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草原剩幾多

我國是世界第二草原大國，天然草原占國土總面積的40%。作為我國陸地生態安全的重要屏障，草原在調節氣候、涵養水源、保持水土、防風固沙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時至今日，我國草原呈快速消失之勢，由此引發的生態災難已引起人們愈來愈多的關注。

當一片片的草原被墾為耕地時，當退化、沙化、鹽堿化草原面積迅猛擴張時，草原的生態屏障作用大為削弱，甚至淪為沙塵源頭，我國作為草原大國的地位也隨之大打折扣。不單從畜牧生產的角度，人們開始從生態安全角度思考如何保護草原。

全國近五分之一的耕地墾自草原

深秋時節，記者穿行于烏蘭察布市化德縣境內，路兩邊的農民正在收獲著莜麥、土豆等作物。旁邊“白音塔拉”的鄉鎮名告訴我們，這里曾是“富饒的草原”。在白音塔拉鄉公路兩旁，不時能看到“新建村”“民建村”的村名。從這些村名中，可以尋覓到從游牧到農耕屯墾的變遷。

據農業部2000年的資料，自20世紀50年代起，四次草原大開荒，我國約有1930多萬公頃優質草原被開墾，占目前全國草原總面積的近5%，全國現有耕地的18.2%源于草原。在最近于呼和浩特市召開的中國草學會六屆二次會議和中國西部發展論壇會議上，眾多與會專家估計，到目前為止，由草原開墾而來的耕地已占到全國耕地面積的五分之一。

被開墾草原主要集中在北方草原。我國北方草原是歐亞大陸草原的東翼，東起松遼平原，經陰山南北至青藏高原東緣一線，綿延四千五百多公里，總面積約為2.87億公頃。北方草原處于我國干旱、半干旱地區和青藏高原高寒地帶，其生態意義極為重要，生態環境卻極為脆弱。在長期以來的農耕與游牧交融過程中，農耕文明占盡上風，犁鏵不斷向草原腹地挺進。

從20世紀初到現在的一百多年里，我國北方草原約向北退縮了200公里，向西退縮了100公里，這是草地生態學專家的估計。2003年至2004年間，記者數度從大興安嶺林區穿越內蒙古草原，至黑河源頭甘肅省祁連縣境內和青海省境內采訪，沿途所見所聞遠出于專家估計。大興安嶺腳下的嫩江曾是森林和草原的分界線，嫩江流域曾分布著廣袤的疏林草原，新中國成立后因過度開荒種地，不僅使大片的疏林草原墾為耕地，而且大興安嶺林緣也向東北退縮了約200公里。

大興安嶺東麓的鄂倫春自治旗境內的烏魯布鐵、大楊樹、古里等鄉鎮的坡耕地已多于林地和草地。沿途的阿榮旗、扎蘭屯市、扎賚特旗等地也多是阡陌縱橫的農耕景象。從當地上年紀的老人口中記者得知，五六十年前這里還是水草豐美的疏林草原。2003年8月，記者在青海省祁連縣的祁連山區看到一坡坡金色的油菜花。目前，這些原本是草原的坡地仍在被開墾耕種。

在內蒙古錫林郭勒盟，跟草原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草原專家張世銓曾對記者說，建國以來錫林郭勒盟南部正藍旗等地秀美的大草原逐步被墾為農田，直到氣候條件不適宜農耕為止，這也是錫林郭勒盟北部的草原僥幸存留至今的原因。

1947年內蒙古自治區成立之初，耕地面積僅為4000萬畝，目前已擴大至1.2億畝。土地普查資料表明，解放以來，新疆的耕地面積凈增2.33倍。從20世紀50年代至今，新疆共開墾草原約6000萬畝，而且開墾的基本上是緊缺的冷季草場。在新疆，開荒基本上就是開草地，而且主要集中于春秋場、冬場和全年牧場，被墾殖的土地中有三分之一是優良的天然打草場。

目前，我國北方水熱條件較好的草原已被開墾殆盡，而且至今開墾仍未停止。耕地不斷拓展，已將我國北方草原逼至海拔3000米以上和降雨量300毫米以下的地區。在青藏高原，海拔4000米至5000米的草原還在放牧，這一海拔線下的草原都開墾成了耕地。在內蒙古鄂爾多斯市等干旱牧區，降雨量300毫米以下的草原被開墾者亦不少見，如在鄂爾多斯市鄂托克旗查布蘇木，記者看到不少牧民發展飼草料基地，開墾草原最多者達千畝以上。

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研究員蘇大學介紹說，與20世紀80年代中期全國草地首次統一調查編繪的1:50萬和1:100萬草地圖對比，2000年ＴＭ衛片遙感調查結果顯示，1986年至2000年間，僅內蒙古東部五盟市和新疆、甘肅、寧夏、青海四省區就開墾優質草原達227.17萬公頃。據粗略統計，此期間其他主要草地開墾省份開墾的天然草地的面積如下：黑龍江50萬公頃，吉林和遼寧均為25萬公頃，四川30萬公頃，河北10萬公頃。

因北方草原地處干旱、半干旱地帶，墾出的農田產量很低，極易陷入開墾－撂荒－沙化的惡性循環。資料顯示，大開荒使全國2010萬公頃草地沙化。在內蒙古，很多草原表面只覆著薄薄一層土，下面就是沙石，根本不適宜種莊稼。由于濫墾，近年來新疆的新墾草地中有44%被棄耕、撂荒，34%的現有耕地發生次生鹽漬化。

目前，我國北方33.4萬平方公里的沙化土地中25.4%是因草原過度農墾引起的。專家指出，我國北方的47億畝草原中，豐美的草原只剩下6億畝，而這6億畝草原目前還在被開墾。

近九成天然草原已退化

在中國近4億公頃的天然草原中，目前約有90%的可利用草原出現不同程度退化，并且以每年200萬公頃的速度擴張。據中國草原學會名譽理事長、九三學社副主席洪紱曾介紹，有人測定在過去的5年內，我國北方干旱地區草地比過去減少5.49萬平方公里，其中覆蓋度在5%~20%的地區明顯減少，草原退化、沙化、鹽堿化形勢堪憂。

中國草原學會理事長云錦鳳說，20世紀90年代，北方12省區草地退化面積已占該區草地總面積的50.24%，草地退化形態由線狀、點狀退化發展到帶狀、片狀退化階段，退化程度不斷加重，已有235.3萬公頃草地成為沙漠化土地。同時，鹽漬化大面積地發生于東北松嫩草原、內蒙古西部、新疆、甘肅、青海等干旱荒漠區、綠洲邊緣和大水漫灌改良草地，目前面積已達930萬公頃。

據內蒙古農牧業廳提供的資料，作為我國五大牧區之首的內蒙古自治區，目前草原沙化、退化面積已達5.8億畝，較20世紀80年代擴大了2.4億多畝，并且以每年一千多萬畝的速度擴展。2001年至2003年，內蒙古草原勘察設計院利用3S技術結合地面調查方法，對內蒙古草地資源現狀及變化進行了監測分析，結果顯示，內蒙古草地面積為7491.85萬公頃，較20世紀80年代減少388.60萬公頃，與20世紀60年代的8495.27萬公頃相比，減少了1000萬公頃。

近二十年來，我國第二大牧區新疆的天然草場退化、沙化、荒漠化逐年加劇。1980年對新疆草地資源做的詳細調查表明，當時新疆共有天然草地8.59億畝，其中可利用天然草地7.2億畝。2000年前后，新疆畜牧科學院進行的第二次新疆草地資源現狀調查顯示，全區約有80%的天然草地出現不同程度的退化、沙化、荒漠化，天山北坡、巴音布魯克草原、阿勒泰地區的天然草場退化狀況尤其嚴重。

在青海省，目前各類退化草原已超過1.1億畝，占天然草場總面積的18.2%左右，并呈逐年遞增之勢。如總面積2136平方公里的海南州塔拉灘，20世紀90年代“三化”面積達2083平方公里，其中嚴重沙化面積占26%，且在以每年10.26平方公里的速度蔓延。青海湖環湖地區目前沙化面積已達900平方公里，并且每年還在以超過10平方公里的速度增加。

據調查，目前青海省南部地區的玉樹州土地沙化面積達940萬公頃，占總土地面積的46.32%，草地退化面積345.5萬公頃，占可利用草地面積的25.5%；果洛州的退化草場面積已達286萬公頃，占全州可利用草場的48%；海西州草地總面積為1044.35萬公頃，目前荒漠類草原占到83.94%，沼澤類草原約占2.18%，草甸類草原僅占13%左右。

甘肅省目前沙化、退化、堿化草原面積達667萬公頃，占可利用草原面積的32%，而且每年還在以10萬公頃的速度擴大。在天然草原面積最大的西藏自治區，近年來草原退化勢頭也十分嚴重，各類草原上草群低矮，植物品種簡單。

據一些專家介紹，同20世紀50年代相比，我國草原產草量下降了30%~50%。農業部遙感技術應用中心的監測和調查結果顯示，20世紀80年代以來，北方主要草原分布區的產草量均呈下降趨勢，平均降幅為17.6%，荒漠草原產草量降幅最大，在40%左右，典型草原的下降幅度也達20%。內蒙古、寧夏、新疆、青海和甘肅等傳統牧區產草量下降幅度最大，牧草質量變劣，毒害草增多，不可食草和毒草逐漸取代優良牧草成為群落優勢種，大面積的草地正失去利用價值，如云南、四川兩省的一些草地近年來受不可食草紫荊澤蘭侵入，迅速擴展，并逐步取代了原來的草地植被，使草地失去利用價值。

草原面臨三大不可持續性

在第五屆“中國西部發展論壇”上，中國科學院院士張新時的報告振聾發聵：目前內蒙古草原已進入一個不能自我維持、不可持續發展的階段，主要表現為三個方面，即環境的不可持續性、生態系統的不可持續性以及社會經濟的不可持續性。

張新時院士帶領的課題組經過研究認為，從1951年到1987年的37年里，內蒙古草原地區平均每10年里有2.5次嚴重的旱災，一般的旱災有4.5次，有1.5次重雪災，其他災害也十分頻繁。尤其是1999年至2001年的大旱，整個草原赤地千里。盡管近年來生態有所恢復，但生態環境遭致嚴重的創傷。從雪災分布看，近年也主要集中于青藏高原和內蒙古的草原地區。從近年來沙塵暴發生規律看，最重的沙塵暴衛星圖像都是集中在草原上空。草原地區災害加重和沙塵暴頻發，說明內蒙古草原環境已不可持續。

由于90%以上的草原處在不同程度的退化過程中，而且退化的趨勢從1999年以來日趨嚴峻，導致草原生態系統的不可持續性。這一方面表現為草地生產力降低，即草群結構破壞和退化后，載畜能力嚴重下降。另一方面是野生動物大量消失，尤其是食肉野生動物幾乎絕跡。

張新時院士說，草原的土壤是一個巨大的碳庫，草原生態系統2/3以上甚至4/5以上的碳都集中在土壤里，所以它形成了地球北邊的這樣一個已知的最大碳庫。但是，由于草原嚴重退化，大量的碳釋放出來，這個巨大的碳庫出現轉化消失，草原生態系統嚴重退化。

由于草地萎縮、草地植被退化，引發了草原地區社會經濟發展和生態的雙重危機。據中國草原學會名譽理事長、九三學社副主席洪紱曾介紹，目前我國草地畜牧業地區經濟十分脆弱，相當一部分牧民由于家畜頭數少、質量差，生活非常貧窮。受“邊際效益遞減規律”的影響，草地畜牧業成本不斷增加，嚴重制約和影響著牧民收入和區域經濟綜合實力的增強。目前全國貧困縣為592個，其中266個分布在牧區。牧區貧困人口占全國貧困人口的29.9%。

如何讓草原長葆綠色

針對我國草原生態系統不斷惡化的形勢，專家從不同的方面提出了很多對策。內蒙古農業大學教授劉鐘齡等專家認為，要遏制草原退化、沙化的勢頭，首先，在發展人工飼草料基地的同時，應制定合理的休牧、放牧制度，合理計算草場載畜量，同時制定合理的禁牧期，保證牧草的返青和草原的休養生息；其次，在草原嚴重退化、環境極為惡劣的地區要有計劃地實行生態移民，退牧還草恢復植被；其三，強化草原法制管理，完善獎懲機制，切實做到草原使用權利和生態環境維護義務同時落實。

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資源與農業區劃研究所研究員徐斌認為，遏制草地退化，根本措施應從超載過牧和增加草地載畜能力入手，加強人工草地建設和草地改良，緩解草場壓力，充分發揮草場資源的生產、經濟和環境效益；根據人口數量，留夠基本農田面積，不適合耕種的農田全部退耕還草；引進和改良牲畜品種，改變不合理的畜群結構，淘汰牧區和半牧區大量的生產性能差、對生態環境破壞大的牲畜品種，提高家畜個體的生產性能和產品質量，提高個體轉化的生產能力和經濟效益，減輕草地放牧壓力；保持草畜平衡，壓縮超載牧場的牲畜數量，根據草場類型和產草量，計算草畜平衡時當地可以承載的實際載畜數量，并根據各地的實際情況制定針對超載的獎懲政策。

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研究員蘇大學認為，在生態建設和恢復草原植被的過程中，還應防止以下傾向：

首先，嚴禁將水熱條件好的天然草原歸屬于宜農和宜林荒地，在這些草原區應設禁墾和禁林區，采用技術法規手段，阻止草地開荒和草原造林行為。對一些有重要意義的草原要像保護耕地和天然林那樣，采取強制的保護措施，依法保護基本草原。

其次，研究綠洲農業的適度規模，限制綠洲農業的無序發展。過度發展綠洲農業而浪費水資源，必然會帶來中下游天然植被和農田的犧牲，無節制地發展上中游的綠洲農業，下游的天然草地和農田必有淪為新的沙地之虞。

第三，年降雨量小于400毫米的無灌溉水源的干旱草原、荒漠區，生態建設應以圍封恢復原有天然草地植被為主，不宜提倡植樹造林，防止通過在草原上植樹和種植灌木等方式，將草原改變為林地的做法。年降雨量小于100毫米且無灌溉水源的草場，要有計劃地轉移牧民。與此同時，在草原地區的工業和城鎮建設過程中，對所建項目要進行嚴格的環境和水資源評估，加強法制宣傳和執法力度，杜絕盲目決策和粗放經營的項目上馬，給草原造成新的污染和破壞。

張新時院士認為，要想使草原走上可持續利用發展之路，最終必須實現兩個根本性的轉變。其一，從傳統的粗放的落后的天然草地放牧畜牧業，全面轉向以人工草地和飼料地為基礎的現代化的舍飼畜牧業。其二，突出天然草原的生態功能，從幾千年以來作為放牧場為主，全面轉向以豐富和發揮它的防風固沙、保持水土、地球碳庫等生態功能為主。通過發展高效的人工草地和飼料地，走向以人工草地和飼草以及農業飼料來支持的畜牧業，在畜牧業增產的同時，生態環境也會有所改善。

1.內蒙古呼倫貝爾市陳巴爾虎旗境內大面積的沙化土地。在過度放牧、氣候干旱等因素的影響下，呼倫貝爾大草原很多地區已嚴重沙化。

2.內蒙古東烏珠穆沁地旗境內的草原是目前我國現存最好的天然草原之一。

3.錫林郭勒草原上的羊群。過度放牧是導致草原退化的主要原因之一。

4.內蒙古四子王旗境內一望無際的油菜田，以前這里是烏蘭察布草原的一部分，后被開墾為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