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真會造神

我是幾乎走遍中國大陸的記者，算得上是個旅行家了。行路多，見識多，其中一個深刻體會是中國人對神的創造力真大。

三教同殿的奇景

有一年，我去恒山懸空寺。在一個殿里，一位工作人員說，這是全國惟一三教同殿的神殿。三教者，儒、釋、道也。如來居中，一邊是孔子，一邊是太上老君。我后來對那位工作人員說：“你這里不是全國惟一的三教同殿，陜西神木縣的二郎山上也有一座如來、孔子、太上老君并排坐在一起的殿，比這里的大得多。”他很驚訝。

神木縣的二郎山也算一奇，那座山像一峰三個峰的駱駝，加上頭、尾，五個高處都有大小不等的神殿。山脊窄而險，從頭到尾像魚脊，不從殿里穿行，還難走得通。那里不僅有三教同殿，還有諸神殿，佛家、道家的神，和被古人從凡人中提拔起來的神，全扯在一塊了。

天上地下，數不清的神

中國人對神的創造力是驚人的，像龍王爺，灶王爺，各種娘娘廟里的娘娘，土地廟里的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山神，河神，雷公，電母等等。泰山都被中國人造成了一尊神。山東泰安有個岱廟，大概是世界上最大的山神廟。廟里供著東岳大帝，它算是天上的神和人間的帝相結合的偶像。中國人分等級，神也就分等級，龍王比土地菩薩地位高，其殿堂的大小和裝飾的華麗程度也就大不一樣；灶王爺呆的地方就更小；如來地位最高，大雄寶殿是他接受朝拜的地方，最宏偉。

中國人還結合自己的實際造了一批神，如文廟、武廟是孔夫子、關公提拔成神以后呆的地方，他們是全國性的，各地都有辦公場所；像建設都江堰的李冰父子，他們對地方的功勞很大，被當地人提拔為神，但廟只能建在都江堰那里，只能算地方級的神；青海湟中縣的塔爾寺里有一尊大神像，叫宗喀巴，他是喇嘛教格魯派（黃教）的創始人，黃教傳到內蒙古、青海、甘肅、西藏等許多地方，包括山西的五臺山都供著他。他這個由人變成的神管的地方可不小。

中國人造神很隨意

在閩東的一個深山里，我看見一個地方供著陳三娘娘，這是過去的一個人，那里有兩個村的人喜歡她，就把她供成了神，讓她保佑當地小孩的身體健康。一次，我們幾個人到一個不小的廟里，有人見神像就拜。我說：“你們瞎拜什么，那石碑上寫得清楚，這是陳家的家廟，只管陳家后代的事，不管外人的事。”這種家廟里的神算不得正統的神。

中國人造神是很隨意的，一棵大樹、一塊古怪的大山巖，也有人當神拜，燒香磕頭。還有什么“九宮道”“圣天道”等小道派，多得很，亂哄哄的。

河北蒼巖山有座福慶寺，據說，那是隋煬帝的長女南陽公主修煉成神的地方，蒼巖山也就因此出了名。安徽九華山是以供奉地藏王為主的地方，廟很多。五百多年前，有一位無瑕和尚在那里修煉，圓寂后，當地僧人在他身上涂上金泥，他就成了肉身菩薩。“文化大革命”中，他也在橫掃之列，還好沒有被砸爛。1978年6月，我去看時，他被鎖在一間小屋里，還是一身金光，盤腿坐著，只是干瘦干瘦的。

改造外來的神

中國人對神的創造力還表現在讓外來神“中國化”上。中國內地的神沒有裸體和半裸體的，都是穿著長袍的。在甘肅敦煌石窟，那里的飛天都是半裸體的仙女，連比基尼服不是，是一點式，只穿一個小三角褲叉。按中國的儒家思想，實在有點傷風敗俗，于是進玉門關、陽關的外來神都得按中國習俗穿得整整齊齊。人們把觀音當女菩薩，其實不是，他是女形，而非女神，改造他是為了接近女信徒，以便傳教布道，要不怎么在中國，觀音的女信徒最多呢！還有大家去敦煌石窟去看，那個大彌勒佛可沒有大胖肚子，后來發福成一個胖墩，也是到內地后被改造的。

皇帝難成神

我到過國內許許多多佛廟、道觀，除了黃帝、堯、舜、禹幾個傳說中的帝王外，竟然沒有發現哪一個皇帝被人供為神的。皇帝貴為天子，活著時就人神合一，威風得很，但是奇怪，人一死，怎么就什么都不是了呢？還不如孔夫子、關公、李冰父子、楊家將、岳飛呢。甚至不如晉國救了趙氏孤兒趙武的程嬰和公孫杵臼，他們兩個身份很低，只是趙家的門客，但在山西盂縣的藏山上還有座廟哩。為什么活著時，人人喊“萬歲”的皇帝，沒人供奉為神呢？真令人深思。

人比神厲害

中國曾是幾千年的人治國家，人比神還厲害，除了西藏等個別地方，中國沒有出現過神權占統治地位的時期。不管什么神，不能為皇帝服務，惹皇帝老子不高興了，那就不客氣了。北京郊區云居寺的山洞里藏著一萬五千多塊刻著佛經的石板。為什么這樣做？就是怕皇帝一不高興大開殺戒，廢法滅佛，把能抓到的和尚、道士殺光，把經書燒掉。中國歷史上有過幾次這樣的“法難”，萬一經書被燒絕就不好辦了，于是刻成石經，藏在山洞里。

河北正定有一尊全國最高的千手銅觀音，可惜他的手是木頭做的。人們告訴我，原來的銅手，在抗日戰爭時被日軍砍走造子彈去了。觀音在傳說中那么神通，竟然也遭此斷手之劫，沒一點辦法！“文革”中，紅衛兵破“四舊”，許多佛教名山和道教名山的神爺都遭了劫難，神仙也沒治。好多菩薩是“文革”以后被重塑金身的。可見人還是比神厲害。

造神寄托人的精神

人既然那么厲害，又為什么要造神？因為人要有精神支柱、精神寄托，沒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寄托，哪怕有一個幻覺中的寄托也行。于是，一批專家為了人的這種精神需要創造出來各種各樣的神，以解除人們信仰的空虛。過去上峨眉山沒有空中索道，我們走在那險道上還有點怕，一位80多歲的老太太高坐在登山工背上的小凳上，心里很踏實，一點不怕。為什么？她覺得她敬菩薩，菩薩曉得她不做虧心事，一定會保她平安的。人的這種心理，就使神成了必不可少的了。另外，幾千年來人是分統治者和非統治者的，統治者或爭當統治者的造反者，也覺得神是迷惑人心的好幫手，他們也需要神。但有一個原則，幫手就是幫手，不能過頭，過了頭，神就要遭“法難”。

現在神有了新用場。我在國內跑了許多不知名的大山，那里可漂亮了，可惜沒有神在那里生活，因此也就沒有文人墨客去寫詩作畫寫文章。這些很值得人游的山，品牌上不去，旅游事業也發展不起來。現在，那里的人懂得了“山不在高，有仙則靈”的道理，懂得了神仙的經濟價值。為了提高那里的知名度，他們正在搜集、創造那些山的神秘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