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米油鹽醬醋茶,琴棋書畫詩酒花。”前一句是物質,后一句是精神。如果這兩者都搞好了,可謂一手抓物質文明,一手抓精神文明了,兩手抓就兩手都要硬。業內人士說,喝茶是一種境界。更有大內高手云,茶是一種禪,隨便不得。雪芹先生在《紅樓夢》里好像也借誰誰之口說過:一杯為品,兩杯為喝,三杯則為飲(飲驢的飲)。若以此標準,大多數人不合格。看來,喝茶講究的,就是個質量,幾年前寫過一首詩,開頭兩句為:茶喝三遍為水,花落一次為泥。
如今,茶館開得越來越多,打的都是休閑的招牌,足見現代人是很累的。說到茶館,不能不提到杭州,我曾在西湖邊的“茗萱茶館”坐過幾次,樸素,雅致,清靜,怡人……室外有嘉蔭,更有紅塵滾滾。每次去,往藤椅上一坐,村姑一般清秀的女子遂把一壺香茗端了過來,一縷熱氣蒸蒸而上,茶香彌漫,滌心蕩肺,沁心潤脾。在杭州喝茶其實不單純是喝,更重要的,是以喝的名義,吃點心。點心那么好吃,以至于你會覺得,喝茶倒成了借口,引子。如果再有一本書在那兒看,茶香與書香如時光的兩只翅膀,晃晃悠悠地向你撲扇而來,彼時彼刻,你獲得不是兩種香,而是香的二次方。
在我居住的小區,不知何時也開了一家茶館,包裝很是花了功夫。幾次路過,生意都是冷冷清清的。其實,在小區里開茶館注定會選錯了地方,如果想喝茶,肯定會去更好的所在,再說了,與其在同樣一幢與我家的布局沒有多少區別的房子里掏銀子喝,不如坐在自家沙發上慢慢地品,不止是省錢,至少還可以最大限度地獲得慵懶,我一直認為慵懶是一種最讓人放松的休閑。再說了,喝茶,其實喝的是一種心情。魯迅先生早就講了:“有好茶喝,會喝好茶,是一種清福,不過要享這清福,首先必須有功夫,其次是練出來的特別的感覺。”如果一家茶舍開到了我的小區,進來喝茶的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本小區居民,怕再好的感覺也就地蒸發了。倘若和一個朋友想談談心,說些話,但在“小區茶館”里你卻不得不對熟人不停地點頭、打招呼,與其這樣,還不如去街頭喝扎啤吃羊肉串呢。喝茶真的需要好的心情,而好的心情則需要有舒適、安恬的環境。
我更喜歡一個人面對一杯茶,在時光中獨坐,看那些紛紜而至的人與事,一如杯子里的那些葉子載浮載沉。想當年,我曾以文學青年的身份寫過一首“哲理詩”:“惟有投入火熱的生活,才可以展現出生命的顏色。”你猜出來的,我寫的是:茶葉。還有一個習慣,平時喝茶喜歡用透明杯子,那些小小的葉牙兒,夢一般在水里伸展開了腰身。想想山坡上的那些茶樹,茶樹上的每一片葉子,都曾經有過山清水秀的歲月,薄薄的霧里,被一雙什么樣的手,采摘下來?我寧愿相信,每枚葉芽,都是春天的女兒。她們一被摘下,就老了,剛出鍋的茶葉,蜷縮著,如一條條皺紋,真的老了嗎?不,其實,她們知道就要離開生她養她的土地,要到陌生的燈紅酒綠的城市去,一片片茶葉抱緊了自己如玉的身子。以后,惟如水般熱情的手指,才可以叩開她們馥郁的心事。每當看到茶葉與水相依相偎,總想到愛情,總覺得,隨便哪一張葉片,都是歲月的小小書簽、時間的羽毛、愛情的眉弓或者初戀的舌尖……每一個比喻,都讓人心疼不已。有時,我甚至不敢用太燙的水沖茶,怕那些茶葉會叫出聲來。哪一片葉子不是一句清澈的鳥啼?
茶道,茶道,茶竟然可以是一種道,“道可道,非常道”。你看出來,我不是一個喝茶講究的人,說不講究有兩種意思,第一,不一定喝好茶,只要這茶不是陳年的茶,就行。第二,喝茶不用上好的器皿。對玻璃杯情有獨鐘,但要擰上蓋子后不跑水才行,方便攜帶。但,我的一個朋友卻真的把茶喝成了“道”:不刷牙不喝,不洗臉不喝,吃肉前不喝,接吻后不喝,做愛前不喝。這一點現在改了,做愛前半小時不喝,也算與時俱進。他有一把很精美的宜興紫砂茶具,他最喜歡的是,泡上一壺碧螺春,再倒在紫砂茶杯里喝。他那套茶壺一共配了6個杯子。
關于茶壺和茶杯,辜鴻銘老先生還有一個妙喻:“一夫多妻制之合理,猶如茶壺須配多個茶杯。”此語一出,著實讓許多人嚇了一跳,包括陸小曼,她同徐志摩結婚后,怕他再跟別的女人談戀愛,就對志摩說:“志摩!你不能拿辜先生茶壺的比喻來做藉口,你要知道,你不是我的茶壺,乃是我的牙刷,茶壺是可以公開用的,牙刷不能公開用的!”
由茶竟然能扯到婚姻,可見茶真的是一種文化。有一次與一個朋友喝茶,閑談中,她說她離婚了。我問為什么離?她說,他太花心了,背著她,搞了好幾個女人。我抿了一口清香,對她說:這樣的男人就要潑了他,就像你潑了一杯隔夜的茶。
又有一次,與朋友喝茶,喝著喝著就說到了愛情。她說,很迷惑,愛情到底是什么?
我看著杯里的茶說,其實,愛情與茶一樣,無論曾經多么樣的青蔥,都會由濃到淡,以至于無味,最后只剩清水一杯。
朋友笑了:也許這淡淡的一杯清水,才是愛情的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