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出去時輕輕將產房的門關上,我就這樣一個人留在里面了。我摸摸自己凸起的肚子,暗暗嘆了口氣。產房不大,大約有十四平米左右,靠窗戶處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膠布,繃帶,酒精,藥棉,還有一些避孕套。開始我還真不知道將這個東西放在那里干什么。另外一張桌子是靠里面的門邊放著,上面是碘酒,紫藥水,紅藥水,聽診器,我的病歷卡也在上面。一個手術臺擺在中間,臺上鋪了一條白床單,上面微微可以看見一些清洗不去的污漬。我知道,那是我要躺上去的地方,一想到這里,我的心就一陣緊張。
窗戶外面就是藍色的海。連瓦藍色的海浪,靜靜的波光,都看得清清楚楚,遠處是透出一點桅桿什么的船。海軍醫院就是會選地方。真沒有想到要在這里生產。
比預產期晚了三天,也是下面抽搐越來越厲害的時候。姐姐送我來,醫生讓填表,簽字,都是姐姐代辦的。“丈夫怎么不來?”醫生冷冷地問。“去澳大利亞,”姐姐迅速地回答,“忙,回不來。”“哼,那還不到那里生得了,還可以得個外國公民呢。”姐姐沒有理睬她,徑自從挎包里將茶缸,毛巾等東西取出來。那醫生顯然對我又客氣了一些,給我驗血,量體溫,量血壓,清理下面,一切都做得很仔細,小心,下手也輕。她大概有四十來歲的樣子,嘴唇上的毛略微濃密,看去倒是個很有經驗的醫生。我的心稍微輕松了一點。
澳大利亞!姐姐也不臉紅。至少我知道他不會在澳大利亞。我真想不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他分手,連我們單位都不知道,就這么懷著兩個月的身孕,和他一起在邊遠的一個小鎮上,靠他的一個關系悄悄將離婚證辦了。他不想要孩子,不想承擔責任,那我就成全他,讓他自由好了。母親說,既然過不到一起,那就算了,但是孩子怎么能要呢?而且以后找人也麻煩。我可不想再找人,心已經絞碎了,但是孩子我要要。它是我的心血,為我家,為我的人生,我愿意受這份罪!
醫生從里面的屋子出來,給我再次量了量體溫,又戴上聽診器,聽了聽我的心臟,然后從桌子上取了一個避孕套戴在食指上,在我的下面探了探。“還有一段時間的,”她也不看我,取下套子,“估計沒有問題,可以順產的。你別緊張。”說完,她又推門走進了里面。
看到她離開,我就又站起來走了走。窗戶的簾子拉得半開,遠近的海面就是一幅靜謐的油畫了。只有偶爾的海鷗飛翔,抖出了幾點白色的痕跡,仔細可以看到的海浪,使我知道,那是真正的海,生活的海,生命的海。一想到生命,我就猛地一抽動,大概會回到生命的海洋上的吧。
我可不是緊張,但是一看到那套子我就煩。我知道他的心思,想拋棄我,所以總是不希望我懷孕,怕產生什么后遺癥。我并不想去牽扯誰,你有自由,我也可以獨立的。但是誰想到那套子不管用呢?人,都有選擇的自由,這是天賦的權利。但是,既然我們作出了選擇,那我們就應該對我們的選擇承擔責任。現在有了身孕,有了矛盾,就想一走了之,不管其他。你可以這樣,我卻不能,那就讓我來承擔這份責任吧。母親多希望有個小孫子呀,姐姐又不生,一切都依靠我了。母親以前說,人死沒有什么可怕的,我老的時候,只要能看到小孫子在我的旁邊,那我閉眼也都舒服的。那個時候,我和姐姐都還沒有結婚,但是我一直都記得母親的這句話。后來姐姐眼看是不生育了,母親也就不說了。但是我知道,她是多么盼望有一個第三代呢。
下面抽搐得比以前次數多了。剛來時是半個小時一次,現在已經變成了十五分鐘了。幾個護士這個時候也開始忙碌了起來。她們出出進進,拿來了臉盆,水瓶,毛巾,那個高個子的護士從里面端著一個托盤出來,里面有剪子,手術刀,藥棉,吸管等。那個矮個子的護士伸手將窗簾拉上,這使我很不舒服,好像我這就和海隔絕了一樣。她們倒是輕松,邊忙還邊逗趣。這家綜合醫院,半夜里好像就我一個產婦似的,護士從外面進來,老遠就聽到皮鞋的踏踏聲。想到自己是在獲得特殊照顧,我苦笑了一下。
我不想其他什么,我覺得有個孩子就是最大的幸福了。離婚以后,我看著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心里是安定的。雖然他早到南方什么地方去開什么公司去,好像也有了起色,姐姐也勸我找他賠償損失,但是我已無意再去和他羅嗦什么。人各有志。我和他私下里的協議就是生孩子養育孩子都不要他負責。離婚干脆,一離了事。姐姐覺得我太吃虧了,可我不這么看。有個孩子,那才是實際的。人,誰沒有痛苦?誰不死?但是有個后代,是你培養成長,是你的心血鑄就,它就能夠在社會上做出一定的成績,也可以從此代代相傳,延續血脈,永遠記得還有這么一個我,那我也就滿足了。感覺到它在我的肚子里動來動去,雖然一陣絞心,我也覺得舒服,快慰。聽說孩子在母親的肚子里,三個多月就會因為癢癢而撓耳朵了,我覺得有意思。可是誰知道生產怎么樣呢?這已經晚了三天呢。
我一直在房間里,或者坐在椅子上,或者走上幾步。帶來的一本《讀者》,閱讀它就和沒有看一樣,毫無印象。想望望窗外,可惜這個時候的窗簾已經拉上,一點也看不見,但是我知道,那海洋是充滿生命力的。
抽搐真的緊了。醫生這個時候從里屋出來,將各種器械又檢查一遍,沒有再回到里面去。那兩個護士看看醫生,也不再說話,用手將托盤里的器械碰了碰,就像餐館里的小姐已經擺好了筷子,調羹,碗,碟子,看見老板過來,又那么機械地擺弄一下,表現給老板看似的。
姐姐再次推門朝里面看了看,那醫生看見姐姐,就說:“你過來過來,差不多了。你將你妹妹扶到手術臺上!”又轉回頭斜著眼對我說:“你,將上衣也都脫了。”我猛地心一提,我知道,那個時刻到了。姐姐過來,慢慢扶著我,領我靠到手術臺邊,然后抱著我的腿,將我托了上去,一邊又故作輕松地安慰我說:“沒有事,沒有事。誰都這么過來的,生了就好了。”我心怦然一動,真想抱住姐姐,不讓她離開。這個時候我也有點后悔,后悔要生這個孩子了。看著姐姐離去時回頭觀望的樣子,我有生離死別的感覺。人,大概就是矛盾的產物吧。
屋子里一點聲音沒有,我只能想象關緊的窗簾外面,想象那海的世界,那是真正的生命,鮮活生靈的。我想回去,此時我真的想。
我的下面抽動得一陣緊似一陣,十分難受,有種絞心的疼痛。我躺在手術臺上,一動不動,緊閉雙眼,不敢再看任何東西,內心只希望能夠快一點結束。一個護士好像在問醫生要不要打助產針,醫生不耐煩地說:“讓開點,沒有問題。”我感到那兩個護士是分別站在我的兩邊,那醫生則站在靠后面一點。兩個護士開始將我的胳膊抓住,醫生又將我的雙腿再朝外側分了分。
“大口吸氣,我叫你用力你就用力。別想那么多!”醫生的聲音很嚴厲,和街頭的警察差不多。我“嗯”了一聲,也不睜眼。我能不想那么多嗎?我腦海的思緒翻滾起伏,漂浮不已,自己就好像是在一片大海上,被一浪又一浪的海浪擊打。我的渾身到處都是瘡口,海浪有節奏地撲過來,一拍就是一陣鉆心的疼。
那浪拍得好緊呀。我大口地吸氣,隨著醫生嚴厲的呵斥,猛力地推進。我覺得自己就像在仰泳,閉著的雙眼也能看見遠遠的海岸,那里有顏色沉著的石頭,黑黑的,矗立在岸邊,我知道我要向那里游去,我要帶著海浪去猛烈地撞擊,去生,去死,去輪回,去涅槃。兩個護士將我的胳膊死死抓住,這好像給了我力量,我就這么朝后狠坐,猛蹬后面一層又一層的浪,追趕前面的一道大浪。
水拍浪搖,我怎么就不能飛身躺到那前面的大浪上呢?我氣喘吁吁,拼命地狂叫,死命地去蹬踏腳下的浪花。“用力,再用力!別松氣。”我真想松氣呀,我太累了,我想就這么停下來,就是沉入海底我也滿意。“別松勁,大口吸氣,屏住,用力蹬!”好,我蹬,我蹬。我的兩條腿猛力地蹬踏,腹部上挺,好像是要用我的身體來劃出一條弧線,躍上那道我漸漸靠近的最大的浪頭。岸邊黝黑的石頭也越來越清楚,連上面被終年海浪擊打產生的裂縫也看得見。那石頭的頂端披著一道微微泛光的線條,我知道那是晨曦,那太陽就要出來了。我用力地頂,蹬踏,隨著醫生猛力的呼喊,身子一躍,終于趕上了那最大的浪頭。我躺在浪尖上,跟著醫生一聲緊似一聲的呵斥,隨著海水的起伏向前,還有十米,還有八米,還有六米,還有三米,我仰面望去,那岸邊黑色的石頭上已經跳出了半輪紅紅的圓球。我知道那是太陽,殷紅殷紅的,我在向它靠近,要隨著海浪去向它撞擊。我真想哭,但是我不敢,我咬著牙,像遭受鞭打的剛烈漢子,低沉地哼了兩聲,猛吸一口氣,拼命推動抓住我手臂的護士,一挺,一蹬,一頂,裹帶著那兇猛的海浪,倒栽蔥地自天落下,又隨著海浪再次升起來,嘩然一聲朝那礁石和紅日撞去。我聽到我下面爆發出“哇”的一聲嘶喊,那是我聽到的第一聲啼哭,怪異,奇妙,新鮮,我的腦袋只感到一片空白,眼前是散成千萬道霞光的鮮紅的細碎斑點,一塊又一塊,那是石頭的破裂,是紅日的粉碎,是我頭顱的解體,是浪花,淚花,血花,是我殷紅的心臟!
我的全身完全癱軟了,但是我本能地知道,它,終于來到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