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淚的孫大午

在中國像他這樣的企業家不多，能夠不顧所有的注視真實的表達自己，動情之處潸然淚下。

然而，他的淚水決不是軟弱的表現，這是他性格上的一種光輝，是他的至情、至真、至善一種簡單純粹的詮釋方式。

有人評價孫大午是一個“不合格的企業家”。

但他認為一個企業家首先更應該是一個人。

淚水

11月13日，孫大午的兩兄弟終于在幾個月的羈押后也被放了出來。河北省徐水縣，北方的冬天，早晨的空氣里還夾雜著令人不適的寒冷，而他們的家鄉一大早就聚滿了人，門前、道路兩旁，大家都在無聲的等待著。

遠方，揚起一陣塵土，一輛面包車緩緩的開進了村莊。靜默的人群圍了上去，孫大午與他的兄弟緊緊抱在一起，旁邊是他們的父母，幾個人被圍在人群的中央。不知是誰最先放聲哭泣，更多的人加入進來。而人群中央的孫大午，這個河北漢子的臉上也有淚水滑過。這么多人沒有誰在乎身邊還有那么多來自全國各地的新聞媒體。

此時此刻，整個村莊深深沉浸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的氣氛里。

孫大午，河北省億萬富翁，2003年5月29日，他由于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被徐水縣公安局拘留，10月30日法庭判其有期徒刑3年，緩期4年執行。11月1日，幾個月的牢獄生活之后，他終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大午集團，重新回到了父母的身邊，重新回到了想念他的鄉親的身邊。這一切來得非常突然，他用他自己特有的風格面對所有的一切，然后不停的思考著。幾個月里，他幾次深情的落淚卻給媒體、給所有的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他的真性情也由此無比鮮明的呈現出來。

他第一次在公眾面前落淚是在審判他的法庭上，面對指控孫大午沒有慷慨激揚的為自己辯護，他坦誠的講著自己，講大午集團的成長，講農村民營企業的艱難。回顧所有的經歷，他曾兩次講不下去，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還是落了淚，而臺下的人無一不為之動容。

11月1日，孫大午出獄，這一天也正是他父親和岳母的生日，對孫家人來說這是悲喜交加的一天。很多人專程來看他，在飯桌上坐下來后，他有些沉默，只是一杯接一杯喝酒，菜幾乎都沒動。而據他的家人說他曾戒酒多年。不斷有人進來敬酒，端起酒杯就掉淚，連人高馬大的男人也不例外。隔壁和外面院子里，慢慢圍聚了一大群人，越來越多，也不進來，只是在外面抹眼淚。

大午學校是孫大午心之所系的地方，在孫大午被收押期間集團管理工作暫時由孫大午的兒子孫萌代理，據說當時他們聽到的傳言是，政府有可能考慮收購大午中學或拍賣部分集團資產來幫助大午集團還款。11月2日一早，孫大午就去了學校，他看著一言不發，神情卻越來越凝重。他知道由于自己的事學校受到了重大的影響，學生轉校、老師流失，就連今年的招生工作都沒能照常進行。一位學校的老師說，在徐水縣的穩定工作組接管學校期間，孫大午收養的兩個孤兒，因交不起學費差點被趕出校園。他本來不知道，一聽說這事，眼圈“刷”地就紅了，中央電視臺的攝像機鏡頭正開著，孫大午不管，掏出紙巾抹淚。

10分鐘后，孫大午再次落淚。他準備為大午中學的學生修一座圖書館，走之前工地上無比熱鬧，如今大樓只修了一半就被迫擱淺，施工機器也被拍賣一空，三四百名建筑工人走得不剩一個。站在大樓面前，孫大午沉默著，無語望天，流下眼淚。

一面派

中國管理科學院農村所研究員姚監復，十多年前就和孫大午有了交往，他有句評價：“孫大午是個一面派，從不兩面逢迎。”

他的一面派，其一是對農民兄弟發自內心的關懷；其二是對目前社會上不良風氣的決不妥協，永遠堅守自己的原則。

從107國道開車到孫大午所在的徐水縣高林村鎮郎五莊村，10多公里的柏油馬路是孫大午花了160萬修建的。他常年開辦免費的農民技校，已培訓養殖戶3000多人，學員遍布十多個省。他辦醫院，被捕前還投入20多萬元建成一所醫院。每月只用1元，職工和村民們就能享受合作醫療，做一次包括B超、驗血等在內的全套檢查，只要10元錢。在大午集團，除了董事長一職外，他只有一個兼職：大午中學校長。在他的罪名中，“非法吸收公眾存款1300多萬元”，而校園投資就達到3000多萬，校園比集團辦公樓要豪華，但收費卻并不貴，學生一個月生活費只要100多元，對一些家庭困難的學生他還會減免該學生的一切費用。出獄后談到鄉親們對他的支持，他常常動情，“我給老百姓做了那么點事，可他們給你的卻是那么多。”

對待百姓他是熱情如火的，可是對待腐敗等不正之風他是決不會隨波逐流，哪怕這關系到大午集團的生存發展。在中國，每年都會有幾個“問題富豪”落馬，由于利益關系必會牽出一連串的涉案政府官員，可此次孫大午案卻沒有一個官員因之受到牽連。孫大午說，“我要做個公眾人物”，公眾人物是沒有隱私的，他說“我敢光著屁股在街上走一趟，因為我身上是干凈的”。當今的銀行貸款過程中給回扣早已成了公開的秘密，可這個慣例在大午集團行不通，他只會走正常的程序，這也成為他多年貸不來款的一個因素。有一次他的部下跟有關單位的人辦事，請完吃飯后，就給了幾個紅包希望走走人情，孫大午知道后，硬是讓人把這幾萬元給追了回來。他說：“腐蝕別人的同時，也在腐蝕著自己。”在腐蝕與被腐蝕之間，他選擇干凈的活著。

思想者

有人問他監獄里的日子苦不苦？他回答說沒啥，就是看書。

他在半年里看了約50本書，文史哲方面的，包括15本中國通史和兩本英語習題集。那里能看的書，他幾乎都翻完了，出來時跟看守所所長說：“書太少了，回頭我給你捐。”

只有初中學歷的孫大午不僅喜歡學習，更喜歡思考。

作為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企業家，他更關心農民的生存狀況。在北大的演講中，他的主題就是探討中國的三農問題。一次到北京在中南海向領導人匯報工作時，他講述農民真正的生存狀態，這與當地政府上報的官方資料是不符的，這一次的行為深深刺痛了當地政府。有人對他說：“你這是第一次到中南海吧，也是最后一次了。”聽到這話，他說我就是應該講真話，除非不讓我去，如果我去了，還是照樣講。

作為一個民營企業家，他關心民營經濟的發展。他以大午集團的發展為例告訴大家民營企業的發展受到了很多政策上的限制，資金就是其中很重要的問題。在大午集團18年的發展長途中，他從銀行獲得的貸款只有兩筆，金額分別是250萬元和180萬元，而這兩次貸款都是因為他獲得了一些光榮稱號。除此之外就在也沒有了，而這對于一個全國最大500家私營企業之一的企業來說是遠遠不夠的。企業要發展，可沒有資金又怎么發展？他不是沒走過正常的途徑，可程序合法就是辦不下來貸款。他認為造成這種情況的主要原因是由于中國很多的法制是由部門起草的，這就不能了解真正的情況。而法又過于注重管理，沒有為解決提供一個良好的空間。

《銀行法》規定，經人民銀行批準實繳資本5000萬以上可以開辦農村合作商業銀行，擁有兩個億資金者可以開辦私人銀行，可是不允許農村開辦錢戶、錢莊。“在農村誰有兩個億資金？誰又愿意實繳5000萬去集體‘合作’？這些條文限制的是農村的金融流通，束縛的是正常的民間借貸。”孫大午評論說。

“但在全國十幾萬億存款中，農村也就占了兩三萬個億，即使這些都返回農村，放開農村的金融市場，又能給國家帶來什么樣的混亂？其實根本動搖不了國家金融命脈，可能傷害到金融部門的利益。”他認為，類似問題在工商、稅務、畜牧、衛生、水利等部門法規中都程度不同的存在著。

這就是孫大午，一個初中學歷的農民企業家，不僅學習還善于思考，不僅思考還形成觀點，不僅有觀點還敢于說出來。

夢想

他認為“道德高于一切”，只有道德水平上去了，這個社會也才能真正穩定祥和。

他贊同“共和”思想，推崇儒家“和為貴”，宣揚“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向往“大同”。

在大午公園，這里沒有常見的毛澤東像，而是孫中山像。這里的祠堂叫做“敬儒祠”。這里經常開展一些相關的講座，意氣風發，激揚文字，話題卻全是儒家和共和。

他的共和是想為鄉親們打造出一個沒有邪惡、沒有饑餓、共同富裕的大同世界。

李慎之去世時，他在自己的網站上發表文章《悼念李慎之》，徐水縣公安局認為其嚴重損害了國家機關的形象，下令整頓網站，停止營業6個月，罰款15000元。

孫大午對于企業文化有讓人奇怪的獨特理解，比如他建孔廟，祭奠孔子；還曾計劃投資1000萬元興建“儒家大成園”，紀念歷代大儒。甚至想建一座“孔子大學”。

在有些人看來，他對儒家文化的宣揚有些超常了，例如他給職工講《論語》，甚至將道德教化和企業管理結合起來，有職工不給父母贍養費，孫大午親自找他談話：要再這樣，就直接從你工資里扣。不然請你離開。他反對暴力，甚至反對學生看戰爭片和動作片。他要求小學生背誦《千家詩》、《三字經》，還在全校推行“母親頌”等活動，宣揚“孝悌”精神。

他在大午集團辦公樓上下貼滿了格言：做事不虛不假，做人不欺不騙；不得一時之利，不取一時之財；講仁講義講良心……他真心地認為：做買賣和做人一樣，都要心術正，仁義買賣才能長久。當年他多次考察大邱莊，大邱莊的理念是“先向錢看，再向前看”，“只有向錢看，才能向前看”等，他并不贊同。他的思想是：“不以贏利為目的，而以發展為目標。”

他說他有兩個夢想：“一個是共和，一個是大午城。”孫大午曾把建設大午城的構想向上級政府匯報，領導都表示支持，但“卻找不到可依據的政策，因為國家提倡搞小城鎮建設，只是限定在原有城鎮基礎上擴建”。盡管現實有太多的困難，孫大午仍然堅持著自己的夢想，并相信它能夠最終實現。

一個四年

孫大午得到最終的判決是有期徒刑3年，緩期4年執行。在他的生命中接下來的一個四年意義非同尋常。

“只要讓我回來工作就行了”這是他被放出來后強調的最多的一句話。他認為自己在工作著比在監獄里的生存價值高多了。至于4年后會是個什么樣子，他不愿去想。他要為鄉親們做更多的事，他說“我不會垮下去。”另外他相信這個社會會好起來的。

對于孫大午來說，四年的時間要抓緊工作，他在搶時間。而對于整個社會，這四年也是非同尋常。孫大午案對整個社會的法制制度規則提出了考驗，有人士認為孫大午個案的得勝并不等于法律制度的得勝，與孫大午一樣面臨融資發展困境的民營企業還很多很多，他們并未解脫。如何解決刑法與民法在民企融資方面規定的激烈沖突？如何設計制度以增強家族企業抵抗危機的能力？如何進行民企的危機公關？如何為發展民營經濟創造一個公平良好的社會環境？在孫大午回家之后，這些問題的解決不能被樂觀地忽視。

中國民營經濟研究會會長保育鈞指出孫大午案件再次說明農村金融體制改革已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而民間借貸行為也需要政府引導和規范。“近年來地、市一級的國有商業銀行貸款權限不斷上收，民營企業很難貸到款，而地方性的民間商業銀行仍是一塊空白，盡管各地的民間借貸行為非常普遍。因此政府應該正視農村金融市場這一需求，真正放開資本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