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斷指

2004-04-29 00:00:00胡學文
小說精選 2004年12期

黃玉結婚那天,喬麗和老板睡到了一起。喬麗并不是因為黃玉才和老板睡在一起的。黃玉和喬麗沒關系,但他們都和我有關系。黃玉是我的孿生弟弟,喬麗是我的女友。

黃玉打電話,想讓我回村參加他的婚禮。我是很想回去的,但請不出假。黃玉不高興,可我有什么辦法?總不能辭職吧?我謀得這份差事也不容易。我畢業于燕城的職業大學,像這種檔次的大學,燕城有好幾所。我是學電腦的,據說這個專業很吃香,可畢業時方知,那一屆燕城有一千多電腦專業畢業生。結果可想而知。我供職的電腦工作室除了經營器材,兼營打字、復印等。那幾天,我正給一個叫老槍的作家打一部小說。老槍不會打字,完稿后都到這兒來打。他的狂草只有我能看懂,這個任務自然落到了我頭上。老槍催得急,老板怎肯放我走?

一大早,我的眼皮子嘣嘣地跳,像是挨了耳刮子。后來還心慌。我不知怎么回事,黃玉此時的感覺應該和我一樣。我和黃玉不僅相貌一樣,感覺也相同。比如我崴了腳,黃玉走路也會感到不對勁,黃玉患感冒,我也跟著流鼻涕。這沒什么稀奇的,孿生兄弟大多這樣。怪的是,一個喜日子,怎么會有這種不安的感覺呢?

我心不在焉,頻頻瞟著在一邊忙碌的喬麗。喬麗正在裝電腦。喬麗覺察到我在瞄她,笑罵,你虎視眈眈的干嗎呀?我說我想吃肉了。這是我和喬麗的暗語。喬麗臉紅了,她橫了我一眼,甩過一個后背。我瞅著喬麗飽滿上翹的臀部,更加蠢蠢欲動。我內心的慌亂不安只有喬麗能平息。喬麗是我的校友,可在學校我們并不認識。我和喬麗第一次約會,胸部以上的地方就親密接觸了。三天后,兩人身體的上部和下部已經混得很熟了。

中午,我約喬麗一塊兒吃飯。喂肚子是第二位的,主要是想為黃玉慶祝一下。喬麗說要加班,我說,黃玉可只有這一次。喬麗說,黃玉又不在,哪天慶祝也行啊。我沉了臉出來,心里很是惱火,改日慶祝有什么意義?

我回到租住的地方。是和別人合租的。那個家伙再有一個月就搬走了,到時我就讓喬麗搬進來。每天親密接觸,那滋味太誘人了。

我發現鑰匙忘在了工作室,只好返回去,同時給喬麗買了一盒餃子。喬麗已經不在了。可她的包還在。我想她肯定上二樓了。老板室在二樓。我走上去,想和喬麗說一聲,結果看見喬麗和老板睡在一起。

黃莊上空流淌著喜氣。黃莊嘛,自然大多數是黃姓,只要有人結婚,都要去賀喜的。屋里放不下酒桌,就往院里擺,院里放不下,就往街上擺,那個場面是很壯觀的。

那天,黃玉六神無主,他一會兒出來,一會兒進去,不知干些什么好。黃玉是主角,什么雜事也無須他干。他空落落的,不是因為無事可干,而是被撐著了。被仝櫻的陪嫁撐著了。仝櫻的陪嫁大件有彩電、冰箱、洗衣機、摩托,小件有電飯鍋、高壓鍋、煤氣罩等一應廚具,被褥等一系列床上用品,總之,凡是一個家該有的東西,差不多全包括了。仝櫻告訴黃玉,她要給他一個驚喜。黃玉沒想到仝櫻陪了這么多東西。它們裝在一輛四輪車上,完全是耀武揚威的樣子。黃莊人的眼立刻就硬了。這些東西在城里不算什么,對于黃莊人,它們遙遠得就像另外一個星球。村里,只有少數幾戶人家有彩電,至于冰箱、洗衣機,好多人不清楚是干什么用的。而現在,這些驕傲的家伙昂首挺胸地進了村莊,進了黃玉家。賀喜的人又多了一成。他們是看仝櫻的陪嫁的,看過,也就留在那里。

在最初的意外和驚喜后,黃玉漸漸不安起來。一下擁有這么多東西,黃玉沒法踏實。人們圍成圈一遍一遍地摸。黃玉擠不進去,就遠遠地看著。另一方面,他對它們有些畏懼,似乎他靠近,它們就會長了翅膀飛走。

敬酒的時候,黃玉依然無法集中精力。他左觀右望,像是尋找什么,可他并不明白自己在找什么。一個女人看出黃玉神不守舍,取笑他是不是怕人偷了那些東西。女人是黃玉的叔伯嫂子,愛開玩笑。黃玉努力把目光拽回來。可過了一會兒,他又左顧右盼了。

敬到一半的時候,黃玉聽見一句話。盡管聲音很低,黃玉還是聽清了。他的臉突然白了,酒瓶險些掉在地上。黃玉不再東張西望了,仿佛他尋找、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句話。黃玉臉上又恢復了淺笑,但那種笑是僵滯的、呆板的,沒有一點兒生氣。賀喜的人太多,怎么也轉不到頭,黃玉精疲力竭,快撐不住了。先前黃玉抓著仝櫻的胳膊,現在那只手已松開了。

父親黃大板沒發現黃玉的異常。

母親余小娥沒發現黃玉的異常。

仝櫻也沒發現黃玉的異常。

客盡人散,夜幕垂落下來。

黃大板和余小娥終于覺出不對頭,黃玉不去喜房,卻賴在老屋。黃玉目光散亂、無神。他被那句話纏住了,它像一條蛇勒得他喘不上氣。黃玉憎恨它,卻不能無視它的存在。那句話是關于仝櫻的。仝櫻的村莊北灘距黃莊八十余里,黃玉對北灘陌生,對仝櫻當然也是陌生的。媒人把仝櫻和黃玉牽在了一起。黃玉知道仝櫻在城里干過很長時間,他沒懷疑過她,沒往別處想過。可是她竟然帶了這么多陪嫁,一個農村女孩怎么會掙這么多錢?黃玉不敢往下想,但別人不僅替他想了,還替他說了出來。

黃大板和余小娥讓黃玉快點回去,大喜的日子怎么把仝櫻一個人撇下?黃玉看看黃大板,又看看余小娥,說他想和仝櫻散伙。余小娥愕然,為什么?你不是糊涂了吧?誰家媳婦陪嫁過這么多東西?黃玉說,她在城里……黃大板粗暴地打斷他,扯你娘的蛋,你是燒暈了。黃大板脾氣急躁,話沒說完,就開始捋袖子。余小娥推推搡搡把黃玉弄到新房。

仝櫻呆坐著,黃玉一進屋,她忙忙地站起來,沖黃玉笑笑。黃玉覺得她的笑是巴結的,討好的,這更加證實了他的猜測,證實了那句話。她陪送了這么多東西,憑什么還要討好他?只有一個理由:她心虛。

黃玉板著臉,他不看仝櫻,只管將手關節捏得嘎巴嘎巴響。仝櫻和他說話,他就哦一聲。黃玉原想盤問她的,現在覺得沒那個必要了。黃玉的冷淡逼退了仝櫻,她拽開被子,獨自睡了。

黃玉惡惡地想,老子絕不娶一個妓女當老婆。

黃玉給我打電話,讓我給他找份活兒。黃玉語氣生硬,是沒有商量余地的那種。我好歹也是個專科生,也就找了份打字的差事,女朋友還被別人睡了。黃玉不過高中畢業,能干什么?我沒對黃玉說這些,我說你剛結婚怎么就往外跑?黃玉遲疑了一下,便對我講了。說著說著,他便激憤起來,我不要她了,我才不稀罕那些東西呢。沒等我接話,他啪地掛斷了。

我已經夠煩的了,讓黃玉這么一攪,腦袋都要破了。黃玉比我執拗,他要來,誰也攔不住他。我不能坐視不管,萬一他出點兒什么意外,毀的就不是他一個人了。

我撞開了工作室的門。其實,我是在心里撞了一下。大門是厚重的鋼化玻璃,是沒法撞的。我和喬麗的事已經黃了。喬麗向我解釋,她是愛我的,但我不能給她安全感,因為我沒錢。我承認喬麗說的對,可是我還是感到灰心。我和喬麗雖說沒海誓山盟,但柔情蜜意總是有的,可說崩就崩了。這個工作室,我自然是無法呆了。

我是索要這二十天的工資的。老板看了我半天,說干不滿一個月是不會付我工資的。我和他吵起來。媽的,睡了老子的女友,還不肯付工資,也太欺侮人了。老板三十幾歲,眼睛卻是睜不開的樣子,肯定是縱欲過度的緣故。老板聲音極其平淡,你看看這個吧。那是我和老板簽的合同,如果辭職,要提前一個月打招呼,不然,老板有權扣工資。我不屑一顧,簽了合同又怎樣?合同沒規定你睡別人的女友。我執意要鬧出個子丑寅卯來。老板問你想怎么樣?我說你等著,會有好戲讓你看的,便跑了出來。

我想不出讓老板看什么好戲,我跑出來,是因為我忽然想起,黃玉快到了。

我晚了一步,沒接上黃玉。那輛客車早就到了,我轉了半天,也沒發現黃玉的影子。我估計黃玉等不見我,自己去工作室找我了,他以為我還在那兒工作呢。

我急匆匆地往回趕。在離工作室不遠的十字路口,圍了一大群人。我想肯定又出車禍了。這個路口沒有紅綠燈,經常出車禍。我沒有圍觀的惡習,可就在我從人群邊走過去時,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黃風,你睜睜眼!那個聲音是從人群里傳出來的,急切而又慌張。我的頭皮一麻,錐子一樣從人縫里插進去。

黃玉躺在馬路上,身下洇了一大灘血。喬麗抓著黃玉的胳膊,老板則抓著喬麗的胳膊。那凄厲的叫聲就是喬麗喊的。她一定是把黃玉當成我了。如果不是黃玉在那兒橫著,也許我會感動一下。我撲過去,喬麗依然黃風黃風地叫著,鬼使神差般,我竟也跟著她喊了聲黃風。喬麗抬起頭,驚愕地望著我,你是黃玉?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大叫,誰有手機,幫我叫輛救護車。不知什么人已經打過了,我的話音剛落,救護車便到了。但白衣天使沒有把黃玉抬上車。黃玉已經停止了呼吸。

我號啕大哭。

黃大板是第二天早上趕到的。我已冷靜下來。我怕黃大板受不了這個打擊,做好了隨時抱他的準備。黃大板沒有訊問黃玉出事的過程,他揉了揉眼,說道,這是命。黃大板比我想像得鎮定,我暗暗松了口氣。

處理完黃玉的事,我和黃大板走出殯儀館。黃大板站定,直視著我的眼睛說,你哥就這么去了,黃玉,現在我們只剩了你一個兒子,你可不能惹我和你娘生氣了。

我說,爹,你急糊涂了是吧?我是黃風,不是黃玉。

黃大板狠狠地戳了我一下,嚷什么,我的兒子我還不知道叫甚?黃風死了,你是黃玉。說我糊涂,我看你小子才糊涂呢。

我感到事態的嚴重,像牛一樣喘息起來。我說,我怎么會是黃玉?我確實是黃風。

黃大板嘿嘿冷笑,你以為把自己說成是黃風,就可以扔下仝櫻?你把人家娶進門,就得像個男人樣兒。仝櫻陪送東西有錯了?你他媽腦子里缺弦了咋的?跟我回家!不由分說扯過我的胳膊。

我嚷,我是黃風,我不跟你回。

暴怒的黃大板狠狠抽了我一個嘴巴子,你個畜生,連親老子都不認了!你回不回?你不回,我他媽就撞死在這兒!

我驚愕地盯著黃大板,他一臉銹銅色,眼睛紅得要淌出血來。我慢慢垂下頭,目光撲散了一地,像摔碎的雞蛋。

我和黃大板回到黃莊時,關于仝櫻的流言已到處都是。像一粒火星,只要有風,就會燃燒起來,而且越燃越旺。

我跟黃大板回來只是權宜之計。黃大板性情暴躁,說得出,就干得出,我絕不能讓他撞死在我面前。我想,黃大板分不清黃風和黃玉,余小娥總能識辨出來。

事實證明,我回到黃莊是錯誤的。一旦犯了第一個錯誤,第二個躲都躲不過去。余小娥像早和黃大板串通好的,我一進門,她就急切地在我臉上撫來摸去,像是檢查我少了零件沒有。撫摸夠了,方說,回來就好,這幾天可苦了仝櫻,她一個人整天抹淚。我說,娘,我不是黃玉,我是黃風呀。余小娥愣怔怔地看著我,你胡說什么?黃大板余怒未消地說,狗日的,他是想賴掉仝櫻呢。余小娥生氣了,黃莊沒娶過這么好的媳婦,別人饞得舌頭都要掉出來了,你還挑!人家仝櫻哪一點兒配不上你?你腦子里灌豬油了?我直跺腳,這和仝櫻沒關系,我確實是黃風呀。黃大板惡聲道,嚷什么嚷,小心老子砍了你的腳。

這句話提醒了余小娥,她走過去,將門關住,而后一臉嚴肅地說,黃風已經死了,你不要再拿他傷我。仝櫻是個好媳婦,你別胡思亂想,好好和她過日子。我痛心地說,娘,你真認不出我是誰了?余小娥說,屁話,我的兒子我認不出?我說,我比黃玉識字多,不信你考考?余小娥說,我不識字,你少跟我顯擺。我確實是急糊涂了,怎么忘了黃大板和余小娥都是文盲呢?

無論我怎么證明,黃大板和余小娥一口咬定我是黃玉。黃大板蠻橫無理,一急就要尋死。余小娥喋喋不休,說仝櫻的好,數落我的不是。我頭昏腦脹,大汗淋漓。到最后,我自己也產生了懷疑,難道我真是黃玉,而死去的是黃風?

我忘記了是怎么走進新房的。但有一點兒,我還是清楚的,黃大板和余小娥沒有捆綁我。我像那個傳說中講的,風起了,門開了,人就飄進去了。

躺在床上的仝櫻嗖地跳起來。仝櫻是瓜子形臉,眼睛大而靈活,長得確實不錯,只是顯得瘦氣。黃玉給我描述過,所以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她臉色困頓,頭發零亂,可目光卻透著鮮亮的色彩。她說了句回來啦,旋風一般卷到地上,去了外屋。我不知仝櫻在干什么,一陣歡快的歌聲從門縫擠進來。我的腦袋被她的歌聲唱醒,心突然就沉重了。

仝櫻再次進屋,已是煥然一新,頭發順了,臉色亮了,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將兩只攥著的手伸到我面前,說,你猜猜。仝櫻語調活潑,但我從她的眼神感覺到,她的活潑是裝出來的,她內心緊張而不安。

我說,仝櫻……我斟酌著語言,不想傷了她。

仝櫻的手抖了一下。

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咱爹娘糊涂了,他們沒告訴你真相,死去的是黃玉,我是黃風。

仝櫻的目光暗淡下去,就像一盞熄滅的豆油燈。她的胳膊急速地顫了起來,拳頭慢慢松開。兩粒紅棗落到地面,彈起沉悶的響聲。女孩出嫁時,都要帶粒紅棗,新郎吃紅棗是進洞房要干的第一件事。黃玉竟然連紅棗都沒吃。一般都帶一粒,仝櫻為什么要帶兩粒?我來不及想,急速地說,黃玉對你有過誤解,這不是你的錯,如果他在的話,這個疙瘩就解開了。他走了,我替他道個歉……

黃玉!仝櫻突然喊了一聲。

我嚇了一大跳。

仝櫻的眼里滿是淚花,你竟然演起戲了。我相中你是因為你讓我有安全感,沒想到你是這副嘴臉。不就是我陪嫁的東西多,惡心著你了嗎?你明說好了,別拿黃風糊弄我,我的眼睛沒瞎,你還騙不了我。

安全感?這個詞怎么這么刺耳?

我苦苦一笑,我確實不是黃玉。

仝櫻的目光凌然,你想怎么辦?

我說,我送你回北灘吧。

仝櫻說,我受不了這份侮辱,現在離婚,我就成了臭狗屎,一輩子抬不起頭,不如死掉。

我說,根本不存在離婚不離婚的問題。

仝櫻說,你真夠狠心的。

我不想再和仝櫻爭執下去。仝櫻認定我是黃玉,爭執又有什么必要?事情如此棘手,目前的辦法只有走為上。可我發現門從外面鎖上了。仝櫻不再理我,一個人睡了。我站在那兒,不知所措。后來實在太困了,就歪在床沿上。

第二天,我出門時,黃大板不遠不近地跟著我。我沒機會逃走。我忽然想和黃大板玩個惡作劇,他不是跟蹤我嗎?我非把他累趴下。于是,我不停地在街上走。惱火的是村民都把我當成黃玉,他們問我黃風出事的過程,嘆息城市的不安全。我告訴他們,我是黃風,死去的是黃玉。他們就嘲笑我樂瘋了,反駁我,你是黃風,怎么和仝櫻住在一起?我無言以對,對方就拍拍我的肩,意味深長地說,保重啊,日子長著呢。一個青皮竟然問我一夜干了幾次。我瞪著他,真想把他的牙敲下兩顆來。青皮嘻嘻一笑,便宜都讓你撿去了,開個玩笑也不行?

黃大板發現了我的企圖,不再讓我出門。那種滋味比坐牢還難受,犯人至少可以和獄友說說話,可我和誰說話呢?黃大板、余小娥、仝櫻誰也不理我,他們只用敵視的目光壓著我。我能輕易被打垮嗎?我的心里有一個不屈服的聲音。這個聲音支撐著我,沒讓我倒下。如果說我有屈服的地方,那就是我已在床上睡了。我把后背甩給仝櫻,睡得一點兒也不踏實。應該說,仝櫻是個不錯的女人,好幾次我在半醒半睡間,感覺到她在給我蓋被子。可是,我不能因為這個就娶她吧。我不想留在黃莊。再說,她還是那樣一種女人。我勸黃玉別在乎,可見我也是很虛偽的。

過了十天,或者說半個月——我對時間的概念已經模糊。一個夜晚,仝櫻開口說話了。她冷靜地說,黃玉,我不想再耗下去了,沒意思透了。咱們離吧。不過,這樣分手太簡單了,咱們做一夜夫妻,一夜,行嗎?明天我就離開黃莊,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再回來。我發愣的工夫,仝櫻開始解衣扣。這幾天,我倆睡覺都沒脫衣服。

仝櫻甩了上衣、脫了背心、褪掉內褲,她不緊不慢,剝出一個晶瑩剔透的蝦仁。然后,她跪在我面前,期待地望著我,臉上是圣潔的微笑。仝櫻雖瘦,乳房卻堅挺飽滿。我的喉結滑動了一下,唾液落進肚里,發出咕咚的聲音。我拼命地控制自己,想把目光從她身上拽開。可是,我的目光嵌進她迷人的微笑里,怎么也掙不脫。我的喘息越來越重,幾乎要呼嘯了。這些日子,我心里窩了太多的東西,此時它們迅速聚集在一起,變成一股強大的颶風,將我卷起來,撲向仝櫻……

我終于從混沌中逃出來。仝櫻猛地推開我,動作粗暴,與剛才判若兩人。我愕然地看著她。不知什么時候,仝櫻在身下墊了塊白布,此時她擎著那塊布,上面鮮紅的血跡如一片楓葉。她怕我看不清,故意伸到我眼皮底下。仝櫻說,黃玉,我告訴你,我沒被男人睡過。然后,把那塊布摔到我臉上。她快速地穿上衣服,你傷透了我,我現在就走。

我暈眩了,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外屋咚的一聲。我感到不妙,忙跑出去,仝櫻已倒在地上。我抱起她,狂喊她的名字。

仝櫻睜開眼,哀怨地說:“我,讓,你,后,悔,一,輩,子……”

和仝櫻從醫院回來,我就徹底成了黃玉。黃玉是仝櫻的丈夫,我默認了這個身份。我接受仝櫻不是因為和她處出了多深的感情,也不是因為她證明了沒被男人睡過。而是她說了一段話。她說我其貌不揚,一無所長,如果我現在蹬掉她,這個世上恐怕沒人敢娶她了,她不能一個人一個人證明,她沒有別的選擇,只有一條路:死。我不能逼死黃大板,當然也不能逼死仝櫻。

我說不上喜歡仝櫻,也說不上不喜歡仝櫻。日子嘛,馬馬虎虎也就過去了。黃莊是苦了點兒,還沒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何況城里人擁有的一切仝櫻已帶給了我。想想,城里有啥留戀的?老板一句話就把你的女人睡了。

可是,我又一次想錯了。我和仝櫻很快就被卷進了一個旋渦,而且越沉越深。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事情出在我身上。那幾天,我有一種強烈的炫耀欲望,當然這種炫耀的背后,是要證明什么。我不能拿著印有楓葉的白布讓人瞧,太直接了反讓人生疑。我用炫耀的態度證明我是多么在乎仝櫻。我挽著仝櫻的胳膊在街上晃來晃去,臉上開滿了幸福的笑,濃濃的,因為太厚了,像是貼上去的。有好幾次,我差點喊出來,仝櫻不是那種女人。我還是很有自制力的,我也明白這話不能經我的嘴說出來,我相信事實勝于雄辯,無聲的語言更為有力。

村里有一個小賣店,店內能支一張餐桌,男人們喜歡在那里面聚會、喝酒。我成了那里的常客。我出手大方、闊綽,很快就成了中心。那些男人圍著我轉,滿臉恭維。其實喝一次酒也就二十多塊錢,我拿得出,他們拿不出。他們拍著我的肩,卷著虛腫的舌頭說,黃玉兄弟,夠意思。只有一次,一個青皮狐疑地問我仝櫻怎么能掙那么多錢,我厲聲問,你什么意思?其他人也怒視著他。青皮勢單力薄,訕訕地告退了。后來,我就不讓青皮加入進來。可是,青皮的話讓我的心里產生了波動。仝櫻對她在城里的事諱莫如深,我至今不知她是怎么掙的那些錢。有一天,仝櫻小貓一樣窩在我的懷里,掏心掏肺地說,她還有五萬塊私房錢。我嚇了一跳,但不敢追問錢是怎么來的。她不說總有不說的理由。我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像是仝櫻點了我的穴道。再次喝酒,我在迷醉中將家底亮了出來,但我說的不是五萬,而是十萬。那些眼睛突然就瞪圓了,一個個,全變成了木乃伊。我的話無疑是一個巨型炸彈。在黃莊,一個人一年的收入不到一千塊錢,十萬塊錢,他們想象不出那是一個什么樣的數字。狗日的,你們眼饞吧。我冷冷一笑,搖搖晃晃出了小賣店。

第二天清早,我還在睡夢中,我的叔伯哥黃斤就上門了。那時仝櫻剛倒了便盆,正準備給我煮飯。仝櫻還認不清黃姓的族人,羞羞地問他有什么事。別看仝櫻認死理兒,平時是很靦腆的。黃斤說找黃玉,幾步竄進來,戳在我眼皮底下。我已經醒了,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問他有什么事。

黃斤沒說話,卻唏噓起來。他抹一把,往地下甩一下,像個娘們兒。我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一下緊張了。同輩弟兄中,黃斤歲數最大。黃斤是個硬漢子,我沒見他流過眼淚。有一次黃斤被蛇咬了,他當場就用鐮刀剜下那塊肉,眼皮子都不眨。能讓黃斤掉淚,一定是天大的事。我急了,究竟怎么了嗎?黃斤把手拽開,他的眼睛已染過一樣紅光爛漫。他說,你嫂子長瘤子了。我問什么地方,黃斤難過得說不出來了,他指了一下,沒指自己,卻指了指仝櫻的乳房。仝櫻悠地紅了臉。這個黃斤腦袋都不知在哪兒安著了。也難怪,黃斤疼媳婦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媳婦長瘤子,他能不犯暈?我問他治療了沒有。黃斤哭喪著臉說,沒錢啊,黃玉,哥就是為這事求你來了。

此時我方明白他的用意。我稍稍遲疑了一下,讓仝櫻拿一千塊錢給他。黃斤沒有黃金的命,家里窮得叮當響。攤上這種事,不幫一把說不過去。黃斤猛地往前一躬腰,一千不夠。我沒想到他這么說,盡量把語氣整平和了,多借幾戶人家吧。黃斤說,除了你,別人怕是沒錢。我說,我哪有那么多錢?黃斤的表情變成了嘲弄,你別哄我,你怕不只十萬吧。我稍稍抖了一下,堅決地說,沒有。黃斤的態度馬上變了,哀求道,兄弟,救你嫂子一命。他面對著我,眼睛卻瞄著仝櫻。黃斤死纏硬磨,直到仝櫻拿出三千塊錢才作罷。

黃斤走后,我罵他不識好歹,借錢還這么沖,我又沒欠他的。仝櫻安慰我,哥也是逼得沒路了,幫他一把也對,一家人嘛。我垂下頭,像被人打了一棒子。

過了兩天,宋三碗請我喝酒。宋家在黃莊是孤姓,可不但沒人敢欺負,而且還有些蠻橫。因為宋三碗的舅舅是派出所所長。宋三碗的爹外號宋膩歪,可以想見是怎樣一種人。宋三碗也不是好東西,他比我大幾歲,小時候沒少欺負我。我不想喝宋三碗的酒,可宋三碗熱情得讓人受不了。他說,你就給哥個面子,我可是在你嫂子面前吹下牛了。說著就動手給我穿鞋,我只好隨他去了。宋三碗兩口子一個倒酒,一個把盞,滿臉巴結。長這么大,我還沒受過如此禮遇,腦袋很快喝暈了。宋三碗就在這個時候提出借錢。他說想買一輛四輪,還差兩千塊錢,怎么也湊不夠,所以想讓我幫幫他。我雖然暈,但不是醉得一塌糊涂。我說,你以為我有錢?我也是個窮光蛋。宋三碗撇撇嘴,你有好幾十萬呢,誰不知道?你幫老哥一把,我不會虧待你。要不,算貸款也行,我給你二分利息。要不,三分。宋三碗女人殷親地給我挾菜,一口一個兄弟。我被宋三碗兩口子一左一右搞得有些飄飄然,乘著酒興沒少寒磣宋三碗。宋三碗不羞不惱,甚至摑了自己一個嘴巴。我覺得痛快極了,他的要求也就痛快答應了。仝櫻是個好女人,她總是順從我。

第二天,我清醒后,很快就后悔了。宋三碗是什么東西?怎么能把錢借給他呢?可既然借了,現在也不能要回來。我已經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這么下去,就是銀行也會借空的。我和仝櫻商議,以后不管誰借,一律回絕。仝櫻擔憂地說,把他們得罪了,咱們還在黃莊住得下去?我說,沒錢!憑他嚼爛舌頭,咱也沒錢。仝櫻的目光陰暗下去,他們不會相信的,都怪我,帶了那么多東西來。我沒敢告訴仝櫻是我將家底兜出去的,我不能讓仝櫻在心里抱怨我。從我嘴里溜出的是十萬,誰想到別人嘴里已經是幾十萬了。

第三個上門借錢的是我的四爺爺。在黃姓族人中,四爺爺威信很高,沒人封他族長,但他實則行使著族長的權力。婚喪嫁娶,四爺爺有異議,你肯定不會順順利利地辦下去。四爺爺不輕易開口,他硬著臉上門是他的小兒子黃草根在鎮上嫖娼,被派出所扣住了。原是要罰五千的,四爺爺找了宋膩歪,改罰兩千。兩千,四爺爺也拿不出來。四爺爺罵黃草根造孽,又夸我仁義。夸我實則是夸仝櫻,他夸我娶了一個好媳婦,不像黃草根女人,好吃懶做,黃草根讓扣住了,她不想辦法,倒又哭又鬧,死呀活呀的。四爺爺總結道,男人不成器很大程度上是女人的過錯。

按理,我不該駁四爺爺的面子,可我已和仝櫻咬了死口。我委婉而客氣地告訴他,仝櫻是有幾個錢,但已經借出去了。四爺爺的臉咣當硬了,像兩扇合在一起的大門。他生氣時總是這個樣子。他威嚴地審視著我,問,不借給?我苦笑著說,不是不借給,是沒有。四爺爺豁地站起來,你吃了幾年咸鹽,這套把戲能哄住我?你不要把事兒做絕了,不就是有幾個錢嗎?我看你們日能到天上去。我收回我的話,誰讓那個不爭氣的亂搞,別人往懷里摟錢,他往外拱錢,我讓他死在牢里!四爺爺氣鼓鼓地走了,他腿腳不靈便,走路來回地搖。我想,如果四爺爺碰了釘子,別人就不會再上門了。可四爺爺的一番話壓得我喘不上氣,好半天茫然無措。仝櫻比我更加不安,這可咋辦?這可咋辦?咱不能惹著四爺爺呀。我捉住仝櫻的手,試圖安慰她,卻怎么也掏不出一句有份量的話。

黃大板和余小娥知曉此事,責備我不該拒絕四爺爺。四爺爺借錢是救人的,但凡有一點兒辦法,他不會向一個晚輩開口。仝櫻也埋怨我不知深淺。我失落極了。幾個人商量了一個補救的辦法,把錢給四爺爺送去,同時認個錯。

我揣著仝櫻取出的兩千塊錢去了四爺爺家。四爺爺把錢留下了,卻沒少刺我,你不是沒錢嗎?這不是搶的吧?我陪了好多不是,四爺爺的臉色方緩和過來,他說,這錢會還你的,黃草根還不上,我還,就是去賣血,也要還上。我看著四爺爺松弛的老黃牛臉,小心翼翼地說,啥還不還的,救人要緊。

黃大板、余小娥、仝櫻等我的消息。我一進門,他們就死死盯住我。我大聲說,妥了,全妥了。三個人都松了口氣。之后,黃大板和余小娥十分嚴肅地告誡我,四爺爺是最后一個了,以后不管誰借,就兩個字:沒有。當然,態度一定要委婉,方式一定要靈活。黃大板還語重心長地說,黃玉,仝櫻受了不少委屈,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自從我默認了自己是黃玉,黃大板對我和緩多了。正說著,黃大板忽然想起什么事,匆匆出去了。余小娥沖我和仝櫻罵黃大板,真是越老越沒出息,整天去別人家看電視,沒皮沒臉的,想起來我就來氣。

我和仝櫻相視一眼,第二天趕緊給黃大板和余小娥買了臺電視機。

我和仝櫻精心構筑的防線很快崩潰了,借錢的人整天進進出出,我家的門檻磨掉了好幾公分。這些人有和我沾親帶故的,有一般關系的,他們有的哭哭啼啼,有的蠻橫無理,也有又哭又笑的。我的姑姑借錢給兒子娶媳婦,她哭天抹淚,好幾次背過了氣,不借給她,怕是要出人命。我和黃玉的初中同學王占山借錢給他爹買棺材,遭拒絕后,就摔我家的碗。我找了幾個人把他拽走,可第二天他又來了,我還硬得起來嗎?每個人都有難事,都有讓人同情的理由,借不到錢絕不罷休,借錢的方式也是空前絕后,讓我大開眼界。一個叫劉義的漢子借錢供兒子上高中,他不哭也不耍賴,而是到我家干活。掃院挑水,洗洗涮涮。劉義勤快,每天黎明時刻就守在我家門口,有一天仝櫻出來倒便盆,他二話沒說就搶了過去。仝櫻說不借給劉義,她以后就沒法出門了,誰知劉認會不會背她?那個悶聲不響的漢子啥事都做得出來。我的堂兄黃兩,也就是黃斤的兄弟,比劉義的招數更絕。黃兩做買賣折了本,他想借錢東山再起。我認為黃兩的理由不硬,沒答應他,黃兩就住了我家。我和仝櫻睡床,他睡地上。罵他一句,他嘻嘻一笑,踢他一腳,他哼哼一聲。仝櫻挺不住了,她說再這樣下去,她就會瘋掉。黃兩拿到錢,連個謝字都沒說,嫌我拿的慢了,還說我不痛快,不像個爺們兒。

兩個月中,登門借錢的達四十九人次,共借出現金三萬柒千八百貳拾元。我怕記不清楚,日后沒法討要,就訂了一個帳本。下面就是帳本的部分記錄:

1、×年×月×日 黃斤借3000給女人治病

2、×年×月×日 宋三碗借2000買四輪車

3、×年×月×日 四爺爺黃文義借2000贖黃草根

4、×年×月×日 姑姑黃二妹借2000為兒子娶媳婦

5、×年×月×日 黃銅借1000買電視機

6、×年×月×日 黃文斗借700治駝背

7、×年×月×日 劉義借1000供兒子讀書

8、×年×月×日 黃兩借1500做生意

9、×年×月×日 王占山借800給父親買棺材

10、×年×月×日 李文月借500為父親過六十大壽

11、×年×月×日 黃西西女人生小孩大出血借800

12、×年×月×日 黃鐵跌斷腿借900

13、×年×月×日 路通交提留款借420

14、×年×月×日 黃進財治痔瘡借600

15、×年×月×日 黃建設拔牙借150

16、×年×月×日 宋膩歪還小賣部酒款借350

17、×年×月×日 王雨打官司借500

18、×年×月×日 黃草根還賭資借400

19、×年×月×日 黃木頭打井借300

20、×年×月×日 黃石頭給村長送禮借200

…… …… (注:100元以下此處從略)

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我和仝櫻貓在家里看一部電視劇。這些天,我倆被借錢的糾纏得精疲力竭。仝櫻患了神經衰弱,整夜整夜睡不著,而我老覺得背后站著人,隨時會撲到我身上。陰雨天,終于能放松一下了。仝櫻慶幸地說,今天總算屬于咱倆了。仝櫻將頭靠在我肩上,她哈欠連天的,并沒看進去,而我頻頻望著外面,心不在焉。仝櫻說,黃玉,你等誰呢?我說,真是怪透了,沒人借錢,我咋更慌?仝櫻扭頭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大笑起來,前仰后合的,像一棵擺來擺去的草。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我替她擦了一下,誰知這一來,她流得越發歡暢了。我哄勸不住,就陪她落淚。據說,這是制止女人哭泣的最好辦法。果然,仝櫻馬上不哭了。仝櫻說,我是想讓你跟我風光呢,沒想到連累了你。我說,借錢的都是我親戚,是我連累了你。仝櫻憂心忡忡地說,我擔心呢,要是一直這么借下去,這日子咋過?我安慰她,該借的都借了,哪個敢殺回馬槍,我就啐他。仝櫻苦澀地笑笑。我被她的笑咬了一口。我倆互相慰籍著,后來便抱在一起。說實話,我承認自己是黃玉,答應留在仝櫻身邊,很大程度是被迫、無奈的。如果有機會,我會離開。現在,我和仝櫻被一種力量捆在一起,我不可能再丟下她。

我倆先是互相撫摸,很快就找見了對方的嘴唇。我們用力吸吮著,發出吧吧的聲音,以此證明我們彼此相愛。很多天了,我和仝櫻忘記了我們是夫妻。這個陰雨天,那種欲望被勾出來。

可是,呱嘰呱嘰的腳步聲打斷了我們的溫存。我和仝櫻剛分開,村長黃勺子裹著一身濕衣服撞進來。你別小看村長這個官,權力大著呢。批宅基地發救濟款,男人出何種義務工女人戴環不戴環都是黃勺子說了算。黃勺子和我出了五服,可按輩份,我該喊他叔。但黃勺子不喜歡別人這么喊他,大人小孩一律喊他村長。黃勺子不輕易到別人家,我受寵若驚,一面給他拿毛巾,一面讓仝櫻泡茶。

黃勺子擺擺手,狗日的天,喝啥水呢。他瞅瞅我,又瞅瞅仝櫻,末了說,你欺負仝櫻了?

我說,沒有啊。

黃勺子說,我也尋思著你做不出這種事,狗日的,你是掉在了蜜罐里。可我看出來仝櫻哭過,她的眼還腫著呢,咋回事?黃勺子審視著我,似乎我沒有結實的理由,他就要收拾我了。

仝櫻臉一紅,低了頭。我怕黃勺子再追問,強調,村長,我沒欺負她,她是看電視掉淚呢。

黃勺子嘖嘖道,看電視,掉眼淚,閑心不小呢。

我聽出來,黃勺子對仝櫻看電視掉淚有些不滿。他被淋得濕嗒嗒的,別人卻在看電視,黃勺子當然不高興。我忙把電視關了。我不知黃勺子的來意。整個村里,就黃勺子沒借過錢。黃勺子無須借,他家的鎖柄都是油汪汪的。

黃勺子罵,這狗日的天,下起來沒個完。

我一邊揣忖著黃勺子的用意一邊附和,是啊,下起來就沒個完了。

黃勺子瞄我一眼,黃玉,我今天求你來了。

我一哆嗦,吃力地笑笑,黃村長,你說笑話了吧。

黃勺子嚴肅起來,我一個村長,大雨天跑來和你說笑話?學校的房子漏雨,再不修就塌了,村里拿不出這個錢,我是替幾十個娃求你呢。不用多捐,一萬就夠了。

我往墻邊挪了挪,沒讓自己癱下去。這個狗東西,早晨肯定吞獅子了,張這么大的嘴,居然這種口氣,好像錢就是我的屁。我不敢惱,陪著笑說,黃村長,甭說一萬,一千我都拿不出。

黃勺子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方開口道,你日哄誰?看那些瞎編的事,你們都肯掉淚,那些娃讓雨淋著,你們倒硬了心不肯出一點兒血,黃莊沒你們這種人!

我說,都借完了。

黃勺子冷笑一聲,逼視著仝櫻,你說,真的借完了?

仝櫻慌慌地看著我,她不知怎么回答,等我暗示她。

黃勺子立刻就看穿了,他鼓勵仝櫻,錢是你掙的,別怕他。

我的背被汗洇透了。

黃勺子沒等見仝櫻那句話,其實,仝櫻說與不說都沒用,黃勺子絕對不相信錢已借完。他說,你們捐一萬塊錢不過是拔根毛,那些娃一輩子都會記著你們。我保證,給你們兩口子立塊碑。

我堅持自己沒錢。

黃勺子的臉被烏云樣的東西罩住。他說,我給你們個做人的機會,你們竟然不識好歹。我看你們狠到什么時候,娃們有個意外,你們在黃莊還有地兒?就是你們不在黃莊,唾沫也會淹了你家的祖墳。黃勺子氣乎乎地走了。

我青著臉,半天說不出話。捐一萬塊錢竟然是做人的機會,好像我和仝櫻干了什么喪天害理的事情。我沒欠誰的,憑什么娃們出了事讓我負責?仝櫻碰了碰我,問我怎么辦,我責備她吞吞吐吐的,給了黃勺子把柄。我明白我的責備毫無道理,可是我沒有發泄的地方,只能數落她。仝櫻愁眉苦臉地說,黃勺子是村長,得罪他,等于得罪了一莊人。我說,他不是借,而是讓咱捐,還是一萬!仝櫻說,不如捐了,沒了錢,咱也就省心了。我用她先前的話頂她,以后的日子咋過?喝西北風?仝櫻一副茫然的神態,惹惱了村長,日子能好過?我惡聲道,咱就不捐,看他能怎樣?

我話雖沖,心里卻直打鼓。我盼雨快點停了,不下雨,房子就不會漏了。可該死的天沒一點兒晴的跡象。下了一天,又下了一夜,早上一瞧,依然淅瀝著,如一個沒出息的婆娘。

我和仝櫻面面相覷,我從仝櫻眼里看出焦急和不安,我何嘗不是如此?只是我努力裝著,不在臉上表現出來。仝櫻憋了半天,還是小心翼翼地說,要不,你去學校看看,是不是漏得很厲害?我斷然道,不去!房子塌了不是咱的過。那個塌字溜出嘴時,仝櫻抽搐了一下,蒼白的臉掠過陰影。

黃勺子就是這時進來的。他抹抹臉上的雨水,說,你們出去看看。他平靜得就像一塊涼冰冰的石頭。

我和仝櫻不知就里,等走到門口,突然愣在那兒。仝櫻身子一歪,靠在了門框上。

幾十個娃花花綠綠地在厚實的雨幕中跪著。他們仰著濕漉漉的頭,齊刷刷地望著我和仝櫻。那目光被雨水洗得清清亮亮,雖然細瘦,可堅硬無比,一根一根地射過來。

我的胸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背后,黃勺子空洞洞的聲音飄來飄去,娃們謝你們的恩呢。

我和仝櫻踉蹌著回到屋里。仝櫻沒有征詢我一個字,就把一萬塊錢給了黃勺子。我和仝櫻沒有抱怨黃勺子,正像仝櫻講的那樣,捐出去,我們大大松了口氣,壓在心口的石頭終于卸掉了。

學校的房子很快翻蓋了,墻是泥墻,卻披了紅光滿面的瓦。黃勺子一言九鼎,果真在校門口豎了塊碑,上面寫著黃玉和仝櫻如何如何。立碑那天,黃勺子請來了鎮長、人大主任、副鎮長、秘書、總校長一干人。鎮長親自給我戴了紅花,用厚墩墩的手握住我,說我致富不忘本,值得全鎮人民學習。我第一次和鎮長握手,都激動得不知說什么好了。在黃莊沒有哪個人不想和鎮長握手,握了鎮長的手,身份就不一樣了。比如劉鐵匠,他是一個極怕老婆的人,臉上常常是鮮花盛開,有一次他握了鎮長的手,女人就不敢再抓他了,相反,他常用被鎮長握過的手打女人,女人一聲不吭。我心疼那一萬塊錢,現在想想,真是鼠目寸光。這種榮耀豈是金錢能衡量的?只是,我覺得對不住仝櫻。錢是她掙的,風光的卻是我。我在人群里搜尋見仝櫻,她紅燦燦的,正沖著我笑呢。

剪完彩,黃勺子領著鎮長一干人去我家參觀。我的耳朵被嘖嘖聲填滿了。黃勺子一樣一樣地介紹,他比我還熟悉我家的東西。鎮長一干人喝茶時,黃勺子把我拽到一邊,讓我和仝櫻準備飯。我問吃啥,黃勺子說殺一只羊吧,鎮長愛吃羊肉。我家沒養羊,但在黃莊買羊是很容易的。天還有點兒早,鎮長一干人就在屋內擺開桌子玩撲克牌。嘻笑聲不時從屋里傳出來,二踢腳一樣在院里炸響。我和仝櫻、老三在溫暖的陽光中來回地忙活著,不時有人從門口探出頭,嗅嗅鼻子,說好香。其實,肉還沒煮,老三正在翻羊肚子,院里飄著一股羊糞味。老三手忙活,嘴也不閑著,他說,我這輩子經歷過兩件大事,一件是黃村長聘閨女,一件就是今天的事。老三說他很想握握鎮長的手,讓我和鎮長說合一下。我答應幫老三這個忙,可那天忙得暈頭轉向,到底還是忘了,老三至今耿耿于懷。

鎮長一干人離開時,天已經黑了。鎮長喝得東搖西晃,上車時怎么也抓不住車柄。但他說出的話一點兒也不糊涂,他說黃莊出一個黃玉一個仝櫻遠遠不夠,要出十個、一百個黃玉,然后娶十個、一百個仝櫻這樣的媳婦回來。黃勺子的村長好當了,他這個鎮長的日子也就好過了。黃勺子一個勁地點頭。

我和仝櫻都有散架的感覺,可臉上喜滋滋的。我說,好歹風光一回,捐了也值。仝櫻說,還有兩千呢,索性花完吧,沒了錢,也就坦蕩了。我說花就花,沒錢也照樣活。

第二天,黃勺子和鎮秘書又來了。秘書是來整材料的。我和仝櫻沒啥可說的,秘書就想盡了辦法啟發。中午,黃勺子和秘書就在我家吃了。昨天還剩一些頭蹄雜碎。我以為啟發一上午就完了,誰知吃完飯,秘書繼續啟發。我只好宰了一只雞。吃過晚飯,這事才結束。

不久,秘書寫的稿子就上了縣報。我和仝櫻迎來了自己的幸福時光。我倆不管是單獨還是雙雙走在街上,眼前都是一片艷羨的目光。黃莊的村民爭著請我們吃飯,爭著和我們打招呼。要是我們和一方多說了兩句,另一方就會訕訕的,像是受了冷落。我沒有再聽到關于仝櫻的閑言碎語,那些話都是夸仝櫻的。

上面來鎮上檢查,鎮上就往黃莊領,而黃勺子肯定是領到我家。看過了,說過了,黃勺子就說,準備一頓便飯吧。黃莊人好客,再窮也不丟面子,何況我和仝櫻這樣的家?少不了要殺一只羊,或宰幾只雞。一撥走了,一撥又來了。檢查破壞耕地的,防沙治沙的,計劃生育的,滅鼠防疫的,除了扶貧檢查,黃勺子都往我家帶。

仝櫻僅剩的那點兒錢很快花完了。我和仝櫻徹底松了口氣。可是不但借錢的不斷,黃勺子依然帶人來。

我受不住了,找到黃勺子,讓他日后該往哪兒領往哪兒領。黃勺子斜我一眼,咋?不耐煩了?我說,我沒錢了,確實是一分錢也拿不出了。黃勺子臉上又浮起陰云般的東西,往你家領是抬舉你,這個陰陽你也翻不清?這個借,那個借,吃幾頓飯,你就心疼成這樣?我還欲再辯,黃勺子就狠狠摔了一個杯子。

黃草根是借錢最勤的一個,隔三差五就來一趟,或是幾百,或是幾十,總之沒空過手。我討厭黃草根,他不務正業,借去的錢不是賭了,就是嫖了。現在,我終于有了硬梆梆的理由回絕他。黃草根認為我和他說笑,他拍著我的肩說,黃玉,叔準備做點兒小生意,這次是干正事呢。我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黃草根見我是認真的,稀稀漫漫的笑頓時凝固了,聲音也冷起來,你可不能沒良心,你小時候我可沒少抱你,有一次你尿了我一脖子。黃草根雖比我長一輩,但和我沒差了幾歲。我解釋,家里連一分錢也沒有了。黃草根哼了一聲,你一萬一萬地往出捐,那些當官的整日在你家白吃白喝,我借幾個小錢你就這樣?我咋也是你的叔,你他媽狗眼看人低。黃草根如此寒磣我,我當然受不了,和他吵起來。仝櫻不知從哪兒摸出皺皺巴巴的二十塊錢,塞給黃草根。黃草根哧了一聲,不是一分也沒有了嗎?這二十塊錢是變出來的?黃草根未能如愿,罵罵咧咧,走的時候順手拎了仝櫻的包。我責備仝櫻不該再給黃草根錢,仝櫻委屈地說,我還不是擔心你,他要是打你怎么辦?我惡聲道,我和他拼!仝櫻遲疑著說,要是全村的人……我看了仝櫻一眼,她沒說下去,可是我的底氣卻被抽光了,有一種軟綿綿的感覺。

我和仝櫻垂頭喪氣,相對無言,沒發現黃大板是什么時候進來的,直到他咳嗽了一聲。除了那臺電視機,黃大板和余小娥沒提過任何要求。鎮長來那天,黃大板只讓余小娥來要了碗羊湯。仝櫻要盛幾塊骨頭,余小娥說,家里人,喝碗湯就行了。我對黃大板和余小娥耿耿于懷,他們竟連我是黃風、黃玉都分不清。可慢慢的,那份積怨便淡去了。關鍵時刻,他們總是站在我和仝櫻一邊。

我和仝櫻看著黃大板,平時有事,黃大板總是讓余小娥喊我們過去,很少上門。黃大板神情嚴肅,這兒瞅瞅,那兒看看,像在尋找什么東西。我挺發毛。仝櫻說爹坐呀,我給她使個眼色,仝櫻忙拿起水壺,可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水壺上,水溢了一桌子她竟沒發覺。我說了仝櫻一句,黃大板接過話茬,一碗破水,你兇啥?仝櫻得意地沖我擠擠眼。黃大板說,沒有仝櫻,能有你的今天。我沖黃大板笑笑,算是認可他的話。

黃大板里外轉了轉,終于坐下。他讓我和仝櫻也坐,說,你兩口子都在,我和你們商量個事。黃大板向來說一不二,很少用商量兩字。我很是意外。

黃大板說,我這一輩子吃了不少苦,也沒別的盼頭,就是盼你哥兒倆有出息。我對黃風報著很大希望,誰想他……唉,不說他了。黃大板抬起手,抹了抹眼。后又把目光投到我身上,還是老人們說得對,人別跟命爭,命里沒有的,爭也沒用。黃玉文化不高,命好,娶了仝櫻。在黃莊,你們是拔頭籌的,黃勺子也比不過你們。就是明兒死了,我也能安心了。

我說,好好的,說啥死嘛。

黃大板說,生老病死,誰都有這一天,不說也是這么回事。我是想趁著身體結實,早點兒給自己做個準備。

我吃驚而茫然地看著黃大板。

黃大板不看我,也不看仝櫻,他盯著某一處,目光熠熠發亮,像是看見了一個好去處。而后,一字一頓地說,我想修個墳,打一副棺材。

仝櫻叫了一聲,又馬上咬住了舌頭,任慌亂從臉上墜落。

我也嚇了一跳。黃大板身體硬朗朗的,一頓飯吃三個大饅頭呢。我不知黃大板怎么冒出了這么個怪念頭。沒想到,真是一百二十個沒想到。

黃大板沒有一點兒不正常,相反,他是那樣的冷靜。他瞧出我和仝櫻的吃驚,說,我琢磨好多天了,這事得緊著張羅,不能再拖了。

我結結巴巴地說,這—不—吉—利—呀。

黃大板說,屁,人還有個不死的?

我說,別人會……笑話的。

黃大板自信地一笑,他們只會眼饞。

我說,爹,這不合適呀。

黃大板不滿地戳了我一眼,啥不合適?你不就怕花錢嗎?我計算好了,花不了幾個錢。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展開。我沒勇氣接。仝櫻接了,遞給我。

竟是關于墓穴的圖紙和預算。我的手抖著,目光也抖著。圖紙很專業,黃大板絕對畫不出來,他是找人畫的。上邊是圖紙,下邊是預算:墓高多少,長多少,寬多少,用磚多少塊(注:燕城磚),水泥多少袋(注:太行山牌水泥),棺材多厚,需多少厘木頭(注:紅松),寫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是預算總計:柒千捌百伍拾陸元。

黃大板強調,這是最低標準了。

一縷縷的汗從頭頂浮起,我一下被黃大板扔進了蒸籠。半晌,我方從圖紙上拔起腦袋,說,爹,家里已沒錢了。

黃大板不說話,只是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瞧著我。

我艱難地說,我沒騙你。

黃大板豁地站起來,怒沖沖地說,我養你這么大,求過你啥?你真沒錢,用席子卷了我,我也不怨。可——你沒錢嗎?別人幾百幾千地借你有錢,上萬上萬地捐你有錢,上面的人大吃大喝你有錢,輪到我了,你沒錢了?黃大板想指我的眼窩,可他抖得沒法瞄準。

仝櫻做和事佬,爹別生氣,坐下慢慢說。

黃大板說,生這么個忤逆,我能不生氣?

仝櫻拽了黃大板一把,黃大板又坐下了,但依然氣鼓鼓的,你甭給我說沒錢,你們有沒有錢,我心里有數。一句話,修不修吧?

我站在那兒,像一具干尸。仝櫻小聲說,錢是真沒有了。

黃大板沒對仝櫻發脾氣,像是費了很大勁兒才控制住。

仝櫻說,我和黃玉想想辦法,只是……只是上邊讓火化,那棺材就……

黃大板冷冷地說,憑你們現在的身份,給我留不下一個囫圇尸首?鎮長一句話的事嘛。

仝櫻說,那……我和黃玉商量商量。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這不是商量不商量的事,這是給黃大板遞話柄。果然,黃大板說,錢是你掙下的,你同意就行。

我忽然對仝櫻厭惡起來,那感覺迅速而猛烈。我的所有遭遇都是這個女人帶來的,她讓我變成了黃玉,讓我置于黃莊的對立,讓我變成了黃大板眼中的忤逆,而她竟在我和黃大板僵持的時候討好他。好吧,你有錢,你修墓、買棺材吧。我沒有理會仝櫻可憐巴巴的樣子,殘忍地說,你說吧,錢是你掙的。

仝櫻凄苦無助地站在那兒,無所適從。我有一種報復的快感,心里抱定了看笑話的念頭:看你怎么收場。仝櫻的目光一點兒點兒地收縮著,慢慢縮進眼窩,竟是一汪汪的平靜了。她說,爹,修就修吧。

我愣住了。

黃大板說,爹就先謝謝你了,爹沒白活一場,圖紙先留在你這兒吧。黃大板始終不看我,當我不存在。

黃大板一走,我就盯緊了仝櫻,陰陽怪氣地說,你還留著一手啊。

仝櫻沒聽明白,我留什么了?

我說,你到底有多少錢?

仝櫻說,已經花完了呀。

我冷笑,是嗎?你只有五萬?

仝櫻急了,我怎么會騙你?黃玉,你太傷我的心了。

我說,修墓的錢哪兒來?買棺材的錢哪兒來?

仝櫻帶著哭腔說,你以為我想答應?爹那么逼我,我沒辦法呀。說下天來,他也不相信我沒錢,他那樣子,說不定會跟你拼老命呢。先應下來,一步一步來嘛。

仝櫻費了好多口舌讓我相信她確實沒錢了。難怪別人不相信我和仝櫻沒錢,懷疑別人是無需理由的。我沒有就此原諒仝櫻,不管咋說,答應黃大板就是個錯誤。我說,這個好人你做吧,我看你能想出什么辦法。仝櫻說,黃玉,別生我的氣,啊?我說,我又不是石頭。仝櫻低聲說,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我惡狠狠地說,對不起就完事了?我他媽窩心。仝櫻抱住我,黃玉,黃玉,你打我吧,別再氣出病來。我猛地一推,仝櫻碰在門板上,可她馬上又彈回來,黃玉,你再摔一下,我舒服呢。我的鼻子酸了,再推她,我就不是人了。事情雖由仝櫻而起,我也是有責任的,誰讓我他媽在黃莊濫吹了?我和仝櫻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好半天,仝櫻理了理頭發,安慰我說,黃玉,你先別急,我回娘家借點兒吧。

仝櫻走了三天,借回五千塊錢,這離預算還遠著呢。我和仝櫻挖空心思想了半天,決定把冰箱賣掉。

我一直在等余小娥上門。墓穴修好之后,我就等她了。墓穴雖是黃大板和她合用的,但棺材卻是黃大板替自己一個人預備的。盡管黃大板說過,誰走在前邊誰用,可她肯定清楚,她走在后邊肯定用不上,走在前邊也未必能用上。她沒法和黃大板爭,心里肯定是不會平衡的。余小娥表面上順著黃大板,可暗里總要想盡辦法和黃大板扯平。我認為,我是了解余小娥的。我害怕她提出什么要求,但我無法逃避。我惶惶不安地等待著。仝櫻和我一樣提心吊膽,這個可惡可憐又有幾分可愛的女人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迅速消瘦下去,像是一朵凋零的花。

一個日光稀淡的上午,余小娥嗑著麻籽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她妹妹余小蝶。余小蝶把家具、電器撫摸一遍,嘖嘖一通,開始夸仝櫻和我。余小蝶和余小娥最相像的一點兒,就是嘴巴不閑著,吃要吃個夠,說也要說個夠。但余小蝶的話更具詩意,比如她夸仝櫻長得像一朵花,夸仝櫻的眼睛像帶著露水的葡萄。她夸我有福,前世是佛身。如果從別人嘴里說出來,肯定覺得肉麻,可從余小蝶嘴里說出來,你只會飄飄然。

余小娥靠在那兒,麻籽殼不斷從嘴里飛出來,樣子悠閑極了,像是余小蝶的話與她沒有任何關系。

余小蝶不但夸仝櫻的臉蛋,還夸仝櫻乳房。不過她不叫乳房,而叫奶子。她說仝櫻的奶子像葫蘆瓜,生了孩子肯定不缺奶水。

仝櫻臉紅了。先是紅到耳根,之后脖子也紅了。我想,仝櫻的身子怕也是紅的,她沒被人如此有條理而又如此豐富地夸過。

余小娥終于不耐煩了,她說,啰嗦什么?快說吧。

余小蝶突然被人打斷,僵了一下,可是她沒有惱,先是沖余小娥笑笑,又沖我和仝櫻笑笑,說明了來意。余小蝶是借錢的,她的兒子馬交通剛剛訂了婚,女方要一輛摩托,她一時半會兒湊不夠這筆錢。余小蝶說,我一想到你們倆,膽子就壯了。不就是一輛摩托嗎?就是一輛轎車,我也敢應。

仝櫻慢慢滑在那兒,驚懼如一群黑壓壓的烏鴉從她眼里飛出來。

我痙攣了一下,但沒滑倒,甚至還沖余小蝶笑了笑,二姨,你來晚了,這個家早就讓借塌架了。

余小蝶撲哧一笑,黃玉,你總和二姨開玩笑,娶了媳婦也沒個正經。

我說,二姨,我沒開玩笑,我家還背了外債呢。

余小蝶撇撇嘴,二姨的眼是錐子,有錢沒錢,一眼就能扎出來,

我說,你能扎出血,你扎不出錢。

余小蝶意識到我確實是認真的,還是不甘心,真不借給二姨?

我說,沒錢,借啥?

余小蝶便木了臉,她求救地望著余小娥。

余小娥一直沒開口,她漫不經心地,似乎這種小事無需她插嘴。現在,她說話了,你二姨是第一次借錢,不看她的面子,也得看我的面子吧。

我說,你起什么哄?我不是說過,沒錢了嗎?

余小娥生氣地說,干啥你都有錢,你二姨借就沒錢了,黃玉,娘沒給你添過麻煩,我也不弄什么棺材了,今天,不是你二姨求你,算是娘求你。

我幾乎把牙咬碎了,不知怎么說才能讓她們相信,有錢,我還能不借嗎?

余小娥說,你那輛摩托不是沒騎過嗎?先借給你二姨。

余小娥愛面子,即使在余小蝶面前也是如此。我沒法再拒絕了,摩托在那兒擱著,我一直沒舍得騎。我看了仝櫻一眼,她蠟黃的臉上竟顫著豆樣的汗珠。仝櫻明白我的意思,說道,借吧,反正也是閑著。摩托便被推走了。

我和仝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疲憊不堪的仝櫻榨出一絲無奈的笑。我說,你沒事吧。仝櫻搖搖頭。我說沒事就好。不再像過去那樣氣乎乎的,我連生氣的精神都沒了。仝櫻說,黃玉,難受就打我幾下吧。我說,到了這份上,就別自己折磨自己了,咱倆是拴在一起的。仝櫻說,讓他們借吧,借完就沒人惦記著了。我附和,就是,借完就清靜了。可是,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我說出了自己的擔心,借完了東西,他們會不會借你?仝櫻笑了,你神經過敏,我聽說借錢借物,沒聽說借活人的。我說,借你就等于借錢呀。仝櫻不笑了,她緊張地問,你會把我借出去嗎?我說,當然不會,可問題不在我肯不肯,而在對方借不借,咱們就沒有一回頂住的。你以后少到街上走,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定要把門插牢。仝櫻使勁地點點頭。

第二天晌午,我和仝櫻正吃飯,余小蝶一臉慌張地撲進來,大叫,不好了,黃玉,闖大禍了。我險些噎住,拼了命拽著自己的眼球,不讓它跑到外面。仝櫻反應倒是挺快,問,咋了,二姨?余小蝶喘了幾口,帶著哭腔說,馬交通出事了。仝櫻一抖,碗當啷一聲摔到地上。我的頭皮陣陣發麻,咋回事?余小蝶急聲道,他們都上縣了,你跟二姨去一趟吧。我二話沒說,穿上褂子就走。

馬交通第一次騎摩托,又很瘋狂,結果撞在了樹上。當然,余小蝶沒這么說,她說馬交通是一不小心撞上去的。余小蝶后悔死了,一路嘮叨,早知這樣,我說啥也不讓他騎。我費了那么大的勁借回來,這不是害他嗎?黃玉,當初你不借給二姨就好了。余小蝶不該這么說,好像馬交通出事是我的過錯。余小蝶腦子大概全亂了,我沒和她計較,緊閉著嘴裝啞巴。

在縣醫院病房,我見到了昏迷不醒的馬交通。他閉著眼,可臉上竟掛著一層淡淡的笑。如果昏迷中也能做夢的話,馬交通一定是在駕車飛馳。余小蝶的丈夫馬長義站在病床邊,一臉的冷峻。我問了問情況,馬長義不是點頭,就是搖頭,似乎每個字對于我都是奢侈的。我覺出了馬長義的冷淡,他心里惱恨我呢。如果我不借車,馬交通何至于如此?病房、走廊站了好些馬家的人,他們的神情都極不友好。

馬交通一直昏迷著。能不能醒過來,醫生也沒有把握,只說盡力而為。醫生讓馬長義和余小蝶有個心理準備,余小蝶就受不了了,扯著嗓子嚎,沒了交通,我也不活了。我更為不安了,我是罪魁禍首,禍害了余小蝶一家。

第八天頭上,余小蝶和馬長義把我喊到一邊,讓我回去拿點錢。余小蝶說,二姨不想拖累你,可遇到這種事,你不能眼看著你兄弟的命讓閻王搶走呀,二姨沒錢了,現在只能靠你了。馬長義點點頭,表示他也是這個意思。我還能怎樣,若說一個不字,馬長義不剝了我的皮才怪。內心里,我確實也想出點兒力。我說好吧。余小蝶說,多帶點兒,要不還得往回跑。

我是三天后返回醫院的。余小蝶一臉的不悅,怎么才來?接過一數,更不高興了,就這么點兒?她以為我和仝櫻埋了幾罐子錢,殊不知我賣掉了電視機、洗衣機、電飯鍋之類的東西才湊了這些。我說,一時半會兒弄不上。余小蝶不屑地哼了一聲。

半個月后,馬交通終于醒了過來。余小蝶高興得又哭又笑的。我也很高興,這個不知深淺的家伙總算撿回一條命。那些日子,我和余小蝶、馬長義一直陪著馬交通,三個人都是滿眼的血絲。那天,余小蝶說馬交通脫離了危險,她和馬長義守著就行了,讓我別跟著陪了。當然,余小蝶讓我再弄些錢,見我面露難色,余小蝶就不客氣地說,算二姨借你的。我苦苦一笑,說家里早就沒錢了,余小蝶依然不屑地撇撇嘴,哄誰呢?誰不知道仝櫻給你帶來好幾十萬。我說,都是別人亂說的,沒那么多。余小蝶生氣了,誰亂說的?你不說,別人就知道了?你給這個,給那個,輪到救交通的命,反倒不出血了?要是你不借那輛破摩托,他怎么會成了這個樣兒?我也火了,這怎么能怪我?不是你硬要借的?余小蝶更有理,是我厚著臉借的,那也不是我的錯,你要是痛痛快快借錢給我,交通自己去買一輛,能出了事?我恨得眼里冒火,你這是咬人呢。余小蝶見我真動氣了,話又軟了幾分,你要是真的沒錢,二姨也不難為你。我說,我真的是沒錢了。余小蝶說,黃玉,你是二姨看著長大的,二姨知道你仁義,你就救一救交通吧,他要是癱在床上,二姨還得去麻煩你。

我哆嗦了一下,我不敢想像那個可怕的結果。

能賣的已經賣光了,回到村里,我拿著帳本四處要錢。那些人總是有理由推,我還不能逼他們,稍硬一點兒,就灌了一耳朵怪話。要了四天,總共要回六百元。仝櫻讓我先把這六百送去,回來再慢慢想辦法。仝櫻說的是寬心話,辦法早就想絕了。我明白這六百塊錢是沒法向余小蝶交差的,偷偷去賣了幾次血,總算湊夠了兩千塊錢。

我病倒了,連日的熬夜,加上賣血,鐵人也承不住這么折騰。我明白我垮的不只是身體,心理也垮了。仝櫻抓著我的手,一串一串地淌淚。仝櫻說禍都是由她引起的,她不帶摩托,余小蝶就沒的借,馬交通就不會出事,當然我也不會被余小蝶折騰來折騰去的。說到痛心處,仝櫻就打自己的臉。我想抓住她的手,可沒一點兒力氣,眼睜睜地看著她將一張瓜子臉打成了發面饅頭。

我躺了一個月,身體終于恢復了。馬交通也出院了。馬交通大腦沒受太大的損傷,我和仝櫻看他時,他正拿著撲克打卦。但他的下肢不能動了,屎尿都得人侍候。剛訂婚的媳婦也和他退了婚。馬交通情緒糟透了,他沒對我和仝櫻說一個謝字,卻刻薄地問我和仝櫻,看到他這個樣子,是不是很有優越感?我不能和他計較,聽任他損了一會兒,拉著仝櫻逃了。

馬交通成了余小蝶和馬長義的累贅。余小蝶和馬長義的累贅,何嘗不是我的累贅?一天,余小蝶來我家,剛坐下就抱怨馬交通變古怪了,什么都不入他的眼,逮住誰罵誰,逮著甚砸甚。我屏聲斂氣,小心翼翼,生怕她提出什么。可余小蝶還是提出來了,她說她和馬長義這一段太忙,讓仝櫻過去照顧馬交通。果然,她要借仝櫻。仝櫻臉色煞白,緊張地望著我。我說仝櫻身體不好,她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事實確實這樣,仝櫻常常頭暈,一暈就往倒摔。余小蝶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忿忿地走了。

第二天,余小蝶和馬長義把馬交通背到了我家。他們說讓我們照顧幾天,放下馬交通就走,像是一陣風。馬交通嘿嘿冷笑著,沒想到,咱們成一家人了。我扶住仝櫻,沒讓她摔倒。

10

馬交通像一條癩皮狗臥在我和仝櫻的床上。他能吃能喝,當然也能拉能尿。稍不如意,便破口大罵。馬交通語言惡毒,他罵仝櫻是婊子,罵我是泥頭,他被婊子和泥頭害了。罵一陣,嗚嗚咽咽哭一陣。他說哪怕讓他當一天男人呢,可是他一天也沒當過,還不知道睡女人是啥滋味,虧死了。我沒有對付馬交通的辦法,而且我還得像三孫子一樣侍候他,家里被他搞得烏煙瘴氣。

我就是那時候顯出暴躁的。那天,馬交通又一次將惡毒射出時,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揪住馬交通的領子,惡吼,老子扇你個王八蛋。仝櫻滿臉的驚慌,死死抓著我。馬交通稍稍慌了一下,馬上就鎮定了。他說,扇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一刀捅了我,我他媽不想活了,早就不想活了,捅我一刀我還感激你呢,來呀!

仝櫻帶出了哭腔,黃玉,別——

馬交通一臉輕蔑,仿佛早就看穿了,我是個懦夫。

我松開馬交通,將怒氣泄到仝櫻身上。我奈何不了馬交通,只能拿仝櫻出氣,是她一步步把我引進泥潭的。我把仝櫻打倒,她爬起來,仍往我身上撲。我就一次次摑她的臉。仝櫻一次次摔倒,但不做反抗。她越這樣,我越來氣,仝櫻怯懦、柔順,骨子里卻有著讓人吃驚的固執和韌性。仝櫻的嘴角淌出了血,她再一次抱住我的腿。

我累了,大口大口地喘氣。仝櫻乞求地望著我,黃玉,你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我的暴躁慢慢消散了,摸著仝櫻發青的臉,覺得自己實在是過分了。我低聲說,對不起。仝櫻說,不怪你。我緊緊把仝櫻摟在懷里,心像是被毒箭射中了,尖銳地痛。

馬交通竟然發出了呼嚕聲。

我說,我受不了啦。

仝櫻沒有我理直氣壯,她輕聲說,我也難受呢。

我決定把馬交通送回去。可當我背他時,他竟死死抓著床沿,說什么也不回去。馬交通不再尖刻、惡毒,他可憐巴巴地央求,一口一個哥,一口一個嫂子,給我和仝櫻陪不是,他說馬長義和余小蝶雖然是他的父母,可還沒有我和仝櫻對他好,他死也不愿回去。他保證不再罵人,我和仝櫻像狗一樣養著他就行。他說,養一條狗,總養得起吧?

我弄不走他,只好找余小蝶和馬長義,余小蝶提出條件,讓我每月給她五百塊錢,她雇人侍候馬交通。我答應了。馬交通是瘤子,我不能讓他長在我身上。

馬交通總算弄走了,可另一個問題擺在了面前:每月五百塊錢從哪兒來。仝櫻認為我答應余小蝶的條件是明智的,只要弄走馬交通,啥條件都行。我大聲說,錢呢?仝櫻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要賬唄。我冷笑,要賬,你試試看。我越說越惱火,仝櫻覺出不妙,想溜走,我一把抓住她。我又揍了仝櫻一頓,暴躁起來時,我怎么也控制不住。揍完,我就后悔了,抱住仝櫻陪不是。在這一點上,我和黃大板有著驚人的相似。黃大板暴躁時就拿余小娥撒氣,完了就一遍一遍地道歉。

我和仝櫻絞盡腦汁,尋找掙錢的路子。

一個月后,我和仝櫻在營盤鎮盤了處門面開飯館。資金是從民間銀行貸的,三分的利息。我已被逼到絕境,沒別的選擇。

飯館地處營盤鎮開發區,傍著公路,食客主要是來往的司機和過客。我想大把大把的鈔票從此就會流進腰包。晚上,我摸著仝櫻清瘦的肋條,讓她買幾袋奶粉補補。仝櫻說等掙了錢吧,我還想買幾件衣服呢。我鼻子又是一酸,說,我拖累了你。仝櫻說,是我拽你栽了跟頭。我說咱們是一個戰壕里的,誰也別內疚。仝櫻將臉貼在我的胸脯,說,我不惹你生氣就好了。我明白仝櫻話里的意思,她是讓我打怕了。我確實不想打她,可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氣。我想,等掙了錢,我就不會這么暴躁了。很快我就被澆了一頭冷水。飯館自開張就冷冷清清,每天不到十個客人,兩個月下來,不但沒賺錢,反賠了不少。這還不包括我和仝櫻的勞動付出。余小蝶按月領的錢,是從周轉資金里支的。第三個月,余小蝶上門時,我讓她緩一下。給了她,飯館就無法運轉了。余小蝶似笑非笑地說,黃玉,你一定恨二姨吧,二姨也是沒辦法呀,馬交通是個索債鬼,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不救他。救下他,不能不給他一口飯吃。也就是你們兩口子能掙錢,又仁義,馬交通算是遇上救星啦。

仝櫻自作主張,把最后五百塊錢給了余小蝶,那可是三分利貸來的呀。余小蝶臉色頓時緩過來,我知道你們有的是辦法。我氣得直咬牙。仝櫻全然不顧我的臉色,仿佛這與我沒有任何關系。余小蝶一走,仝櫻便露出怯意。我吼道,你把錢給了她,拿啥買菜?仝櫻低眉順眼,我怕她把馬交通再弄來。我的聲音提高了好幾度,買菜的錢哪來?仝櫻說,要不,再去貸點兒?我一下火了,仝櫻學乖巧了,沒等我打她,她哧溜竄到門外。我追出去,仝櫻跑得比兔子還快,我竟然攆不住她。

我回到店里,喘息了一會兒。仝櫻回來時,我的火氣已經消了。仝櫻依然很緊張,一眼一眼地瞄我。我說,干嗎躲我,我又不是狼。仝櫻笑笑,抱住我說,黃玉,別氣壞了,都怨我。我嘆口氣,推開她。仝櫻問我去哪里,我說去賒菜呀。

我從鎮上賒來了酒、肉、蔬菜,飯館總得運轉下去。

沒幾天就賒不出了,沒人再信任我。賣肉的王三將我奚落了一溜夠,并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三天之內我不把肉錢還上,他就找人收拾我。我憋了一肚子氣,空手而歸。于是,我撞見了那一幕:仝櫻和一個男人睡在一起。

我懵了,整個人傻了一樣立在那兒。兩年前,我的女人就是這樣和別的男人睡在一起,現在,這種難堪再一次砸到我頭上。我的意識一點兒點兒地清醒了,我想我得做點兒什么,絕不能這么傻站著。可是,我渾身顫抖,竟然連拳頭都攥不住。

那個扁嘴男人甚為慌張,他的腿怎么也伸不到褲子里。仝櫻始終沒看我,她是那樣的冷靜。她對那個扁嘴說,沒關系,他是我男人。扁嘴覷了我一眼,便鎮定自若了。他不緊不慢地穿了衣服,將一百五十塊錢丟在桌子上,聳聳肩,出去了。

仝櫻的表情頓時柳絮一樣飛揚起來,那種怯意是我熟悉的,也是我憎恨的。我的拳頭終于攥緊了。仝櫻沒有逃,她縮在墻角,眼里含著乞求,說出的卻是另外一句話,你打吧,我不跑。我咬著牙罵,老子今天不打死你才怪。

一片乒乒乓乓的聲音。

仝櫻緊緊護著臉,一聲不吭,終于打累了,我喘息著,怒容猶在。我恨恨地問,你為什么要這樣?

仝櫻坐起來,理了理頭發,黃玉,你有氣,就接著打,我也不想這樣,可咱總得活下去。已經靠賒東西過日子了,還指望飯館掙錢?

我的底氣一下子被抽空了。我站立不住,只好蹲在地上。

仝櫻說,欠了那么多債,我白天黑夜都睡不著。我想通了,落到這一步,是我的錯,這個債就讓我來還吧,我知道你心里看不上我,一直看不上。我怕你看不上,就拼命討好你,沒想到沒讓你喜歡我不說,還害了你。我知道你早就想離開了,我就是害怕你離開才啥都順著你。現在,我看開了,你想走就走吧,看不見我,你心里就干凈了,就沒有那么大的火氣了。喏,這個就做路費吧。

仝櫻將那一百五十塊錢伸到我面前。我的眼睛蒙了一層淚水,模糊中,錢幣變成一把尖硬的刀子,閃著亮亮的白光。

我接過了刀子。我沒離開,而是割了二十斤肉回來。

那天夜里,仝櫻把她的秘密告訴了我。仝櫻說她在城里打過五年工,起先給人當保姆,掙錢不多不說,男主人還總是調戲她。女主人發覺了,打了她幾個耳刮,逼問她是否同男主人發生過關系。仝櫻連工錢也沒要夠就不干了。她找不上別的工作,就去歌廳坐臺。坐的是平臺,賣藝不賣身。其實,她有什么藝?不過能陪客人唱唱歌,說說話,喝喝酒罷了。客人要的是開心,她要的是錢,各取所需。那些客人不光唱歌說話,喝了酒還要親她、摸她。她不能讓客人得寸進尺,又不能惹客人不高興,每天從下午兩點上班,到晚上兩點下班,一直在緊張中度過。雖是平臺,但也很危險,總有客人提出過分要求,乘著酒勁亂來。仝櫻說那時她非常想念鄉村生活,等掙了一筆錢,她就回來了,發誓再也不到那個地方。可是她在城里的營生被村民知道了,她抬不起頭。那段生活確實讓她羞辱。仝櫻想嫁得遠遠的,她看中我首先是我與她相隔甚遠——她認為這可以隱瞞她的底細,這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我的善良。她想讓我娶了她感到榮光,出嫁時就買了那些東西。她沒想到這會授人以柄,讓人懷疑,等她意識到這點兒,已經晚了。

仝櫻說,所有的人都懷疑我。你后來沒提起過,可你心里是有疙瘩的。我發誓要把我的過去爛在肚子里,現在我不能不說了。我不講,你肯定認為我過去就干過。告訴你,今天是我第一次干。我不能讓你因為我讓人逼死。

我大汗淋漓,終于嘗到了想找個地縫鉆進去是什么滋味了。

仝櫻的另一種生意就這樣開始了。我認可了這種掙錢方式,不是我被仝櫻打敗了,而是我和仝櫻被打敗了。有了客人,仝櫻就領著去了里屋,我在外邊炒菜、做飯。客人出來,我正好將飯菜端上桌。這種一條龍服務使飯館日漸紅火起來。余小蝶領錢時我不用再發愁了,賣肉的王三不敢再奚落我,還請我喝了一頓酒,黃大板每次來看我都要拎一顆白里透粉的豬頭回去。我的脾氣還是那樣,暴躁起來,就拿仝櫻出氣。打過后,我再痛哭流涕地陪不是。

飯館的對面是公路,我常常坐在門口,看著穿梭的車輛。我覺得它們熟悉而親切,說不定哪輛車里就坐著我和仝櫻的上帝,上帝們會在適當的時候走進來。如果是只做生意不吃飯,我就坐在飯館的后面,望著無邊的田野和站在田野上的樹木。我想我和仝櫻就是田野上的樹,雖然孤單,可兩棵樹也是一片風景。

11

仝櫻被抓,我正在鎮上買菜。看見警車呼嘯而過,我還揣測哪個村又發生案子了,絕沒想到警車和我有關系。待知道消息,我瘋了一樣往派出所跑。派出所處理這種事很簡單,一個字:罰。交了錢,馬上就放人。我湊了半天,僅僅湊了一半。仝櫻的生意剛剛好起來,還沒賺到錢。我有一個帳本,可這種事能作為要帳的理由嗎?我找派出所商量,能不能少一點兒。那個警察跟我拍桌子,這么嚴肅的事豈能討價還價?我說那就先交一半,余下的我打個欠條。警察說可以,但信不過我,得有人做保。他打了個電話,叫來村長黃勺子。黃勺子做了保證,我才見到仝櫻。不到一天的時間,仝櫻突然憔悴了,她的皮膚沒有一點兒水分,碰一碰就會脫落。黃勺子被警察訓了一頓,很丟面子,他教訓了我和仝櫻一通,還說那塊功德碑不能再豎在學校門口了,那會讓人笑掉大牙。說到最后,他的語氣變得溫婉而意味深長,這種生意不能在家門口做,這還用我教嗎?

從派出所回來,仝櫻就病倒了。她整日軟綿綿的,吃不進任何東西,臉又瘦又黃。我領她去醫院,她死活不去,只說躺幾天就會好的。我逼仝櫻往肚里塞東西,人的精神是靠飯撐著的。仝櫻堅持每天吃一些東西,可過了一段,依然病懨懨的。后來,她一吃東西就吐。我穩不住了,背著仝櫻去了鎮醫院。醫生診斷后,讓轉院治療。我就帶著仝櫻去了縣醫院。醫生讓仝櫻立刻住院。辦理住院手續時,我難住了——我沒有那么多錢。我和住院處的人商量,先讓仝櫻住進去,押金后補。住院處的人耐心解釋,不交押金,不能辦手續。我找主治醫生,找院長,他們都說醫院沒這個先例,開了這個頭,以后沒法管理。

我只好回黃莊弄錢。給仝櫻看病,這是一個絕對過硬的理由,誰再耍賴,我就和他拼。

我揣著賬本找到黃斤,這是第一個和我借錢的人。黃斤緊緊抓住我的手,半天不松開。黃玉,我正要找你去,你嫂子還得做一次手術,缺錢呢。我的心頓時冰涼冰涼的,我說仝櫻病得厲害,我連住院的錢都沒有。黃斤嘴巴張得大大的,不會吧?我說我能咒仝櫻得病?她就在醫院的走廊上躺著。黃斤說,你說得太寒磣了,你拔一根頭發,也比我的腰粗。我說別扯蛋,趕緊還我錢。黃斤說,就算是這樣,我一時半會兒也弄不到,這幾天,我都快急瘋了。黃斤不是賴賬,他確實是發愁,不然眼里沒那么多血絲。我就沒和他多費口舌。

走進宋三碗家的院子,我故意將臉拉得長長的。這兩年,宋三碗跑四輪賺了不少錢,還賬是沒一點兒問題的。宋三碗還是那么熱情,拉我上炕,讓女人炒菜做飯。我說了來意,宋三碗就苦巴巴的,哥這幾天手頭太緊,緩緩,緩緩行嗎?我說仝櫻等著住院呢。宋三碗狡黠地笑笑,你不至于窮到這個地步吧?我說窮到啥地步我自己清楚。宋三碗說,一時半會兒,我真是湊不上啊。我猛地揪住他的領子,你還不還?!宋三碗梗了梗脖子,你想打我呀?宋三碗女人慌忙拽了我的袖子,兄弟,你別生氣,有話慢慢說,我和三碗現在就出去借,行吧?我松開手,宋三碗跳下地,和女人出去了。這一走就沒了影兒。晚上,我終于將他兩口子堵在屋里。宋三碗說只借了五百,明天他接著去借。我不能再催逼他,只能這樣了。

借錢的人當中,四爺爺是資格最老的。如果四爺爺帶頭還錢,別人就不會推三阻四的了。四爺爺十分冷淡,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我生意上的事,仿佛我來是向他匯報的。我心不在焉,說了幾句,就引到錢上。我說仝櫻等著住院呢,我湊不夠錢。四爺爺說,不管她有什么過錯,有病就要抓緊治。四爺爺像是忘了他曾借過我兩千塊錢,我不得不提醒他。四爺爺哦了一聲,黃草根沒還你?我說沒有呀。四爺爺罵,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他說他早就還給你了,你去找他,讓他還你。我就去找黃草根。黃草根為借錢差點兒踢破我家的門檻,加上四爺爺替他借的,有三千多塊呢。可黃草根壓根不承認四爺爺那兩千塊錢,他振振有詞,不交那錢,我早晚也能出來。我只好再去找四爺爺。四爺爺將黃草根大罵了一頓,說他已經走不動路了,讓我仍去找黃草根。四爺爺和黃草根相互推諉,我來回奔走,累得眼都黑了,也沒跑出個結果。

我要了三天賬,僅僅要回一千多塊錢。那些人不是訴苦,說自己一時半會兒還不上,就是冷嘲熱諷,認為我有的是錢,給仝櫻治病不過是借口。我心里急得都著火了,沒有耐心聽他們胡扯,說著說著就吵起來,錢沒要上,人倒得罪了一堆。

我揣著那一千塊錢趕到醫院。三天了,仝櫻就那么在走廊上半躺著。醫院終于同意先入院治療,可已經晚了,仝櫻的生命已經耗盡,沒幾天就奄奄一息了。仝櫻臨終竟然說她對不起我,我攥著她的手,泣不成聲。

12

我買了一個廉價的骨灰盒。這是我最大限度的承受能力。我把骨灰盒裝進提包,提著,踏上了通往營盤鎮的班車。

一路上,我緊緊抱著包,企圖給仝櫻最后的溫暖。仝櫻走了以后,我的心也被挖空了。我想我是愛仝櫻的,可她在的時候,我沒有意識到,驢脾氣來了就拿她出氣。我被自責糾纏著,就算現在替仝櫻去死,我也是愿意的。可是,我什么都不能替她做了,她也無需我為她做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她找一個安息的地方。

營盤鎮到黃莊有十多里的路程,我走得極為緩慢,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

村口,豎著一堵厚厚的墻。我看見站在最前面的是四爺爺,他被黃草根兩口子扶著。他旁邊及身后是我熟悉的面孔:黃銅、黃文斗、黃斤、黃兩、黃西西、黃鐵、黃進財、黃建設、黃木頭、黃石頭……

我愣住了,不知他們為什么站在這兒。我從他們冷峻和敵視的眼睛里看出,他們是沖著我和仝櫻的。我沒有把仝櫻的死訊及時告知他們,難道他們為了這個責難我嗎?

我被那一束束目光切割著。

黃草根打破沉默,黃玉,你要把仝櫻的骨灰提進村?

我稍稍一抖,反問,我不能讓仝櫻回家看看嗎?

黃草根說,不行,在外面死了的女人不能進村!

四爺爺沒說話。但黃草根的話就是四爺爺的態度,四爺爺的態度就是黃姓人的態度。我明白他們站在這里的原因了。我一個個望過去,想尋找一個縫隙。我的目光被堅硬的面孔逼了回來,我明白我不可能從這堵墻上逾過去。我默默轉身,將仝櫻掛在村西的樹林里。

然后,我跟著四爺爺和一干黃姓人回到家。黃大板和余小娥看看嚴肅的四爺爺,再看看沮喪的我,滿臉的不安。四爺爺問我怎么打算,我討好地沖四爺爺笑笑,說想把仝櫻埋在祖墳。我的身后頓時一片嘲弄。黃斤,或許是黃兩說了一句,仝櫻是啥女人?她配埋在祖墳?我聽見胸腔里發出嘎巴的聲響。四爺爺嚴肅地說,仝櫻是不能埋在祖墳的。我爭執了幾句,均被四爺爺擋回來。我求救地望著黃大板和余小娥,希望他們幫我說句話。可余小娥把臉扭了過去,黃大板說,黃玉,這是規矩,不能亂了哇。

我和他們對峙了兩個多小時,最終丟盔棄甲。我沒想到的是,仝櫻不但不能埋在祖墳,就是黃莊的地界也不能埋。我憤怒了,原來在他們眼里,仝櫻就是妓女。我吼道,你們花了她那么多錢,連個休息的地方也不給她?眾人七嘴八舌地說,那些錢他們早晚要還給她的,那個賬他們到什么時候都認。

四爺爺說,仝櫻是個不安分的女人,埋在黃莊地界,黃姓人就沒安寧日子了,你硬堅持也可以,但得從你身上取點兒東西。

我急忙問,什么東西?

四爺爺說,斷指。

我的心尖顫動了一下。斷指就是剁掉我的一根手指,和仝櫻一塊兒埋進去。據說這樣埋在那兒的女人就不會興風作浪了。黃莊歷史上只有一個斷指的事例,一個女人經常偷男人,死后不能葬在黃莊,可她的丈夫沒有因為戴了綠帽子就嫌棄她,他斷了自己的一根食指,那個女人就埋在黃莊地界了。沒想到,那個遙遠的故事又一次飄到黃莊,而我即將成為故事的主角。

四爺爺平靜地注視著我,你自己抉擇吧。

13

我把仝櫻埋掉了。直起腰,我疲憊不堪。墳丘不大,像一只剛剛頂出地皮的蘑菇,在漫漫荒灘上,是那樣的微不足道。

我沒有選擇斷指。在最后那一刻,我退縮了。我是一個懦夫,沒有那個前輩的勇氣。這個荒灘遠離黃莊,寸草不生。我提著仝櫻回村時,是那樣的悲痛,發誓可以為仝櫻做任何事,可就一個斷指,我就逃了。我想,人是多么地善于偽裝啊。我和黃莊人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比他們還要無恥。可他們站在我的身后,我不會感到孤獨和羞恥。孤獨的只是仝櫻。

我往回走的時候,天空飄起了小雨。我打了個激靈,這一定是仝櫻在哭泣。直到這時,我才想起來,我那么打仝櫻,她竟沒掉過眼淚。現在,她是徹底傷心了。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冒出來:仝櫻會不會把我拽回去?我甚至聽見她在喊我。我急欲逃離這個地方,于是踩著仝櫻的淚水迅速奔跑起來……

作者簡介:胡學文,男,河北人,1967年出生。大學畢業。著有長篇小說《燃燒的蒼白》等。現供職于河北省張家口市文聯。

主站蜘蛛池模板: 欧美日本在线一区二区三区| 中文字幕欧美日韩| 在线观看av永久| 成年A级毛片| 久久99国产精品成人欧美| 久久久久人妻一区精品| 色播五月婷婷| 亚洲美女一级毛片| 午夜国产在线观看| 国产亚洲欧美日韩在线一区| 国产第一页免费浮力影院| 欧洲成人在线观看| 91在线中文| 在线欧美日韩国产| 97se亚洲| 色天天综合| 亚洲国产日韩一区| 欧美日韩中文国产va另类| 亚洲欧美日韩中文字幕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产在线精品亚洲aavv| 另类综合视频| 美女国产在线| 91精选国产大片| 一级毛片免费高清视频| 毛片免费视频| 熟妇丰满人妻| 国产日韩欧美在线播放| 久久夜色撩人精品国产| 亚洲精品男人天堂| 久久青草免费91线频观看不卡| 直接黄91麻豆网站| 欧洲免费精品视频在线| 天天爽免费视频| 亚洲欧美精品一中文字幕| 免费无码又爽又黄又刺激网站| 99热这里都是国产精品| 亚洲高清无在码在线无弹窗| 性69交片免费看| 青草国产在线视频| 91亚洲免费| 免费看av在线网站网址| 久久综合伊人 六十路| 99热精品久久| 亚洲精品高清视频| 久久无码av三级| 在线日韩日本国产亚洲| a网站在线观看| 视频二区国产精品职场同事| 色婷婷丁香| 精品国产中文一级毛片在线看| 亚洲AV无码不卡无码| 午夜丁香婷婷| 午夜福利在线观看成人| 国产激情无码一区二区免费| 国产三区二区| 91麻豆精品视频| 中文字幕在线看| 欧美啪啪一区| 国产免费看久久久| 色男人的天堂久久综合| 国产区成人精品视频| 日本中文字幕久久网站| 欧美日韩精品综合在线一区| 亚洲无码视频喷水| 成人午夜在线播放| 欧美一级在线| 色久综合在线| 成人在线天堂| 亚洲男人在线天堂| 日韩黄色大片免费看| 亚洲国产综合精品中文第一 | 色悠久久久| 综合五月天网| 国产视频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综合五月天网| 国产地址二永久伊甸园| 日韩 欧美 国产 精品 综合| 亚洲一区二区三区中文字幕5566| 国产成人精品在线1区| 国产精品视频3p| 色一情一乱一伦一区二区三区小说 | 亚洲精品男人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