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天使

小時候我珍藏過一張彩色畫片，藍天白云的背景下，矗立著一座“胖墩墩”的古塔，碧幽幽的山巖上隱約透出“劍池”二字，人說這便是蘇州名勝虎丘山。老人們常說一句諺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天堂”是美麗富足的“極樂世界”，但是它渺茫玄虛，沒有法子到達；于是什么時候能去領略“蘇杭”的真情實景，就成了埋在我童稚心田的一顆夢幻般的種子。

幼時憧憬，老大才實現，時間之長不免教人酸澀，然而種子成活仍然值得欣慰。可惜的是，我與一位同伴由于任務在身，精心計算，只能在蘇州停留一天。為了充分利用時間，大清早我們就靠一張導游圖指引，穿西園、入留園，登臨曾夢縈魂繞過的虎丘山。從仙境般的獅子林出來，匆匆游覽著名的拙政園，從濃陰密掩的滄浪亭出來，早已是夜幕垂落的黃昏時分。這樣像打壘球跑壘似的“游”名勝，難免貽笑大方，如同讀一本名著只看了標題、章回目錄；但是鑒于我們心里渴慕“天堂”般勝境的心意，也算情有可原了。

秋末冬初的天，一直斷斷續續飄灑著雨，經歷了十幾個小時的奔波，我倆早已饑腸轆轆、疲憊不堪了。現在的“第一需要”就是解決溫飽問題。我們跑了幾家門面堂皇的餐館、飲食店，不是座位爆滿、不容插足，就是食物與人臉一樣冷、硬，不敢問津。就在我們帶著沮喪的心情在候車的地方茫然四顧的時候，忽見路對面一個小街拐角處很是熱鬧：團團水氣中潤出橘紅色燈火，幢幢人影來來去去，顯出暖融融的氣氛。噢，是個小市場，挨擠著一排小吃攤。我們走過去，在塑料布棚下的長木桌邊，揀了個空位坐下。

“同志，請給我們來四碗餛飩！”

從模糊的乳色蒸氣里走出一位裹頭巾的婦女，她利索地邊擦桌子，邊向我們說了幾句話，鶯啼燕囀似的，沒聽太明白，那表情和語調似乎是“稍等，馬上就行”。不過，我們心里已熨貼了。

不大工夫，盛著餛飩的四只花瓷碗便排到了我們面前，白花花，熱乎乎，香噴噴的。我們兩人面對鮮美的佳肴，忘情地演起了一場仙樂般的二重奏。魚兒樣白嫩餛飩滑進肚里，溫熱立即傳遍周身，額頭、前胸都沁出了汗珠。兩人對視著微笑，心照不宣的潛臺詞———餛飩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霧蒙蒙，雨紛紛，水泥路面上急于歸家的自行車“嘖嘖”地響著。因為餛飩給饑寒交迫的我們注入了生命力吧，一種近乎無意識的珍重與感念之情促使我們禁不住轉身向后面的板棚張望，看看是誰做了這清香可口的餛飩。

咦！好奇怪！從敞開的窗口望進去，板棚里卻沒有人影，寂然無聲。惟有一只小燈灑著比外面幽淡的光。從餛飩新鮮的味道和售出的頻率推斷，餛飩不會是事先做好的，只能現做現煮。屋內無人影，女主人卻手腳不停地煮賣餛飩，莫非這兒真是個童話世界，有位慈眉善目的白發老仙翁施法術來幫她嗎？

被突發的好奇心慫恿著，我和同伴站起身，走近板棚窗口想探看究竟———“啊！”不約而同地驚呼一聲，意外的發現，激動得我倆瞠目結舌，一時語噎。

只見緊靠著前窗的一張小桌邊，站著個只比桌面高一丁點兒的小姑娘。小姑娘看樣子不過六七歲，瘦小嬌弱，一雙纖細的小手正忙個不停，動作靈敏熟練：右手拈一根細竹簽兒，左手小巴掌托個三角面皮兒，隨著竹簽兒在桌面盛著餡的盤子里一抹，跟著在左手一滾、一壓、一捏———“啪！”一個雪白小巧的餛飩飛出來了。她做得專心致志，小手兒像彈琴一樣有節奏。發現有人看她，小姑娘抬一下臉兒，燈光中一對黑眸，亮晶晶的，有如一對小蝌蚪。歪歪頭，臉上掠過一絲羞澀的笑。她疾速地用手背撩撩擋眼的頭發，動作一直沒有停，一只只白蝴蝶兒，從她小手里神奇地飛出來，紛紛落在圓竹匾上。年輕的媽媽利索地端走餛飩匾兒，又把一只空匾擺在那里……

望著小攤前川流不息的人們，我不禁默想，來自山南海北的同胞里面，不乏像我們一樣熱衷來瞻仰“天堂”風光的角色吧，可誰知道為我們提供飽暖的，竟會是這么一個稚嫩的伢兒？

詢問過她媽媽，才知道，她們原是郊區的農戶，承包了一點桑田，“政策好了”以后，農閑時才經營這么個小吃攤。小女孩明年七周歲，該上學了。

“心騖八極”是人的普遍脾性吧，覷著小姑娘的側影，我胸腔與眼窩一陣滾熱，忽然想到西方宗教題材的繪畫里，在圣母或神女身旁，常有粉嫩膚色的姣美小孩兒：玲瓏臉蛋兒，肩上生一雙肉翅膀，翩翩飛著。據說這些男女小孩子象征著天真、美麗、純潔，是傳達神旨并為人們賜福的小精靈，被稱作“天使”，也譯為“安琪兒”。在我們故國號稱“天堂”的小巷一隅，我也看見了帶著民族鄉土特色的東方小“天使”———“餛飩天使”。她帶給人間的福祉是那么卑微，可又那么實在！

然而我是不樂意贊美這類“天使”的，我衷心祈望的倒是她（或他）們盡快消失。我愿同少年朋友們一起祈禱：在改革大潮中航行的城鄉，多一些富足、多一些機會，讓我們的物質與文化生活有更快的提高。我們天真可愛的孩子有許多他們那個年齡該做的事和該得到的愛撫與娛樂。我愿大聲地祝禱：這樣的“餛飩天使”不要在任何地方出現，尤其不要在號稱“下有天堂”的美好地方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