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夏季到大連,和一位東北延邊的老人嘮家常時談到,在延邊朝鮮族仍然保持著古代迎親的習俗,新媳婦過門的那一天,彩車臨門的時候,年長的夫婦率領全家人,身著節日盛裝載歌載舞,親自迎親。否則,新娘可以不下車不進婆家的門。在司馬遷的《史記》中我曾經讀到這樣的記載:“禮貴夫婦,易敘乾坤,配陽成化,比月居尊,河洲降淑,天曜垂軒。”(《史記·卷四十九》)《史記》向我們展示了古代中國人的婚禮是一種多么神圣的儀式。幾乎稱得上是與江河同在與日月同輝了。
《史記》中還穿插了一個小故事,說的是公羊用高貴的彩色絲織品書寫歡迎辭來迎新娘,遭到眾人譏諷。為什么呢?因為迎親這樣的大事寫歡迎辭是不夠禮儀的,必須親自出場,他被人譏諷是有道理的。“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禮之用,唯婚姻為兢兢。夫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這里的意思是指和諧的樂聲,能令四時和,而陰陽變,則能生萬物,是陰陽即夫婦也。夫婦道和而能化生萬物。在古代農耕文化中人們對于生育萬物是十分崇敬的,人為之本,故云“萬物之統”。可不慎與?人能弘道,無如命何。所以婚禮在古代被認為是很重要的禮。收集在《詩經》的有不少詩歌就是在民間廣泛流傳的少男少女戀歌、回娘家的唱詞,妻子思念丈夫或者丈夫思念妻子的情詩以及迎親的曲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詩經·周南》中,對出嫁女子的祝福詩篇。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詩經·關雎》,直到清代末期,《詩經》在今天的臺灣島仍然是中國人婚禮上要鼓之樂之來鳴唱的屬于禮儀程序必備的詩篇。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瓊華乎而。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瓊瑩乎而。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黃乎而,尚之以瓊英乎而。”——《詩經·著》,這是古代在婚禮上迎親的時候,由新娘唱的歌,這里的“俟我”,便是等待我的意思,著,指的是大門之內兩堂之間,這里是以新娘進入新郎家中的空間遞進為吟唱的遞進關系的,首先等待新娘的新郎在大門內的叫做“著”的地方迎候,隨即到庭院迎候,最后到廳堂迎候。寫出當時婚禮的禮節和氣氛。從古代中國人至童年啟蒙時代便開始詠嘆著《詩經》,一直到他們長大成人的婚禮上仍然有詩歌的贊頌和祝福,在他們的心靈中,情愛從萌發便于與禮樂交融,呈現出一種禮儀之邦的高貴品質和追求至善至美的精神情操。以至于今天人們仍然在使用的一些成語,比如“投桃報李”、“信誓旦旦”、“巧笑倩盼”……,如果不是《詩經》貢獻了如此豐富的詩篇,有聲有色地描繪出古代中國人的生活習俗,我們很難想象,幾千年來泱泱詩歌中國的婚戀愛情生活原來是如此詩情畫意,如此高雅文明,如此繽紛燦爛。
原來詩歌是可以這樣既“陽春白雪”也“下里巴人”,既這樣高貴也這樣普及,而且是這樣與大眾文化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我不禁想起在上課時,有學生提出這樣的問題:“農村的婚禮為什么變得如此簡單了?”
我在農村長大,還是做小孩子的時候,參加過幾次別人的婚禮。那種排場,那氣勢,那禮節是那么讓人神往,總是想象自己長大的那一天,也要這樣熱熱鬧鬧地娶個媳婦兒。可是現在的農村,這種“體面”的婚姻卻好久沒看到了。
我姑父的大女兒,小學畢業之后去打工,由于當時工資不高,回家怕花錢多,于是有幾年沒回家,可是有一天深夜突然跑回家,手里懷抱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她一見到自己的父母就忍不住哭了,說那孩子的父親不要她了。后來通過各種手段,她又回到了她丈夫的身邊,可這期間,花費了許多人的許多時間和精力,還采取了政府的干預。這樣的婚姻會持久嗎?
還是他們家,小女兒B妹,她吸取了姐姐的教訓,多讀了幾年書,初中畢業也跑去廣東。可是沒過一年,就聽說她已不往家里寄錢了,打工所得的錢都給一當地男人,大家都說那個人是她老公,由于他們在一起時間還不長,還沒出什么事,可是日子一長,她們的婚姻能穩固長遠嗎?
說實話,因為我受五四新文化的影響長大的,以致于我在年青的時候一直對于民間的婚禮嗤之以鼻,以為那些個吹吹打打熱熱鬧鬧純屬封建文化殘余。我最記得的是魯迅先生的一段語錄,大意是講中國人熱熱鬧鬧的婚禮便是將人生的第一次性交大轟大嗡地拿來招搖過市。那明明是個人的私事為什么要公示眾人?現在看來,我的想法過于簡單片面了,大抵也是西方人提倡“個性解放”的影響。其實就大多數的中國人來說。婚禮的熱鬧所昭示的意義遠遠超乎個人的情愛與性,而是宣布一種神圣的信仰、社會責任和社會義務。當然現在的文化斷代已經很難讓人從婚禮來感受到詩經時代那種端莊和儒雅風韻了。時下風靡大陸的婚禮大操辦,往往是西洋的婚紗加上本土的葷故事和葷笑話,再加上在規格越來越高的三星級、五星級酒店和賓館擺酒宴,實在很難看到詩經中描摹的情景了。
《詩經》與婚禮,禮與情與義就是這樣緊密地融合成為一體,當我們今天吟誦著《詩經》的時候,是不是仍然會想起傳統中國人那種潔身自好的情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