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毒素黑洞

2004年10月9日，北京藍泰生物技術開發有限公司經理白明，參加了一個有關醫療美容方面的展銷會議，他在一家科技發展有限公司的展臺產品經營目錄上發現了這樣一行字：生物素(加拿大產)，55單位，單價120元。

“當時我就覺得奇怪”。白明說，“我問他，你這個‘生物素’是什么？他直接就告訴我，這是肉毒毒素。”

肉毒毒素？一般人對這幾個字的深刻含義可能還不太了解，但是具備專業知識的人聽了這個詞可真是會嚇一跳。據廣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整形美容中心的王原路主任介紹，“肉毒素”的英文名字為BOTOX，其實是肉毒桿菌在繁殖中分泌的一種A型毒素，也是一種有毒性的蛋白質，曾在戰爭中被軍隊用作生化武器，只需一億分之七克就能置人于死地。不過在醫用上，“肉毒素”也可以用來治療面部肌肉痙攣。白明說：“但是讓我納悶的是，目前世界上只有中國、美國和英國3個國家實現了商業化生產，怎么又冒出了加拿大產品？！難道是我國的肉毒素正在通過各種渠道流失？”

毒出的美人

肉毒素，這個詞匯都某些人來說并不應該覺得陌生。

據悉，1986年，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眼科教授瓊?卡拉瑟斯在給病人注射這種毒素時，意外發現病人臉部的皺紋消失了。瓊?卡拉瑟斯的丈夫是一位皮膚科教授，夫婦倆開始合作研究，將A型肉毒毒素引入皮膚除皺領域。從此，人類的美容歷史又翻開了新的一頁，用于除皺治療的正是毒性最強的A型肉毒毒素。由于能導致肌肉松弛性麻痹，這種毒素常被用來治療眼肌痙攣等多種病癥。

從生物學的角度上看，產生肉毒毒素的梭狀肉毒芽孢桿菌在自然界有極強生命力，即使在干燥空氣和土壤中也能長期存活。這種肉眼看不見的小孢子，一旦進入密封的容器內，遇到如牛奶、豆豉、肉湯食品等，就會“毒性大發”。其中，A型肉毒毒素毒性最強。據推算，一個成人的致死量只需一億分之七克。相比于曾經對我國公共安全造成極大恐慌的“毒鼠強”來說，肉毒素顯然比之更加的防不勝防。根據有關報道顯示，在去年的4月，陜西就曾經發生了一起因肉毒而引發的慘劇，陜西省岐山縣安樂鄉唐家嶺村王錄社一家11人食用了自制臭豆腐，不幸身中A型肉毒，3人先后死亡，其余中毒者也危在旦夕。當時尋遍全國找不到一劑A型抗毒素，最終在社會各界的幫助下，歷經周折從德國一家企業找到了救命藥。

顯然，那些身中肉毒并且能夠找到解藥而活過來的人是不幸中的萬幸。可是，既然肉毒解藥如此難找，為什么它流出的途徑卻如此廣泛呢？據悉，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是中國肉毒毒素和抗毒素的唯一生產單位，實驗室中的梭狀肉毒芽孢桿菌被嚴格監控。那么，一些市面上顯而易見的以“生物素”包裝的肉毒，它們又是怎樣出現的呢？

“生物素的主要目標市場是期望消除臉部皺紋、抹平歲月痕跡的女性。”

一位周姓美容院工作經理表示。為了摸去歲月留下的痕跡，現在用肉毒素的人群很多，有演藝界的明星，也有普通的老百姓。“面部皺紋的出現，除了自然老化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由于表情肌過度收縮。而對付由表情肌收縮引起的各種皺紋，正是A型肉毒毒素的拿手好戲。由于肉毒毒素可使肌肉長期無力收縮，產生萎縮現象，運用這種原理，已經有整形醫師利用肉毒桿菌素來瘦臉、縮小‘蘿卜腿’，甚至消脂。” 而且肉毒美容浪潮在全球掀起，市場越來越大。在北京、上海、廣州等城市，除了許多醫療美容機構外，連大大小小的生活美容院也紛紛搞起了注射除皺業務。據悉，目前我國美容除皺的肉毒毒素用量已超過治療疾病的用量，上海市第九人民醫院整形外科每年要接待1000多位要求“打皺紋”的女性。

周經理表示，大量來路不明的肉毒毒素，看重的也正是這一新興市場的巨大商業價值。實際上，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目前也在推廣肉毒毒素，其產品100單位包裝的市場價為760元人民幣。

可是，因為肉毒而產生的副作用也引起了業內人士對一些非醫療機構或缺乏資質的醫生濫用這種“神經毒素”的擔憂。據廣州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整形美容科的王肅生主任介紹，按照國家的規定，注射“肉毒素”除皺對從業醫師的素質要求非常高：醫生必須十分清楚人體面部肌肉、神經等的分布情況。不僅如此，該項目對醫生注射技術和藥量掌握的要求都非常嚴謹。 目前很多不具備醫學美容資質的美容院的美容師根本沒有經過正規培訓，由他們來注射這種“肉毒素”是極易出危險的。

據了解，注射“肉毒素”，打針的部位一旦超越區域，注射時劑量沒控制好，或者誤碰到臉部神經系統，很可能會造成下壓眉、眼瞼下垂、眼袋翻出等，不但不能美容，反而會“毀容”，嚴重的還會出現復視、面部肌肉癱瘓、吞咽困難、呼吸困難等癥狀，甚至危及生命。而且使用“肉毒素”去皺，一般早期的魚尾紋、額頭紋、眉間紋、鼻紋和頸部皺紋都可以去除，但情況嚴重者并不適用此療法。另外，孕婦、哺乳期婦女、重癥肌無力患者、過敏體質者、上瞼下垂者和心、肝、腎等內臟疾病患者均不能使用。

不僅如此，目前很多正規醫院“生物除（去）皺”注射每次的費用在1000元左右，但一些美容院卻開出了3000~5000元一針的“天價”。據專家介紹，“肉毒素”的除皺效果注射一次只能維持3~6個月，并非像一些美容院吹噓的“一針管三年”。

黑色利潤

“一種在國外流行的“肉毒素”消除皺紋美容術，如今在國內也非常盛行，不需要手術，注射一次只需要幾分鐘，瞬時可以讓你年輕10歲，如此神奇美容效果可達半年，為此得到追求時尚者的青睞。”

這就是近幾年被媒體大力炒作起來的“肉毒素美容”概念。

亞里士多德說過，“美是比任何介紹信都有力的推薦”。在當今一個處處強調視覺效果的社會，美麗的誘惑實在令人難以抵擋。

據悉，近年來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嚴格監控銷售渠道，除了醫療美容門診，其余的美容院無法拿到肉毒毒素，造假隨之出現。但是市面上仍然能發現多種假冒肉毒毒素產品，有些包裝上沒有任何廠家名稱，更不用提國家的批準文號，甚至還出現過俄文包裝。

據知情人士透露，肉毒毒素除皺在國內掀起潮流是在2000年左右，當時許多美容機構從不同渠道獲得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的產品，撕去包裝后，貼上“生物除皺素”的標簽，或用來冒充美國BOTOX產品，將售價提高數倍，牟取驚人暴利。

而這些“改頭換面”后的假冒產品計量大多是在100單位一下，上面多貼著花花綠綠的標簽，仔細一看，卻又全都是英文字母。其實，英美都沒有生產100單位以下的產品，55單位規格的產品只有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制造，單價是650元。而有關人士曾在走訪了一圈市場后驚奇地發現，在國內銷售的肉毒毒素價格55單位標價卻只有120元，“實際售價更低”。

“這其中所折射出來的問題是我們所不能忽略的。要知道，一次肉毒毒素除皺的手術費近2000元，用假冒的肉毒毒素，利潤更為豐厚。”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毒素室主任張雪平介紹說，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對市場上一些來源不明的肉毒毒素產品做過檢測。專家們發現，標注為55單位的肉毒毒素，有的只有20個單位，有的卻有70單位。這些肉毒毒素用于注射除皺，要么效果不佳，要么反應過度。市場上還曾出現過30單位的肉毒毒素產品，但中、美、英3個國家都沒有生產過這種規格的產品。起先研究所懷疑一些企業通過非正規渠道弄到研究所的產品，加以稀釋后再出售。但進一步的分析排除了這種可能，一則因為假冒產品售價非常低廉，如果是用正規產品稀釋生產，幾乎沒有利潤空間；二則肉毒毒素為蛋白質，二次生產會導致一部分蛋白質“失活”。因此，可以斷定那些劑量的肉毒毒素就是名副其實的假貨。

據介紹，起初，國內許多專家并不主張將肉毒毒素用于美容。肉毒毒素注射是一種醫療行為，美國FDA雖然正式批準了肉毒毒素的美容用途，但仍強調它是處方藥，只有醫生才有資格使用，而且注射肉毒毒素并非一般美容院里的美容師能夠勝任的醫學操作技術。

但是，他們也漸漸發現，很多美容機構不僅有辦法弄到毒素，而且把注射除皺搞得非常神秘。面對這種局面，一些專家認為與其放任自流，不如加以引導。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研究員王蔭椿說：“我們是被推到了美容這個舞臺。”

于是，專家們開始了引導市場的努力。他們多次在一些美容學術會議和美容培訓班上向美容師講解如何正確使用肉毒毒素。中華醫學會醫學美學與美容學分會也制定了《醫療美容技術操作規程》，這份規程對肉毒毒素用于除皺治療也做出了具體規定。

但是，美容除皺市場肉毒毒素失控狀況并沒有從根本上得到扭轉。

毒口缺失

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研究員王蔭椿教授畢生研究肉毒。他說，生產A型肉毒毒素首先需要一個菌種，也就是桿菌。桿菌含有幾十株不同的毒株。目前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使用的這株HALL毒株，是他1984年從美國歸國時導師送給他的。現在，美、英兩國企業生產用的都是HALL毒株，因為它的產毒率高，毒素比較穩定，便于提純。

據悉，王蔭椿帶回的這一毒株一直在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內繁殖保存。20世紀80年代，國家菌種保存中心曾要去一株，但王蔭椿說，這一株后來沒有被列入國家正式菌種目錄。所以可以講，國內只有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才有肉毒菌種。

“現在似乎有國內企業在生產肉毒毒素，可怕的是，大家都搞不清他們的毒株從何而來。”王蔭椿說，根據推測，其中一種可能是從國外有菌種的國家購進，當然，如果脫離國家監控，在地下順利成交，這是十分可怕的事情。還有一種可能是從土壤里自行分離肉毒毒株，但一般企業根本不具備這樣的技術水平。

“某些學術機構還是有分離能力的，但即便如此，他們分離出的也不是HALL株，而是地方株，比如新疆地方株。從理論上講，這些毒株生產的肉毒毒素也有一定的治療作用，但效果如何，有怎樣的副作用，我不敢判斷。”王蔭椿表示，任何單位，只有通過衛生部的嚴格審批才可能取得菌種。“以前一些部門參與肉毒毒素的研究，那些參與研究的人員如今不少退休了。會不會其中一些人出于經濟目的，給一些企業提供技術支撐？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所長謝貴林對“肉毒素”外流也表示出了擔憂，他說，如果肉毒桿菌控制不嚴，勢必形成安全隱患。目前我國亟需出臺桿菌管理的強有力措施，要提升到反恐、防恐的高度，不能讓肉毒桿菌無控制擴散。讓人非常擔心的是，一些企業正在生產肉毒毒素，這絕對是公共安全的重大隱患。謝貴林說，坦率地講，對于我們研究所生產、推廣肉毒毒素，也有人心存擔憂。這種擔憂不是沒有必要的。比如，肉毒毒素產品可能被一些不法分子利用制造刑事案件。既然存在潛在危險，銷售渠道就必須十分嚴格，不能給錢就給藥，一切向錢看是萬萬不行的。進貨者需要有醫師職業資格，也就是有處方權，還必須參加過專門的醫學美容培訓，對此產品有熟練的操作技術。僅僅具備這兩個條件還不夠，還要出具醫院藥房的進貨要求，這是為了防止個體游醫鉆空子。基于這樣的流通渠道管理，經過我們這個環節流入市場的肉毒毒素產品應該不會產生問題。

王蔭椿教授也對此表示，肉毒素其實是一種只能在缺氧條件下生存的細菌，可以說它對人類是一把雙刃劍。除了美容，它還可以通過吸入的方式對人體產生影響。在吸入后數小時，或經過數天的彌留之后，它會導致呼吸肌神經傳輸中斷，從而使人無法呼吸而死亡。 吸入這種細菌的癥狀包括：咽喉干燥、虛弱、視力模糊等。這些癥狀一般在接觸毒氣后24至72小時后才會出現，吸入1微克就會導致人死亡。在感染這種細菌后不久，可以采用注抗毒素的辦法進行治療。只有佩戴防毒面具可以防止這種細菌的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