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來到這座異鄉的大城市,一位老鄉去車站接他們。每回過馬路,衛華跟著老鄉早都過去了,大亮還在路這邊左顧右盼。開始老鄉倒沒說什么,可有一次,那位在異鄉打拼了好幾年的老鄉終于忍不住了:“出門在外,像你這樣縮手縮腳可不行,要向衛華學。”大亮感覺委屈:“可剛才不是紅燈嗎?”老鄉一指那些闖紅燈的人:“紅燈怎么啦,人家不是照樣走,紅燈停、綠燈行那一套過時了,你看誰不是爭分奪秒、爭先恐后的。”大亮還想辯解,老鄉手一伸,示意他不用多說:“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路怎么走還是要靠自己。”衛華在旁邊打圓場:“算了,大亮是剛出來,不適應,時間長了就好了。”
很快,大亮找到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薪水雖說不高,卻也過得去。而衛華呢,嫌拿死工資沒有奔頭,用他的話講:“憑一個月三四千塊錢,想發財得等到猴年馬月啊!”這樣,他找了一個搞推銷的工作,底薪很低,主要收入靠業務提成。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要做成一筆業務,談何容易,所以,一連幾個月,衛華每月拿到手的,就只有那點底薪,和少得可憐的提成。生活實在困難時,衛華就向大亮伸手,他這個人,向來就不知道客氣,何況是面對相交多年的好朋友大亮。
兩人每回上街,過馬路時,大亮還是謹記并遵守“紅燈停、綠燈行”的規則,而衛華,思想上沒有這方面的束縛,所以,大亮總是要衛華等。有好幾次,衛華忍不住說大亮,何必那么死板,馬路生來就是讓人過的,什么時間過還不都一樣。大亮說,既然知道什么時間過都一樣,為何還要搶過。衛華說搶過快啊,有那時間何不做些有意義的事,睡覺也好啊。兩個人誰也說服不了誰,衛華就說,今天我不等你,看我能節約多少時間。于是,該等綠燈的時候他闖紅燈,該走天橋的時候他翻欄桿,當衛華趕到站臺,坐車回到住處,看完一部影碟后,大亮才到。
漸漸的,衛華手中的錢明顯多了起來,他也不用再向大亮伸手了,甚至兩個人偶爾一起吃喝玩,都是衛華很大方地掏包買單。大亮要爭,衛華就說,你那點死錢來得不容易,是硬用屁股磨出來的,還是省著花吧。大亮回敬他:“那你的錢是從哪里來的?天上掉的?”這一說,衛華得意了:“我告訴你,還真跟天上掉的沒多大區別。”
衛華說,光靠提成他拿不了那么多錢,老板很精,賬由他算,業務量越大越虧推銷員。做了一段時間,衛華開始炒單,碰到單筆較大的業務,就把客戶轉手介紹給別的公司,提成能高好多,后來對里面的竅門懂得多了,才發現,其實這種交易中,能拿錢的地方太多了。
衛華暫時止住滔滔不絕的講述,問大亮:“你干嘛那樣看著我,不認識似的。”大亮不無擔心地問:“你就不怕被老板發現?”衛華哈哈一樂,大有笑這個問題問得幼稚之意:“像我們老板那種私人公司,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操作不規范,制度不健全,只要不出大的差錯,誰也發現不了———再說即便發現了又怎么樣,大不了換家公司。”
看大亮還在發愣,衛華覺得很受鼓舞,這種情形在他們的交往史上還不曾有過,以往,高談闊論的人是大亮,而目瞪口呆這一工作,總是由衛華來完成,今天全反過來了。衛華興致大增:“大亮,我跟你講一件發生在上星期的事……”
一個禮拜以前,有家公司要訂衛華他們公司二十萬元的產品,雙方簽了個簡單的協議,但供貨的合同遲遲簽不下來。對方公司的負責人夠直白,毫不掩飾地談到回扣。根據衛華以往的經驗,回扣是在對方付清貨款時才給的,可這位負責人要先拿到回扣,才肯簽合同。衛華給老板匯報,老板了解了些情況,認為這個客戶的潛力很大,同意先給對方負責人一些錢。老板問衛華,對方要多少錢,衛華報出一個數,比對方要求的數目多出了3000元,這是一瞬間的決定。擔心老板看出自己的緊張,衛華很快又強調說,對方要現金。老板沒好氣地說,我知道要現金,難道還要把回扣打到對方公司的賬戶上不成。衛華從公司財務室提到錢后,從中取出4000元,存到自己的賬戶。見到客戶公司的負責人,衛華說公司本來沒有這樣的先例,通過他給老板做工作,老板才勉強同意先掏這筆錢,不過少批了2000元,他為了做成這筆生意,個人掏腰包補上1000元,另外1000元實在是無能為力了。負責人聞聽此言,連夸衛華夠朋友,合同當即就簽了,而且交易額比先前說好的還要大。老板對衛華的表現很滿意,不但在公司內進行通報表揚,甚至還表示要發特別獎金給他。
聽完衛華的講述,大亮以一個老朋友的身份,勸衛華不要太過了,凡事按規矩、制度辦總是沒錯。開始衛華對此不置可否,見大亮越講越上勁,衛華說:“你忘了嗎,當日你按規矩回到家時,我一張影碟都看完了,難道還沒有從中吸取教訓嗎?”這一下,問得大亮啞口無言。
有一天,一個陌生人打電話給大亮,說衛華在醫院。
大亮趕過去時,衛華剛做完手術,正在沉睡,大亮坐床邊等衛華醒來。問了醫護人員,知道衛華是交通事故傷了腿,好在只是皮肉傷。
衛華終于醒了,還沒等大亮開口去安慰,衛華先開口:“車給撞的,過馬路時,明明看著能搶得過的呀,真是倒霉……”大亮想說,其實這不是倒霉不倒霉的問題,看到衛華蒼白的臉和疲憊的眼神,就忍了,只說:“別想那么多,先安心養傷吧。”
又過了幾天,大亮去醫院看望衛華,見他傷勢已好得差不多,人卻沒了一點精神,問他怎么回事,衛華開始不講,大亮一再追問,他才說了。原來,在衛華住院期間,公司發現了他損害公司利益的事,辭退了他,扣發所有還未發放的提成和獎金,還趁機派人接手了他的客戶……說著說著,悔恨加上氣憤,衛華泣不成聲,大亮安慰他,卻不知說什么合適,只是一再地重復:“一切從頭再來,從頭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