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

早春日里，閨門深鎖，那門里邊，是我姐姐。

我姐說起來是個知名人士，方圓百里沒有不知道她的，百里之外要說不知道也得經過幾番思量，考慮好是否聽游方術士和尚道姑等人不經意間提起過。

首先是家世，豪門惹人妒。

再者是美貌，紅顏連天都妒的。

可聽說過我的應該就只屬這大院高墻以內的人了，就算我也出身豪門望族都沒有用。

所以我想我和姐姐之間的確是有差距的。

我姐叫崔鶯鶯，我叫崔歡郎。

鶯鶯的丫環紅娘都是名聲響亮的人物。

崔府也很氣派，唯獨我，長得瘦小，十分的不引人注目。

早春日里，閨門深鎖，那門外邊，是我。

敲門三聲，紅娘就出來了，喜笑顏開地看著我說：小姐今天帶你去踏青，你怎么謝我？

我給了她三文錢，她也沒說什么。反正府里上下丫環舉凡跟過我的都知道我窮。

呼哧了幾聲紅娘便轉身回屋，我依舊站在門外數了數兜里還剩的錢，想來一定是沒有紅娘的小荷包里的多。

她有數不完的賞錢。

也不知有錢人為何喜歡賞完再賞，于是憑空就使紅娘的地位比我高了些許。

從來沒有人賞過我，因為我是二小姐。哪有主人賞主人的道理。

可我就是窮。

我長得不夠好看，居然也不是個男孩，所以我媽不認為我會給她帶來什么好處。

其實崔府有錢得要命，賞出來的馬夫每個月都能做好幾套新衣裳。崔府的馬夫是個聰明伶俐又愛臭美的男孩，我偷了他許多件半新的衣裳，比鶯鶯給的裙子合身。

早春日里，閨門慢掩，那門里邊，是我姐姐。

自從踏了青回來，我姐鶯鶯就不愛關門，沒事兒就把小琵琶叮叮咚咚弄得山響。

紅娘開始幫她養鳥，養了幾只畫眉幾只相思鳥幾只八哥，紅娘成天教那八哥念詩，許多日下來，八哥倒是能叫喚出畫眉的聲音來了。

我媽去看望鶯鶯的時候就滿屋子凄楚的鳥叫聲，我媽對鶯鶯說：女兒放心，張姓的小生家道沒落，只要我有心栽培，他就手到擒來了。說罷還做了個雷厲風行的手勢。這邊廂鶯鶯立刻喜極欲泣，一把撲到慈母懷中嚶嚀半天不肯起來。

我看出我媽的臉色變幻莫測。我問紅娘張書生家是否真的很有背景。

紅娘收了八文錢才說張書生可以做狀元。我說他做不做狀元那得皇帝說了算。紅娘十分不屑地斜視著我說：皇帝家也得有咱們的朝貢才能吃上山珍海味啊。

早春日里，閨門慢掩，那門外邊，是我。

我和紅娘踢鍵子，按著里邊琵琶的節奏踢，說好誰輸了誰去偷隔壁家那只小花狗。

鶯鶯一邊彈曲一邊還大聲朗誦：哎呀——良辰，哎呀——那個美景，哎呀——奈——何——天！她一收聲我就輸了，沒料到尾聲是休止符。

我只好爬到墻頭翻了出去，隔壁家的狗正在睡覺，我跳下墻的時候還看到了張書生。

我笑道：路過啊？

他答：路過。

他看看我笑問：偷狗啊？

我答：偷狗。

他再問：誰在院里朗誦詩詞？

我驚訝地答：上次郊外草地上沖你回眸一笑傾國傾城三千粉黛無顏色的那位。

張書生長哦了一聲繼續路過。

早春日里，閨門深鎖，那門里邊，是我姐姐。

還是叮叮咚咚彈了許久苦不堪言的小曲兒，習慣性的弦嘣一聲斷了，接著就是她的長嘆：哎呀——松了鐵釧，哎呀——減了玉肌，哎呀——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枉自愁殺人也么哥。

枉自愁殺人也么哥。

紅娘飛奔出來去集上與她買新弦。

據我所知鶯鶯收集了不下三十根琴弦了，每每嘆道：新弦，就是不好聽。

我倒不覺得有什么不好聽，因為我就沒覺得它好聽過。

紅娘回來的時候我抓著她的袖子問：是否張書生狀元無望了？

紅娘氣急敗壞地說：再莫叫他張書生了，白生得一臉好相貌，學人經商，真好下賤格。

我笑嘻嘻著說：經商有何不好，我姐看著就富態。正巧我媽走過來打醒我說：早看出你不肖。

早春日里，閨門深鎖，那門外邊，是我。

我趴在墻頭，張書生還在墻下抬頭看我。我說：你為何不考狀元？

書生說：仕途險惡。

我說：商海亦險惡。

書生說：我已有足夠的盤纏了，正好帶你走。

我說：走去哪里？

書生說：天涯海角。

我說：等我告別一番出來吧。

敲門三聲，不應，再敲三聲，仍不應。我只好高聲叫著：鶯鶯保重。

估計鶯鶯把琵琶砸在門上了，一聲碎響加幾聲悲鳴，紅娘在屋內零亂的蓮花步聲和著滿樓畫眉哭。

我重翻出墻，挽了書生便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