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莊其人

老莊是廣東潮州人，24歲，還算不得老。女朋友是河南人，老莊說他自己是半個北方人，說的時候一臉得意。我聽說老莊曾經吹過哈爾濱的雪風，還看過幾張他穿著羽絨衣站在雪地里的照片。

后來知道他在冰城讀過幾年醫專，比如說明白一點中醫里的萬象，到底，他還是安分地在深圳一家醫藥連鎖公司做了幾年的倉管，醫師沒考成，聽說還要時間等。大概我是比較欣賞他那點吹牛臉不紅心不跳還一臉陶醉的樣子，另外，我那時也寫點詩，老莊就是看得比較正經的一個。

深圳的天空容易給人夢想，有夢想的人都有點寂寞和孤單，老莊也跟同事們打牌下跳棋，然后喝工夫茶和啤酒。啤酒是以瓶而論的，那東西不醉人，對于二鍋頭或者其他，大概也是喝不高的緣故就不喝了。

老莊很愛說起北方的雪，我是真正見過雪的，雖然家不在北方，但湘西的冬天一樣有大雪紛飛的場景，冬天是個好季節，吃火鍋的感覺很爽，當然這不是在深圳的任何一個地方，吃火鍋就像老莊喝茶，得有些場景和情調才行。老莊一般是在不上班的周末午后喝工夫茶和啤酒，至于茶友和酒友，就是那個江西來的不多說話的小伙子。

公司租的住房有個很大的客廳和幾張破皮沙發，陽臺上很空曠，一盆富貴竹自由生長著沒人理會，葉子是綠綠的，很深，像有海風吹過的黃昏。老莊的女友多在這個時候光臨，她是醫藥公司跑OTC（非處方藥）銷售的，平時比較閑，黃昏成了她似是而非冠冕堂皇的下班理由。老莊是有福氣的，缺少這樣一分牽戀的人都很覺得羨慕，于是自然有點妒忌地叫他們是一對“烏鴉公婆”。老莊還是喝著工夫茶笑笑，說烏鴉的種種好處，比如說真正的動物園是絕對要有這種黑不溜秋的家伙的。我當然不明白這是什么理論，只是覺得他有點黝黑的皮膚真的與稍微有些白皙的烏鴉沒什么分別，廣東的太陽一向比較大方的提供黑色素，這是老莊特別不像北方人的地方。

老莊在那樣一個大部分人都想學粵語的地方固執地講著自己不在行的國語，把熟練的白話放在一邊，每天問我這個稍靠近北方的人普通話是不上進步了等等，我想這只烏鴉是有點鸚鵡的本能，倒真越來越像模像樣起來。他可以在這個離北京很遠的地方很正經的把“花”說成“花兒”，像個蹩腳的教書先生。

老莊的工資大約要分成三部分花的，一邊喝茶喝酒，一邊吃飯穿衣，一邊陪女朋友去小梅沙游20塊錢一回的水，一個月下來，大概能夠記得的也就是小梅沙的海水到底是什么顏色和味道。渾身帶那么些咸咸澀澀的味道，一天還做一個很圓滿的夢。

后來，公司搬了倉庫，老莊耐不了一天坐車兩個小時的苦，于是就和女友一起搬了家租了房，實際上這真說得上有點家的感覺了，有一個廚房有一個溫暖的床鋪。只是老莊說以后可能茶喝不高酒更喝不高了，記得老莊是愛吼那首“走西口”的歌，聲音是有點渾厚蒼涼，比如喝茶喝酒的表情，那又是一種愈加給人感染力的情緒。

在那叫南方以南的地方，老莊倒是例外地向往北方的，很深遠的表情。我聽說從物種的角度而言結婚最好是南北結合，那樣會產生優良的后代，到底還是不知道老莊找河南女友的初衷，只是玩笑說這是為中國的計劃生育工作做一點預備的貢獻。老莊倒是真的樂意別人這樣的說法，呵呵笑著，黑黑的眉毛染點神氣而溫存的神情。

老莊搬走后，宿舍里很長一段時間都聞不見工夫茶和走西口的氣味，那些澀澀的空寂圍繞著幾個人打牌發出的唏噓，顯得有些空靈。我是不打牌的，捧著彈子跳棋左手和右手對弈，偶爾也想想不聽勸告搶著喝工夫茶苦得皺眉的情景，即而明白了工夫茶何叫工夫茶的緣故。

后來，我閃電般回到湖南，就多少失去了關于深圳的消息，那是個熱鬧而有活力的地方。我天生不怎么眷戀熱鬧和繁華，只是最終也不得真正地逃離熱鬧，在這樣一些同樣紛繁的城市，就陡然會想起雪地里站著的、工夫茶里浸著的那個老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