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有趣,我今天之所以擺弄起文學來,完全得益于我二哥的一首打油詩。我那時十一二歲罷,有一天,我將我二哥的一個筆記本偷偷地拿在廁所里看,便偶然地翻到了一首打油詩,全詩我不記得了,但至今還記得最后一句是“一出好戲三分半”,當時我頓生快意,覺得出恭時能讀到這樣有趣的詩真是人生一大快樂呵。于是就起了很大的野心,小弟我將來也要寫出讓人出恭時能讀上一讀的書來。我當然至今也沒有寫出讓人出恭時能讀一讀的書,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明我二哥是我的真正的文學啟蒙者,而不是別的什么意思。
我二哥當時其實寫了許多的古體詩,但后來都被父親一把大火燒掉了,我父親憤怒的理由是,家里的老鼠太猖狂,而我二哥苦心經營出來的堆在角落里的那些古體詩,則給予老鼠們一個很不錯的安樂窩,所以要燒。大人就是這樣的不講道理。我二哥也是有脾氣的,馬上進行報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痛快地一把大火將父親的書燒掉,卻被父親狠狠地飽以老拳。兩人雖然焚書而沒有坑儒,卻也可見父子之間的斗爭何其激烈。
而我卻知道,我二哥一個偌大的理想是寫出幾個呱呱叫的電影劇本來,這個理想在他讀初中時的某一天就悄然地美麗地萌發了,他拼命地尋找電影看,訂閱《電影文學》,然后孤身挑燈夜戰,把冬天的鼻涕抹在寒冷的鞋子下面,在作業本上虔誠地描繪著他青春的一點野心。這種動機對那時的學生來說,當屬十分罕見的。
命運之神后來把我二哥輕輕地一甩,便甩到了那個當時尚不存在的很美麗的東江湖畔。但他的際遇并不美麗,在那個被大山包圍著的工廠里,他要和工友們每日將沉重的木頭時而碼得如山,時而又要把如山的木頭一根根搬開,極像是拿著可憐的工資卻又在玩耍一個巨大的無法窮盡的魔方。
1969年深秋的某一天,我第一次與他在東江見面時,下午的陽光靜靜地照耀在闊大的貯木場上,我二哥穿著一條用膠布粘滿了的工作褲,一件破爛的紅運動衣,手里緊緊地抓著一把鐵鎬,臉色繃得鐵緊,小心翼翼地正掮著一根粗大的木頭朝如山的木堆上走去,我當時真是擔心我二哥突然滑倒跌傷。遠遠站著的我,渾身嚇得發抖,頓時淚水盈眶。
他那小心翼翼的搬運木頭的動作,在生活中又何尚不是如此?當時嚴酷的生存環境,使這個充滿生氣而富有才華的年輕人,心里面也晝夜橫亙著更為沉重的濕漉漉的一根歷史的木頭。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在為他的理想而努力,吃著粗糙的老菜和粉條,一手與兇惡的蚊子搏斗,時而在身上腿上拍出十分嘹亮的聲響,一手則寫作或捧著書本,與那些生動的人物做著無聲的精神交流。記得有一年,他在滁口岳父家過春節,嫌那里人多吵鬧,便獨自冒著漫天大雪,徒步90里,回家寫作,獨自靜靜地度過那個飛舞著雪花的春節。
在我們五兄弟之中,我二哥是最有悟性的,一摸毛筆,就能揮舞出別具一格的書法來,幾粒卵石,便可隨心所欲地擺出栩栩如生的造型來,玩相機,玩籃球,玩得很是出色,的確給我們沉悶的生活增添了不少的樂趣。
在我們五兄弟之中,我二哥是長得最為有魅力的,有人戲言,說我二哥長了一副運動員的身材,一雙演員的眼睛,一個思想家的腦殼。我認為沒有絲毫的夸張。因為我們兄弟一上街,人家的目光便像無數支溫柔的箭一樣,只往他身上射,射得我們這幾皮綠葉一點自信心都沒有了。
我和我二哥是通信最多的,這些信件至今我還細心地保留著。他那一封封字跡漂亮的信時常像鴿子一樣飛到了我那個偏遠的小山村,以至后來又飛到了我那個偏僻的小煤礦,他不厭其煩地指導我寫作。這在那年月,在我們兄弟之間,這不能不說是一份極其寶貴的精神大餐,一份遙遠的期待,一個美好的夢。它能夠讓我們暫時忘記勞動的沉重和生活的殘酷,忘記那個喧囂的令人恐懼的世界。
在寫作上,我二哥是一個思想敏銳、極具藝術探索而富有想像力的人,在上世紀80年代初,他丟掉了電影劇本的創作,改做小說了,他一出手,便見功夫,好幾篇具有相當水準的小說本來可以在上海北京那些一流的刊物上發表,但遺憾而無奈的是他的文運不佳,作品總是因為某種原因終于沒有問世。這是很令人遺憾的。所以說,一個人的成功,運氣是不可缺少的。
我便在想,如果我二哥的作品當時能夠順利問世,他一定至今會繼續做他的小說,如果他即使遭受到了這個挫折,而不因種種因素放棄寫作,他也肯定會大有收獲。現在回頭來看,他凡事太認真,太投入,比如說教書,比如說做編輯,他一旦做了這些事就不能做小說了,不能一心二用了,這是很沒有辦法的事。其實,只要忙中偷閑,運氣有時也是可以于忽然間扭轉的。而我二哥太不會忙中偷閑了。
又忽然想,一個人必定就要做小說么?不想做了,不做也罷。世界上生存的手藝多得很,學好了一門,也就有碗飯吃了。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的人連一門真正的手藝也沒有,不是比別人活得更滋潤么?
至今,即使他多年已不再做小說了,但他對文學的獨特的見解,也根本不亞于像我這類似乎仍在裝腔作勢弄文學的人的。
我沒有絲毫肉麻地吹捧我二哥的意思,因為至今,我還源源不斷地從他那里獲取寫作的動力。我們一見面便一口一口地喝著茶,把煙抽得一片迷蒙,侃侃而談地大肆揮霍著一個個寂靜的夜晚,他的那些新鮮的見解便順著裊裊的煙霧飄舞,然后一字不漏地飄進了我的腦殼里。
有一次,我和何立偉偶爾說起一個曾經也很出色的作家,該作家后來不再當作家了,下海經商,現在已是香車寶馬,財富何止百萬,說起來,一個人活到了這種地步,也應該心滿意足了,可是他與人見了面,總是滔滔不絕地說他有幾個小說要寫。何立偉就曾經很委婉地對他說,你恐怕沒有時間了吧?何立偉很了解該人,私下里對我說,此人的骨子里其實還是想做一個作家。
所以說,一個人總是有些很好的夢想的,這個夢想一旦在腦子里發了芽,它就很難像天上的云彩一樣飄走了,它時時要在你空閑之時蠢蠢欲動,酷似春天的種子。也所以說,一個人在生活中也總是難免有些茫然,這茫然也很像天上的云彩,不時地在你的眼前飄蕩,搞得你有點心神不定。這當然全要看我們每個人自己的主意了。
但我猜測,我二哥突然有一天發起湖南人的寶氣,會重新做起小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