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幸福的調查報告

位于豫西淺山丘陵區的國家級貧困縣河南省宜陽縣是一個傳統的農業縣，轄19個鄉鎮，現有人口60多萬，人均耕地1.3畝，除中部洛河谷地條件較好外，大多數屬于靠天收的旱田。2002年11月、12月兩個月間，宜陽縣的13個鄉鎮先后發生了大規模的暴力征收農業稅事件，由鄉、村干部和社會閑雜人員組成，統一身穿迷彩服、頭戴鋼盔的征稅“突擊隊”隊員們，破門翻墻、打人抓人、搶糧罰款，農民苦不堪言。面對目無法紀、置國家征收農業稅“十不準”與不顧的行為，當地一位叫王幸福的中年農民憤然而起，從2002年的11月下旬到2003年8月底，他先后秘密調查13個鄉鎮的230戶被毆打、被非法拘禁、被搶糧搶物的農家。深入全面的調查使他認識到了暴力征稅的嚴重性。當他那份含著雪水、泥水、汗水和淚水的60多頁、萬言調查報告輾轉送到河南省和國家稅務總局等有關部門時，“暴力征稅”事件終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被冤枉的“抗稅釘子戶”

2002年11月12日上午，河南省宜陽縣高村鄉兩位鄉干部來到該鄉葉溝村村民葉彥智家催繳農業稅。“今年農稅改革、國家規定征收哪幾項啊？聽說費改稅后，農業稅分正稅和附加稅”，48歲的農民葉彥智詢問道。“反正就是這一疙瘩，寫在紙上的全是農業稅，你不交有人來收拾你。”鄉干部很不高興地回答。

第二天一大早，葉彥智按照鄉里定的農業稅額把錢交給了村干部葉超林。

然而，當葉彥智回到家門口時，卻被等候在此、身穿迷彩服的高村鄉征稅小分隊扭上車拉到了高村派出所。從早上九時到凌晨一時，葉彥智一直在派出所里待著不能出屋門。后來葉彥智的家人托人說情，并向派出所交了罰款200元后才被放了人（沒有開任何票據）。

葉彥智至今弄不明白，為啥自己被當成了“抗稅釘子戶”。他說，他年年交納農業稅，雖說說不上先進但在本村絕對沒有落過后。

與葉彥智相比，葉溝村村民葉新超更感到冤枉。11月13日，村民葉新超拿著錢趕到收稅地點準備完稅，但他發現鄉政府賬上的畝數與自己實際畝數不符。村民葉新超實種8畝地而鄉里卻讓他按16.2畝納稅。無論葉新超如何詢問，鄉干部堅持按16.2畝耕地交稅。葉新超很生氣就說了幾句過激的話。

結果，葉新超被鄉干部用警車接到鄉派出所。在派出所里，他被迫脫掉大衣和棉鞋，跪在水泥地上。經村干部說情，罰了300元才算完事（沒有開票據）。

當這一切第一次傳到同是高村鄉滿豐凹村村民王幸福耳朵里時，王幸福感到很氣憤。

10天過去了、20天過去了，越來越多的鄉鎮重演著所謂“抗稅釘子戶”被打、被抓的事件。

平時經常學習政策的農民王幸福出人意料地作出大膽決定，以一個農民的名義，秘密調查這些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打砸搶”事件！

政策被打折

從2002年12月底，王幸福開始從離家最近的高村鄉、石村鄉和韓城鎮展開調查。王幸福發現，國家的農稅政策在宜陽縣并沒有得到和很好執行。

2001年9月3日，國家稅務總局下發的《關于做好農業稅收公示工作的通知》（國稅發［2001］98號）規定：“從2001年開始，各地要在搞好農業稅收政策宣傳的基礎上，認真做好農業稅收公示工作……公示項目包括納稅農戶的農業稅收計稅價格、應納稅額、減免稅額和各地農業稅收征收機關認為應當公示的其他納稅事項。農村稅費改革試點地區還應當公示納稅農戶的計稅土地面積。”國家及河南省農稅政策還規定：“對核定的計稅土地面積，以村組為單位張榜公布，接受群眾監督。群眾對公布的面積如有異議，由征稅機關重新核實”。

然而，高村鄉、石村鄉和韓城鎮等鄉鎮的大部分群眾對農業稅計稅方式及計稅畝數并不了解，也很少聽到耐心的解釋。

在白楊鎮調查時，該鎮五區四組農民李勝仁告訴王幸福，他家實有耕地1.93畝，2003年發的《土地經營權證書》記載是2.038畝，1998年《土地承包證》記載2.28畝，但去年《納稅通知書》寫明計稅面積2.6畝。李家人發現村里納稅登記冊也是2.6畝，問其原因，村干部回答：“村里有260畝耕地對不住賬，上邊讓按人口分擔這260畝的數，每人多算一分多地。

委屈的淚水

豐李鎮農婦潘胡玲向王幸福反映：2002年12月4日，200余人的突擊隊分8個小分隊到俺村征收農業稅，砸了范xx的門，一個突擊隊員翻龐xx家的平房時掉下摔傷。5日下午，我和鄰居在街上，突擊隊又來了。他們先問我丈夫：“你的稅交了沒有？”我接口說：“人家交俺也交。”這幫人上來抓住我胳膊說：“你現在就是交，我們也不要了。”連打帶罵把我往車上扭，我掙扎著不上車，四個人揪住把我抬上。我丈夫不愿意，他們又抓他打他把他揪上車，這時我的兩個弟媳和親戚來勸阻，也被抓走。我們五人被游街示眾，在西軍屯學校門口被罰了跪，然后拉到派出所又打。我丈夫等四個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臉是血。他們讓我們寫悔過書，我說不會寫，派出所民警說：“不會，我們替你寫。”他們寫好，讓我按指印。然后把我們三人拘留7天。

柳泉鎮西高村農民馮xx反映：縣鄉突擊隊100多人進村，我立即把農業稅175元如數交到指定地點，我回來路上聽人說突擊隊闖進我家。我發現大門被砍壞，找到他們問為啥把我家的門砍壞，鄉干部說賠給我10塊錢，讓我別再說話了。

三鄉鄉古村農民常江濤反映：12月17日，鄉政府來50余人進村收稅，我立即交足，并借給同村農民常懷舟100元支持他交稅。我交完稅回家碰到他，問他：“我借給你100元，你為啥不趕緊交？你如果不交稅，人家要收拾你個雜種。”突擊隊的人誤以為我罵他們了，上來就要打，我趕緊跑，他們在后追，跑了一大圈還是被他們抓住，先弄到村部，又拉到鄉里，結果證實我是和常懷舟開玩笑，把我放了回來。

張塢鄉蘇羊村農民劉公超反映：由于旱情嚴重，我家兩季只打了6袋麥、12袋玉米，全家5口全靠這些過活。12月19日，聽說今年全縣武力強收農業稅，我忙用架子車拉了4袋玉米去洛寧縣趕集賣糧。回來走到村邊，鄉親報信說你家出事了。原來突擊隊到我家，也不打招呼，我閨女正在做飯，聽到有人說：“就是這個門，用腳跺！”跺幾下門沒開，他們從院里抄起斧頭，幾下將門砍開。我閨女上前說：“別砍門，我爸去賣糧，一會回來就交錢。”這伙人根本不聽，打了我閨女幾下，進屋就搶糧食、自行車、縫紉機，我妻子攔擋，有4個人扭住胳膊將她摔到地上。我兒子護他媽，被拳打腳踢揪上車抓到派出所。他們搶糧食時把糧袋撕爛，糧食撒得滿街都是。我四處求人借錢，送去香煙，又罰了420元，才將兒子贖回。

在走訪的農戶中，王幸福傾聽了太多太多農民的哭聲。

其實，就在小分隊打砸搶的前幾天，也就是2002年11月8日，國家稅務總局發出通知(國稅發[2002]139號)，要求各級稅務機關要尊重納稅人權利，體恤農民群眾，依法征稅，文明征稅，堅持“十不準”：不準違反稅收法律、行政法規擴大稅收范圍；不準多征、提前征收和攤派稅款；不準該依法減免稅的不減免；不準收稅不開票和收稅打白條；不準搞稅收承包；不準非法采取稅收強制執行措施；不準動用警力、警具收稅；不準隨意扣人、扒糧、扒物、牽牲口；不準亂罰款；不準利用稅收強制執行措施收取其他費用。

但是，宜陽縣許多鄉鎮動用警力和一些被群眾稱為“地痞流氓”的社會青年，打、砸、搶、抓、罰，嚴重違反了“十不準。群眾被搶的東西有：拖拉機、電視機、縫紉機、壓面機、電動機、洗衣要、噴灌機、影碟機、鋁合金窗戶、水泵、自行車、三輪車、臺扇、組合柜、磅、電刨子、摩托車、沙發、席夢思床、玉米、谷子、綠豆、小麥、耕牛等等。

真正的抗稅

王幸福的調查報告顯示，他先后花費9個多月，自費在宜陽19個鄉鎮中的13個鄉鎮抽點調查了230起“打砸搶”事件，75名群眾被打傷。在200余戶被打砸搶的受害農戶中，無一例是真正抗稅的“釘子戶”。他們中大多數有需要亟待解決而沒有解決的遺留問題，如村鄉兩級欠他們錢不還、該分地的沒分地、計稅地畝有差錯等等，征稅時想給鄉鎮村領導提出來，希望給一個說法而已；有的農民是多年的交稅納糧模范戶，僅僅因為不實的誣告就被被當成了“打擊對象”；有的農戶確實有困難需要政府減稅。

早在1990年，國家財政部就曾發文（1990 財農稅字第022號）：“少數因遭受自然災害或其他原因納稅確有困難的，由納稅人申請，按規定審核批準后，可予以減征或免征農業稅的照顧。”2001年，黨中央、國務院根據農村經濟形勢和農民負擔狀況以及農業受災情況，作出了加大農業稅減免力度，讓農民休養生息的決定。2002年1月16日，國家稅務總局《關于2002年農業稅收工作的指導意見》，要求各地“認真落實農業稅減免政策，切實做好農業稅減免兌現落實工作。”

但該縣很多鄉鎮對受災群眾和確有困難該減免農業稅的群眾并未及時減免。

官方的關注

“當時，我不是想出名，實在是出于對歪風邪氣的義憤”！2004年2月24日，王幸福如是給記者說，“說心理話，剛開始我也很害怕受到打擊，家里放了好多自衛的東西，經常翻來覆去睡不著，做了好多不吉祥的夢”。

王幸福的調查是極其艱難。為了節省開支，他經常在山路上步行走訪，餓了吃點自帶的饅頭和方便面，渴了找農家討碗水。有時，受害人不在家，他不得不翻山越嶺四五次。最讓他感到壓力的是，“不少農民思想保守，開始根本不說正經話，他們不相信一個農民能幫上啥忙，他們怕說了白說再遭打擊報復”，其實，王幸福更擔心的是怕過早暴露自己。

路費能省就省了，但省不了的是打印、復印、郵寄材料和電話費等費用。在調查期間，他的電話費月最高達五百多元，在外當廚師的兒子積攢的兩萬元錢讓他花了個精光。為了盡快引起國家和省政府的關注，他采取了“廣種薄收”的方式。一份報告打印幾十份甚至上百份，向中央、省相關部門廣泛投遞。為了防止所寄材料被扣押，他常常跑到洛陽或臨近的澠池縣去寄掛號和“特快專遞。

讓他感到欣慰的是，他們調查報告很快引起了國家稅務總局、河南省農監辦等部門的高度重視。

在國家和河南省有關部門的督促下，宜陽縣針對王幸福調查報告的內容進行了整改。

2003年3月26日，讓王幸福感到意外的是，當時的宜陽縣人民政府縣長譚建忠同志找到王幸福，并且進行了長達四個小時的談話。譚建忠縣長不但沒有批評王幸福，而且對王幸福的全面調查和監督表示感謝。經宜陽縣主要領導批準，縣里于2003年4月給王幸福一次性撥了3000元作為調查補償費。

2003年5月15日，譚建忠縣長第二次接見了王幸福，向王幸福通報了此前王幸福針對暴力征稅事件所提出的6條建議的解決處理情況，并聘請王幸福為全縣農業稅征管監督員，隨時可與縣領導交流情況。2003年6、7月，他還領到了1200元的監督員工資。此后，王幸福曾到某鄉鎮監督過具體案件，由于有縣里電話通知，鄉鎮干部對王幸福的監督表示認可。省有關部門還表示，對王幸福不能當成上訪者對待，他的調查是有建設性的。

2003年3月26日，在宜陽縣信訪局發給信訪人王幸福的《群眾來訪處理意見書》中寫道，對“宜陽縣在去年11月-12月期間，組織專業小分隊，采用暴力手段，在全縣強行征收農業稅等問題”，縣信訪局的查處意見如下：

一、認真貫徹落實宜陽縣人民政府《關于農業稅征收過程中有關問題的緊急通知》（宜政文{2003}20號）精神，沒有及時退還扣押物資及罰款的鄉鎮，必須立即退還給農戶。縣稅改辦將組織全面檢查，發現問題，追究領導責任。

二、對出現強收強征問題的三鄉鄉、趙堡鄉、石陵鄉等9個鄉鎮給予通報批評。

三、吸取深刻教訓，縣稅改辦對工作中政策落實不到位、督導不力等進行認真反思，要求各鄉鎮在今后的農業稅征收中切實保護農民利益，做到文明收稅，決不允許類似事件發生。

四、建立健全和完善各種制度，加大稅費改革宣傳力度，加強領導，強化督導督查，確保各項政策不折不扣地落到實處。”

2004年2月25日，在接受本報采訪時，王幸福說，2003年宜陽縣農業稅征收中基本上未出現暴力事件，大部分鄉鎮把去年的罰款及扣押物資已返還給了農民。“如果沒有我的9各月調查，就不會有宜陽縣今天的良好稅改局面”，王幸福說。

但是，王幸福請求縣里應該按照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下發的《關于對涉及農民負擔案(事)實行責任追究的暫行辦法》（中辦發[2002]19號）處理相關責任人，對被打傷的農民按國家傷殘標準給予經濟補償、對虛假數字進行糾正，對個別拒不退賠款物的鄉鎮領導給予必要處分的要求，縣里一直拖到現在也沒有正面答復。

暴力征稅的背后

據了解，從2002年4月份開始，宜陽縣各鄉鎮不是致力于宣傳中央農村稅費改革政策、重新核定現在農民責任田的實際種植畝數，然后根據實際按國家農業稅收征管理規定計算農業稅，而是花大量時間，費大力氣，分組分隊下鄉讓農民簽訂繳納農業稅協議書。由于 2002年宜陽一些鄉鎮沒有執行好、落實好國家農業稅收政策，不按各項征管制度具體操作，政策宣傳不到位，計稅不合理，不公開不透明，直到2002年10月底，不少農民拒絕簽字。

王幸福認為，造成宜陽縣暴力征稅事件的真正原因是，一些鄉鎮干部落實黨的方針政策打了折扣，不善于宣傳黨的政策，甚至成了落實政策的阻力。一些鄉鎮干部不善于做群眾工作，不善于和群眾溝通，不善于調動群眾的積極性，不善于關心群眾生活、解決群眾問題。個別群眾的納稅積極性不高與鄉鎮干部的務虛作風有很大關系，不關心群眾的現實困難，遇事踢皮球，這是很可怕的事情。

王幸福說，中央的政策在哪里落實得好，哪里的群眾對黨和政府的信任度就高，干群關系就和諧，工作就好辦，信訪、上訪就減少，就會有自然的水到渠成的穩定和發展勢頭。反之，就會出現相反的結果，人民群眾對政府和領導就會喪失信心、誤解逐步加深，就會用上訪或信訪去尋求解決，最終是連中央的政策也不相信了；因為政策再好，無人落實，等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