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青島吧,坐在一個小山頂的圓形旋轉塔里,用高倍望遠鏡俯瞰這個海濱城市。遠處是藍天、大海與白云交織成畫,乳白色的海輪在寶石綠的海面上游弋,微風襲來,陽光下的點點粼光,閃入眼簾,心底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愜意。
貼著海邊的是摩天樓,再近的是成片成片的綠樹,而綠樹的中間,間雜著紅瓦白墻。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從一個城市的上空,看到這么美的風景。這個畫面,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里,直到在今天。在沙塵暴與荒漠化日益嚴重的時代,生活在被綠樹包圍的城市之人,是一種幸福。更是一種安慰。
這個城市還有最美的建筑群,具有“萬國建筑博覽會”的八大關。導游說,這里有二百多年以上的老房子,有綠毯一樣的草地,有英國鄉下的木柵欄,有清溪,有風車。記憶最深的是一座距離海邊不到一百米的石樓,站在小樓的陽臺,便可憑海臨風,海面潮潮的略帶腥氣的空氣刮過來,似乎要濕了眼睫與嘴唇。想像一下,當深夜來臨的時候,躺在枕上便可聽見浪花輕輕拍岸的歌聲。這樣的場景,在許多女性小資的筆端,不止一次地出現過。
樓下的簡介中說明,這個樓的第一任主人是荷蘭一個總督。一百多年前,他以侵略者的身份來到青島,建下這片美倫美奐的小樓。也許這位總督大人的老家,也就坐落在大洋的邊上吧。最令人感動的還是小樓周圍胸徑半米一米左右的古樹,一個個千姿百態,擎起如傘的華蓋。樹成了小樓最美的裝飾與陪襯。
我深深地被這些大樹所打動,后來,我每到一個城市,最關注的就是這個城市有沒有樹,那種很老很粗的樹。一個沒有百年老樹的城市,一個輕視百年老樹的城市,是浮淺的,沒有根基的。
我把這種情結帶進了生活。開始想念故鄉的老皂角樹,想念那田野邊那綠廊一樣的柳樹,想念春去夏來的日子,捻一只柳笛,驚起林間午睡的鳥兒。想念在柳林里,與鄰村女孩最初的勃然心動。想念老河灣里那半尺多厚的草叢,重重地躺下去,卻像落在母親溫暖的胸懷里。想念細雨紛紛的日子,手持一支釣竿,坐在大柳樹下,目不轉睛地看著魚標,等待那興奮的一刻。想像晴好的夏夜,躺在麻繩做成的吊床上,看明亮的星星,一顆顆向天外劃去。
愈是想念,愈是對鋼筋水泥的都市有一種陌生感。每日不絕于耳的喇叭聲與灰蒙蒙的天空,總是讓我有一種莫明其妙的沮喪感。我懷念古人手持詩書,閑對火爐,獨釣一江雪閑云野鶴般的生活。可是,歷史從來就是單程票,我們永遠也回不到那個刀耕火種的年代,即使有那樣的環境,我們日益嬌嫩焦躁的靈魂與身體,又如何適應?不知什么時候,想像也成了一種罪,在不知不覺中傷害我們已有的生活。
一群熱愛自然并身體力行的人,邀請我去參加戶外俱樂部,以最原始的狀態,去親近大江大河大山。我們背著行囊,用漸漸不知行走為何滋味的雙腳,去親近最深山處的原始森林,用嗅慣汽油與城市中特有的腐爛味的鼻孔,呼吸著“野生的空氣。”
好像有我同樣感覺的不止一個。
許多城市里,興起了一輪新的造山造水運動。不但各個新建小區的名字里有山有水,真的在小區里,造了一些模型版的假山和池塘般大的小湖。雖然這近乎盜版的做法,有些可笑,但這對焦渴自然已久的都市人,已經是一種莫大的安慰。而那些靠山枕水的小區,都可以賣到一個近乎瘋狂的價格。有人說,這是新城市運動。也許真的在都市流水線上生活一天的都市人,在一片山水面前,真的可以讓焦躁的心靈,得到片刻的休整。
今天,生活在都市里的現代人,房子成了他們生活的最重法碼。有錢的人家,可以獨處一片山間,前廳后院,樓上樓下,帶私家花園和游泳池。而絕大部分的人,只會把擁有一個棲身之所,作為理想。
一百多年前,中國有個生活很“小資”的人,寫了一本《閑情偶寄》。從喝茶泡吧到看花聽鳥,到女人的妝容行止,都列了許多格式。這個古典小資生活的代言人,描畫出來的房子,依山傍水,雕窗畫簾,花庭草籬,曲徑明暗,適合于讀書寫作。這樣的房子,建在山水之間,晨閱水起云煙,夜讀星漢燦爛。據歷考證,李漁當時的生活水平還不及“小康”,他所描繪的房子,大半只能落筆在紙上。前廳后院,帶私家花園的房子,是任何人都能筑得起的么?
江南富豪沈萬三,造了一大片房子,就差半間,就能和最高領袖享受同一樣的級別了。可是,蓋房多了,也是罪,后來最高領袖參觀過沈富翁的房子后,有些覺得自己面子上過不去,記恨在心,后來終于找個理由把這姓沈的給治了罪。沈萬三如果在天有靈,他一定會后悔得滿地找牙。
《圣經·以西結書》第40章到第43章,從“東門之式度”到“祭壇之式度”,完整地描繪了一個天上的圣殿。按照提供的數據,完全可以設計出這座圣殿的模樣。從殿前的植樹,到殿內物品的擺設,都一一詳細道來。“殿在山頂上,四圍的全界要稱為至圣。這就是殿的法則。”想當初上帝這間超豪華的房子,就是要沒有房子的人用來膜拜的。
再回首,又讀讀《閑情偶寄·居室部·房舍第一》的首句:“人之不能無屋,猶體之不能無衣。”意思是說“人不能沒有衣服,就像身上不能不穿衣服。”靠,敢情這些年咱一直在裸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