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是朋友

蘇連碩

我原在河北省香河縣工作。縣城不大，喜歡文學創作的人不少。每次活動總有這樣一位重殘者參加：上身蜷屈，佝僂成個球，頭幾近挨地，顯得兩腿格外修長。先是右眼失明，左眼視力不足0．1，后來也完全喪失了視力。他是省民研會會員，臨時寄居于一間教育部門為他特建的矮屋。他孑然一人，家徒四壁。夏天，爬山虎與野青藤爬滿一墻又一窗，大有吞沒之勢。冬天，他這孤零兀立的小屋，倔強地承受著風雪的肆虐。

他叫陳金城，原是一名民辦教師。19歲時厄運降臨，患了中樞性風濕關節炎，他弓著腰扶著墻，又干了十年。28歲時噙著淚水離開了心愛的講臺。他瘦成了一把骨頭，頑強的精神支柱支撐著他開始在文字之路上踽踽獨行。

他經常吃不到菜，蒸了米飯，倒點醬油，就瓣蒜下肚。有時我隨手給他帶點青菜來，給他把埋在地下半截的水缸擔滿水。我白天去時，他或趴在小桌上寫作，或倚在墻上收聽曲藝段子。陽光透過斑駁的樹木花草，照著他佝僂枯萎的身體和蒼白的臉孔。過年時節，我有時帶點酒菜陪他，以減少他于鞭炮聲中的孤獨。

這樣的人需要照顧。我常常為幫助他做一點事而高興，又常常為不能有更多的時間為他做更多的事情而內疚。

天命之年，返回故里。隨后的幾年間，我們書信、電話往來互通音訊。看他雙目失明后摸著格子寫的信，依舊不減當年的清新、雋永，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情透紙背，力透紙背。

這幾年來，老陳有了變化。廊坊有個好心小伙心甘情愿伺候他。那小伙后來娶妻生了后代。一家三口過得挺美滿。只是沒有住房，租了五次房，搬了六次家。甭管多么困難，與陳老師相依為命。縣里的父母官感動了，親自出面為他們解決了房基地問題。又組織贊助，蓋起了新房。這一家上了電視，登了大報。我在異地，真為陳老師的變化而高興。聽說近來他又有兩部書稿付梓，我從心里祝賀他!

在故里，時時在街頭見到一個修理自行車的殘疾青年。那駝著的背簡直就像一座山峰，同樣顯得兩腿修長。只是三十出頭的模樣。兩只眼睛炯炯有神。一見到這位青年，我驀地想起了我的香河老友。

“小伙子，你好!”

“您修車么?”

“不，我們聊聊天”。

那青年靦腆地笑了，給我扔過一個高腿馬扎。

我說：“我為你的勤勞、儉樸感動。”

他說：“老師傅，謝謝您的夸獎，我們這營生，不跟要飯的差不多么?”

“不能這樣說。你通過自己的雙手方便了群眾，按勞取酬，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給他講了香河老陳的故事。他驚異地瞪亮了眼睛，使勁挺了挺再也直不起來的腰脊。

我說：“你平時看書么?”

“不看。只想賺錢。”

“應該看點書。不圖將來像陳老師那樣寫書，只求精神充實。再弄個半導體，沒事放放。喜歡流行歌曲么?”

“喜歡。什么‘纖繩蕩悠悠啦，‘妹妹找哥淚花流啦，都喜歡。家里電視機、錄音機都有。不過，有時回家死狗一樣，抽不出時間來!”

每次路過，他只要看到我，打老遠站起來，似舉手似敬禮地喊：“老師，老師，您快呆會兒來。”

我見他活兒不太緊時，便坐在給我拿過的高馬扎上。

有時，風雨驟來，或收攤將晚，我見他忙得團團轉，就幫他收拾，幫他推車拉車。

我時常跟他說：“你還年輕，要樹立自己的尊嚴。頭發要常洗，衣服要常換，干干凈凈，利利索索，那多帶勁!”

“您看這活兒，凈是油泥，守馬路邊兒，暴土揚場，干凈不了。誰瞧得起呀?

“咱自己首先得瞧得起自己。一是外觀得盡量干干凈凈，二是不欺騙顧客。叫別人信任咱們，尊重咱們。”

他湊過身來，跟我小聲說：“前兩天，有個騎摩托的小伙子，走到我這兒，正好出了故障，我給他好歹對付上了。嘻，弄了兩張票。”

我跟他聲明：“我跟你好，不是為的修車方便。我找你修車，只能多要，不能少要，否則不讓你修。”

“您到底有文化。我只盼您抽閑空到我這坐坐就行了。說實話，您瞧得起我，我愛聽您說話。”他的臉上顯出狡黠而質樸的笑容。

縣殘聯有位盲人，五十出頭，頭發如墨，臉孔白皙端莊，看上去頗有風度。他可以拿只笛子或敲一只鐋鑼，走街串巷去賺錢，但是人家不走那條路。

見到他，我又時時想起陳老師。

經常看到他在街上這么昂然而從容地走。趕上傍晚，我買菜回來，總碰上他從殘垣破壁的“殘聯”門口出來。他走路快捷，很輕松，如履平地。哪兒拐，哪兒溝溝坎坎，都胸有成竹。這一天又見他，便停下車子說：“張先生，上車吧。”

他對這一路了如指掌。隨便問，都說得不差分毫。還老囑咐我：“快到政協拐彎口了，這地方路窄車多，您靠邊兒騎。”到了賓館門口，沒等我停車，便落地無聲地自己跳下了車，如體操運動員那樣釘在那里，一動不動。然后過來跟我握手，連說“謝謝，老師”。我說：“有句話相贈，這只枯萎了的竹竿，是所有盲人探索的眼睛……”

張先生怔怔地佇立我面前，夕陽映照他深陷的眼窩。他把手緩緩地伸過來：“我們殘疾人需要多方面的理解與關心，您的話是一種莫大的激勵。”

我緊握他的手，說：“我們永遠是朋友!”

我總愛傍晚買菜，買菜時又總要繞著彎路過“殘聯”，又常常碰到我的朋友張先生。我們走一路，說一路，心貼得很近，話說得很親。我發現他的內心很深邃，很澄澈，很美好，就像陳老師那樣……

責編：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