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建全
這是我們身處的時代:金錢與物質崇拜統治了一切,地區性戰爭永無停日,愛滋、SARS成為人類生命不斷更新的敵人,以美國為代表的所謂現代生活方式在沖擊遍及世界各地區原有的文明與禁忌,哲學的精神已經徹底喪失了,與此同時也意味著人類喪失了自我判斷和批判的能力,更不用說還有能力用詩的思維去回憶未來。雖然,人們也在懷疑在這個被工具理性掌控的星球,科技并不能給我們一個人性化的未來,但現代以其資本、權力、技術確立的“世俗統治”卻如離弦之箭,你能改變它的方向嗎?或許沒有人有空停下來,冷靜地凝視著充滿危機的顯示,或許他們已被快速飛逝的生活畫面,清空了回憶的大腦,而無暇再追問生存的意義,或許這種質疑本身就無意義,人類的災難、危機、甚至毀滅不一定就發生在這個時代,這個世紀或現在正拼命活著的人的生命之中,或許這才是最令人痛心的事情。人類在表面上,清除了一切天敵,而最大的危險卻存在于自身的創造之中,當我們已經被物欲沖昏頭腦而在集體無意識中喪失了對自然的恐懼,在張揚人性而摒棄神性之時,人類正在面臨種群的失落。我們需要詩人,需要荷爾德林那樣的詩人帶領我們“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
杰潘·德·維利埃爾斯即是這樣一位具有詩性思維的藝術家,他創造的世界超越了物質化的現實,擺脫了藝術自身的束縛,清醒地勾勒出一個遠離塵囂的圖景,在那里人類依然懷有純真與敬畏,他們期待全體的母親庇護他們神秘的存在。
他創作的神秘人物將我們帶到時光河流的上下游,以記憶的碎片方式整合出一個先于鐵器、青銅器和石器時代的文明,揭示出黑暗的根源,原始的思想,大地的歌唱和初始的夢想,這種文明被法國著名批判家亨利·龍塞稱為“樹時代”文明,在這個被維利埃爾斯追憶的時代,人類生存于原始繁茂的森林之中,以樹枝和樹葉為生,他們了解死亡的儀式,戴著單一的面具,狩獵勞作,最后學會了書寫語言并嘗試在天空中飛行。
這些作品很難簡單的稱之為雕塑或裝置,因為其構成材料非常奇特和個人化,維利埃爾斯開列了一個詭異的材料單:樹根、各種樹葉、鳥的翅膀和語言、書寫的木板、青銅、鐵器、粗陋的木箱、麻繩、粗麻布、粘土、靈芝、石頭、沙子、樹皮、自制面具,這個材料單非維利埃爾斯作品的全部,但正是這些奇異的散發泥土特質和森林氣息的材料展現出關于樹時代的記憶片斷。
他的作品更像原始的手工作品,保持著古樸純凈的特質,那些自制的古老弓箭、奇異的戰車、保存記憶的時光木盒、紀念亡靈的儀式書寫、簡陋的彈弓、象征存在與流逝的時光之舟、代表巫術的頭頂枝蔓,無不體現出純粹手工制作的天真意趣和手的智慧。傳達出對宇宙間一切生命的內在品質的尊重。其作品本質是針對物質主義和科學實用主義的問題,提出了一種相反的主張,即以詩性的方式看待世界,追求超越個體關懷的宇宙生命境界,從而建立一個超越物質享用之上的以人文精神的傳承和創造為生命目標的新文明。
他創造的森林世界和精靈人物傳達出的正是生命的詩意性和神秘的宇宙無限性,或者說借助神性實現了對萬物的超越。他令人物直面死亡,揭示其渴望不朽的沖動,通過驚懼的雙眸,展現了生命循環不息的神秘秩序。
初識維利埃爾斯的作品是2002年春,在巴黎蒙馬特高地的瘋人美術館(此美術館的展覽宗旨是推出非專業藝術家),當時正在舉行維利埃爾斯新作展覽的開幕式,這些作品置于不同的神奇光線之下產生出巨大的精神力量,仿佛在上演一幕幕來自另一星球的戲劇。看著這些小小的奇異作品,心里暗自驚訝這世界上畢竟還有人如荷爾德林所言,敢于并能夠“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也許只有藝術家,極其少數的藝術家依然保持著對現世的警醒,并有能力催醒已被物化的空洞靈魂。他依然相信:人類的心靈的母親,帶領我們勞作與歌唱,令我們崇敬亡靈的世界,庇護個體的驚恐與畏懼,珍視生命留痕的記憶。他創造了這個母親,一個悲憫至上的存在,在她的懷中,人類進入純真的安眠。我一直在想,如果把維利埃爾斯的作品安置于20世紀現代藝術館或考古博物館里,效果會怎樣?或許它會成為每一個擁有它的城市的驕傲。
或許在很多年以后,森林完全消失了,那時的孩子們在這些作品面前聆聽著這樣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到處都是深深的密林,人們生活在一個有母親庇護的時代,每到冬夏二季就聚集在一起歌唱,敬仰神靈和向死亡致敬……。人們也逐漸忘卻了維利埃爾斯,只保留了一個關于森林精靈的永恒記憶。
維利埃爾斯的一位詩人朋友這樣形容他的作品:“不是蘋果掉了下來,而是樹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