個綜合度極高的經濟體系,鄭和的七次遠洋必須以良好的經濟腹地為依托,并且必須有發達的水陸交通網絡與經濟腹地溝通起來,因為每次所需的給養與貨物數量十分龐雜。鄭和每次出航的人數大約為28000人,每次所涉海洋為太平洋、印度洋及周邊的眾多國家。作為賜予物的品種繁多、數量之巨也是前所未有。鄭和下西洋期間所需物品涉及七個大類(食品、日用品、金銀貨幣、工具、瓷器、香料、建材),為了解決每次貨物籌備的方便,鄭和必須選擇一個具有良好供給與集散地的地方作為啟程港,也就是必備的物質基地。
太倉濱海枕江,背后是廣袤的長江流域與最富饒的太湖流域構成的長江三角洲經濟腹地。宋元時代民間就流傳著“蘇湖熟,天下足”的諺語。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江南地區的耕地僅占全國17%,但農業人口卻占全國人口的45%以上,稅糧占全國稅糧38%以上,由此可見江南農業經濟的發展程度。
湖州的絲、松江的布、南京蘇州的綢緞、蘇杭的茶、景德鎮的陶瓷,還有制茶、制糖、榨油、造紙、印刷、制鹽、冶鐵、造船、緙絲、雕漆、玉雕都有古老歷史。宋代在平江府設置“造作局”,元代在城內平橋南建有規模巨大官營手工業作坊“織染局”,“珍貨遠物畢集于吳”,當時太倉的夏布、飛花布、紫花布早已是聞名遐邇。作為鄭和船隊的備航基地,除了供應船隊各種物資以外,還需要承擔船隊遠航前各項準備工作,數十艘寶船的集結,二、三萬船員的集中,還有幾倍于船隊的民夫、民船為船隊駁運、裝卸貨物,還要舉行盛大祭祀活動和犒賞,這些巨大的活動沒有一定的經濟基礎是絕對不堪勝任。
匯聚航海精英
太倉劉家港除了港口條件優越之外,還在于有良好的發展航海事業的人才基礎,能提供較高素質的航海人員和多類人才。在長期的海運活動中,江南及東南沿海有眾多豐富船航經驗的“駕船民梢”,有許多可供選用的大批優秀民間航海家作為船師。船舶航行涉及的天體定向與定位,羅盤指向與針路、陸標識別與導航、航路指南與推算等諸要素都匯聚于此。
民間航海家對海洋氣象和海洋水文的占驗之語也是鄭和下西洋航海的必須。鄭和船隊中職責專司占驗海上風云變幻的“陰陽官”、“陰陽生”實際上是航海實踐的經驗性概括與提煉,這與農田諺語有異曲同工之妙,這種“占驗”常以“似可解似不可解,似有韻似無韻”的歌訣形式,“備波濤之望氣”。如潮汛口訣曰:“前月起水二十五,二十八日大汛至;次月初定下岸,潮汐汛曾差今古;次月初十是起水,十三大汛理;二十還逢下岸潮,只隔七月循環爾。”而今,這些占語在船老大中仍然廣泛流傳。
太倉有許多參加海運活動的人,比如太倉衛軍士費信曾三次隨鄭和出使西洋,太倉衛副千戶周聞曾五次跟隨鄭和出使西洋。《宣德實錄》有記:“先用下西洋官軍一萬人,皆江南屬衛,便于舟楫”。太倉還聚集著許多進行海外貿易的商人,長期生活在海上,子承父業,他們往返于太平洋和印度洋,有豐富的航海經驗,他們熟悉海外許多港口,具有豐富的地理知識。
宋元以來形成的長期駐扎在太倉的水軍也是鄭和下西洋的重要條件。當時海上海盜橫行,鄭和是和平船隊,為了保證航海順利就必須有一支強大的“海軍”為其保駕護航。元至正二年在太倉“立水軍都萬戶府”以防方國珍騷擾。張士誠占據太倉訓練了一支水軍,最多時達幾萬人。1367年朱元璋滅張士誠,并以倭患嚴重而制強水軍,太倉設有衛海舟,各濱海衛所每百戶及巡司都置備海船2艘,巡緝海上盜賊。瀏河口的將臺、劉河堡、劉河炮臺、閱兵臺都是當時水軍駐留的重要陣地,平時在此操練習武,出航則為船隊護衛隊。太倉既有朱元璋善戰的水軍與張士誠水軍大批船只,又有大批富有航海經驗的水手與良好軍紀,因此太倉衛很快訓練出一支有相當戰斗力的海軍。盡管鄭和下西洋僅有兩次用兵,但如若沒有這支強大水軍護航的話,是很難保證船隊的航行順暢。
靠近京畿
元代劉家港的海運漕糧奠定了太倉“通都大邑”的歷史地位,明朝政府定都南京更是給太倉一個歷史的機遇。與政治中心的聯結就是太倉成其為鄭和下西洋啟錨地的歷史選擇。太倉從海運漕糧的這段經歷重新釋析了“皇帝糧倉”的重筆彩繪。南京與太倉俱雄踞長江沿岸,交通便利,太倉是離南京最近的良港,選定太倉為出海口,便于朝廷與船隊聯系,也便于朝廷命官的來往。鄭和每次出洋回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聽旨,太倉只有一天的路程可達南京,更便于明成祖的召喚。
思維、觀念、信息等因素
江南的商業也在此時有顯著發展,資本主義萌芽出現了一點蹤跡,杭州富人設的機杼雇織工十數人進行紡織,蘇州手工業者“計日受值,各有常主。其無常主者黎明立橋以待喚。”他們“什百為群,延頸而望”,希望得到工作的機會,這說明自由的勞動力市場已經出現。明初在官營手工業中的主要生產者是輪班制的“匠戶”,計有23萬人,具有半“工奴”性質。景德鎮的民窯也是很多,“四方遠近,挾其技能以食力者,莫不趨之如鶩”,“鎮上傭工”,“每日不下數萬人”。商業資本如徽商、蘇杭大賈等商幫的興起,在長江中下游、東南沿海和北方沿運河一帶已出現30多個明政府設關征稅的商業城市,至于江南紡織業發達的蘇、杭地區,手工業、商業的市鎮更多,有許多就是因為“以機為田,以梭為耒”成為“萬家燈火”的專業市鎮。
太倉枕長江傍東海,婁江穿境而過,獨具銜接江海的地理優勢。西由婁江與富庶的太湖流域連成一片,北與廣袤的長江流域相交通,是江南地區的出海要津。太倉位處東部海岸的中心位置,向北與密州、登州、直沽諸港埠,南與泉州、廣州、慶元諸港的聯系十分方便。所以劉家港以廣袤富庶的平江大地作為經濟腹地,“財富甲天下”的太倉以供鄭和船隊遠航采辦所需。以政府海運漕糧作為主要的物流產業,由此帶動商貿經濟的發展,凸現了傳統農業經濟向更高層次社會分工裂變的一切顯著性。全國各地的官吏、商賈、漕戶、手工匠者以及外國商人紛紛云聚于此,這時的太倉已經成為東西南北縱橫毗連的商貿城市雛形。這種具有資本、市場、競爭意識的商貿思想,從人與自然、人與經濟、人與社會、人與歷史的交互中,努力突破僵化封閉和小農意識的內循環超穩定社會系統,盡管這種突破是“微量”的,但已經是彌足珍貴,這種新的生活與生產方式的肇興對于鄭和航海是十分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