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變暖,冬與春的銜接漸漸無形,冬不似個冬,春不似個春。前日走沿江大道過身,下午陽光正好,見岸邊人影密密,囂聲四起,抬起頭就看到天空中四處是風箏,從來沒見過有那樣多,遮住了半邊的天,又各種顏色與形狀,高高低低飏在微微風中,下頭是男女老幼,皆是仰面朝天,喝喝叫叫,仿佛要助成一股風勢,讓風箏借勢飛得更高遠。這情形讓人看到春天到底還是到了人間,盈盈的是一門喜氣,撲面而來。
我幼時亦喜歡扎風箏,弄來篾筋,扎成蝴蝶模樣,再漿糊糊上毛邊紙,薄薄一層,又涂點紅紅黑黑水彩,蝴蝶于是是花蝴蝶,又貼兩根長長紙飄帶,再系上線,線團繞在小棍上,放線時可靈活轉動,不至遲滯,就到學校操坪里放,須得有風,重重一送,先送到天上,牽著線就瘋快地跑,把那蝴蝶風箏扯得高高,飄帶拂拂地招展,如水兵的帽子在海風里獵獵地動。扯不是蠻力扯,須一下一下,松松緊緊地扯,頭上風箏便振翅似的,一昂一挺,直上云漢。同學中更有能手,扎成的風箏各具形態,那時節有一部中法合拍的電影就叫《風箏》,里頭的風箏是個孫悟空,有同學模仿了,也做成孫悟空,儼然就是電影里的那一個。只是電影很童話,風箏的孫猴子,變一變,就成了真的齊天大圣。但童話永在少年心底,故愿望里是手中的風箏在困著時也要變個孫大圣,同我們一起玩耍,會要快活無邊。總之是放起風箏來,什么作業功課老師家長俱都忘卻,一股腦的只是銳聲的笑鬧與狂野,童年只有這樣的時節才是有趣,才是真的面目。人一生有幾回可以真忘我?這一時是扎實的忘我了。
可惡的是老師家長要來收風箏,因為作業做得馬虎了,或者甚至玩得忘記一干二凈。這還了得,到底是學生,不是頑童,收了風箏,亦就是收了一顆玩心,老老實實坐到板凳上,語文算術補齊來做,不做要挨罵,還要挨栗鑿,學校老師還文明點,但也要你留校,只看得放學的聽話同學玩得開心。恨就恨收風箏這樁事,還恨有同學聽話,按時把作業交齊它。恨到咬牙切齒,可是無奈,少年人畢竟沒有抵抗的能力。
這日看到湘江邊上那么多人放風箏,想起年少事情,也很有些唏噓。喜得政府把沿江大道修得寬軒敞亮,讓人有心情把孩子氣的快樂放到天上去,也是難得難得。今日風箏在眼睛里,昨日風箏在腦海里,疊在一起,竟是分不清彼此。叫春天薰風一吹,乃不知今夕何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