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歌》本事

學院創收小有所獲，組織教師春游海南，事在公元2002年。3月20日，乘機從成都飛達海口，次日向三亞出發，夜宿興隆。導游是一位能說會道的小伙子，據他介紹，是夜唯一可以安排的觀光項目，就是觀看人妖表演。“人妖”是一個帶有歧視的稱呼，然習以為常，遂不能改。在海南，或稱“紅藝人”。

據說興隆的“紅藝人”來自泰國，很正宗。同事中卻有人說，那是宣傳，并不正宗；而且150元的入場費，也太離譜，有點敲竹杠的意思；導游將從中得到豐厚的回扣，更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于是大多數人反應冷淡，飯后即回旅館房間看電視去了。氣得導游小伙子嘟囔道：“到興隆不看人妖表演，來海南干么，機票都白花了。”

幸有我和新聞系的幾位同事，好奇太過，覺得不看白不看，遂跟定導游，進了“勾欄”（“勾欄”一詞，本是宋元時代民間賣藝表演場所的通稱，這里完全是借用）。當夜表演場面勁爆，聲光效果俱好，只是空氣差點。演至中場，擴音器通知“紅藝人”某某在樓道過廳恭候，有意合影者，請帶50元鈔票。怕中途離場失卻座位，我們中只去了李老師一位。看完人妖表演，大家都覺得150元花得并不冤枉。

拒看人妖表演的同事，有一個理由是：“要么看男的，要么看女的，不看不男不女的。”此言差矣。須知這是看表演。人妖的男扮女裝，恰如京劇之有旦行，越劇之有生角，不過是反串而已。反串表演有其獨到的魅力，是有定論的。梅蘭芳因此而成為京劇大師，范瑞娟、徐玉蘭等因此而成為越劇名角，孰能非之？我覺得看人妖表演，亦當作如是觀，不可別存妄念。

人妖表演完全是一場“碩人秀”。人妖在前臺表演，把身后的扮舞女郎——真正女子的風光，全搶光了。這與表演者個子高矮有關，使人想起《詩·衛風·碩人》的“碩人其頎”來。“碩人”即高個兒美人。在任何選美或模特兒大賽中，身高永遠是一項重要標準。近距離的日常接觸，只要身材比例勻稱，哪怕嬌小，也不失為美人。而舞臺表演，選美作秀，皆屬遠看。唯有碩人，才能盡得風流。舞臺審美效果確有一個視覺沖擊力的問題，即以搶眼為美。所以傳統戲劇表演，演員穿的厚底靴子，可立刻拔高人物10公分，提高其可視性，道理不過如此而已。人妖身段多在一米八零左右，故能放大女性之魅力于舞臺之上。不過，遠觀效果好，不一定宜于近看。率先與人妖合影的李老師回來對我們說：“在燈光下近看，毛孔粗，喉結大，表情職業化，遠不如在臺下觀看效果為佳。”

據導游小伙子說，人妖的來歷是這樣的：泰國的貧民，為生活所困，將生得乖巧的男孩子，從小賣給專門培養人妖的藝校。孩子在藝校學習歌舞技藝，定期注射雌性激素（荷爾蒙），在心理上自我定位為女性，以適應特殊的演藝生涯。性別本是天生的，性別角色卻是后天培養的結果。由于長期服食注射的緣故，人妖的年壽甚短，據說平均年齡只有三四十歲。聞者不免感到悲哀。據說人妖自己并不悲觀，他們成年后，經常參加各種層次的選美活動。能在選美中勝出，是他們每一個人的夢想，也是他們家人的夢想。

誠然，人妖的道路不是自己選擇的，但仔細想來，世上又有哪一個人是完全由自己決定自己一生道路的呢？“無可奈何”不是人生一個永恒的話題么？“變了泥鰍，還怕黃泥巴糊眼睛？”人妖無暇自悲，他們的表演卻是那樣敬業，那樣出類拔萃。我不知道他們的表演是否會永遠被拒于大雅之堂以外，但他們分明已做到了雅俗共賞，贏得一陣陣的掌聲。

人妖表演有一保留節目名ONEMAN-WOMAN，雖然是獨角戲，表演者卻將身體的一半化妝為男、一半化裝為女，兩面可交替呈現、亦可同時呈現為男女擁抱狀，伴以男女聲對唱的方式，演繹一對戀人的故事，惟妙惟肖，令人神移。當夜獨自表演男女二重唱那位“紅藝人”將每一部聲音，都唱得那么投入、那么到位，令觀眾心靈為之震顫。

懷著一種復雜心態，我寫了以下這首七言長歌《人妖歌》：

京劇旦行梅派工，越劇小生范徐紅；反串之妙補造化，何須臺后辨雌雄。五色燈光人其頎，初見煙霧蒙玉質；回眸啟齒略放電，伴舞女郎失顏色；一身婉轉二重唱，男聲渾厚女聲泣；美發一揮何飄柔，踏搖四體皆魅力。人妖本出里巷中，父母養兒為濟窮；勾欄一入深如海，絕世無由作頑童！心性先從教化改，形體漸受荷爾蒙。吞聲學藝近殘酷，不比尋常事委屈；注射自戕違養生，服食尤惜年光促。年光促兮終不悔，唯效曇花放異彩；競技選美作生涯，舞臺得有絢麗在；觀光客自天外來，一方經濟為翻倍。舍身奉獻非凡庸，我誠敬畏詎寬容。漫哂琉璃不堅牢，爾曹百歲總成空！亭亭凈植宜遠觀，尤物從來拒褻玩；海外歸為知者道，莫便逢人作奇談。

詩中有些句子，化用自昔人。如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白居易《簡簡吟》：“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碎。”周敦頤《愛蓮說》：“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飄柔”一詞，借用于洗發露商標；“踏搖”一語，出于南北朝到唐代的一種歌舞性戲劇表演名稱《踏搖娘》。

附記：回成都以后，與川大研修班學員語及此事。一位電視臺主持人忽然問我道：“周老師，您看的是什么級別的表演？”我實說不知道級別一事。她即夸口她看過頂級的人妖表演，說別的都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在謝幕的時候，場內燈光忽暗，舞臺上的表演者一齊將裙裝下擺刷地打開，展示真實的性別，隨即下場，全場為之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