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文史學家、紅學家、民俗學家鄧云鄉先生博聞強記,著作等身,北京人要為他自豪,因為他在北京長大,他寫的民俗類文章多半是關于北京風土人情的;上海人要為他自豪,因為他在上海工作生活了近50年,一個人一生有幾個50年?何況,他的骨灰最后也埋葬到上海的土地上;我們山西人更應該為他自豪,因為鄧云鄉就是我們山西人!他出生在山西的土地上,以后雖然曾求學北京、客居上海,但他從不諱言自己是山西人,而且一再在文章中點明他從小生長在晉北的一個小山鎮——靈邱東河南。而且,更為難得的是,離開山西的60多年來,可以說鄧云鄉的雙眼一直在含情脈脈地觀注著家鄉山西。那年山西鬧出了轟動全國的所謂假酒案”,鄧云鄉先生馬上作了一篇名為《缸房》的散文,發表在《人民日報》副刊《大地》上,既表現了對家鄉的關注,又帶有為家鄉正名的意愿。
說來許多人一定不知道,鄧云鄉先生關于這個世界的最早的記憶,竟然是山西省城太原。鄧云鄉1924年出生于故鄉靈邱東河南鎮老宅院里,但是,他真正開始有記憶卻是在太原,那是20年代中后期,軍閥混戰,鄧氏家族為了躲避戰亂,帶著他們四世單傳的“香煙”——鄧云鄉(那時他叫鄧云驤)躲到了山西太原。從小就記憶力非凡的鄧云鄉對這段生活有著較為清晰的印象,50多年后,他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我小時有記憶時是在太原,先住海子邊,門外有片空地,里面另有院子的獨院,后搬天地壇一所高臺階四合院中,只是山西四合院沒有北京格局好,是長條的。”雖是在戰亂年月,作為書香門第的后代,家里大人不敢耽擱鄧云鄉的學業,就在太原為他開蒙讀書,所讀的書當然是為當時讀書人所看重的《四書》、《五經》了。直到1930年,鄧云鄉6歲那年冬天,全家才又回到故鄉。
在家鄉,家里人來了個“腳踩兩只船”,鄧云鄉的父親鄧師禹先生一邊讓兒子讀私塾,請王承邦等幾位老師教他“舊學”;一面又怕耽擱了新學問,還在新式學堂為他報了名。鄧云鄉平時在家時隨先生念舊書,考試的時候則到學校里一試身手。鄧云鄉不但基本讀完了《四書》、《五經》,而且還學會了獨立看書,當時人所謂“看閑書”。他看的第一部舊小說就是《三國演義》,而他讀的第一部白話“書”卻是一本某銀行印發的宣傳品,內容是鼓勵人們儲蓄的。除了東河南外,鄧云鄉還到過鄰縣渾源城,因為他大姐的婆家在那里;他印象更深的是大同,因為他的姥姥家在大同東街李懷角。和所有的小孩兒一樣,鄧云鄉在姥姥家玩耍的情景,是一生記憶中最幸福的時光。60多年后,他在與筆者的談話中、在給筆者的書信中、在一些文章里,對姥姥家的景物、陳設都仍是如數家珍。1997年6月1日先生用毛筆寫了一首舊體詩寄給我,內容就是專寫小時候的這段記憶的:
昔年塞上住,小邑亦風華。
院落青磚瓦,高臺認外家。
端陽吃粽子,晨粥買麻花。
巷口逛云岡,紅纓小騾車。
詩末注道:“大同思舊詩之一,丁丑五月鈔寄韓府兄笑之。”詩中的“小邑”指的就是大同,先生的姥姥家是在一個高臺階院(當年的門牌是13號),故曰“高臺認外家”;再者,鄧云鄉當年第一次去云岡是乘著騾車去的,那時候,一出李懷角街北口,十字路口就停著不少出租的騾車,車老板多喜用漂亮的紅纓子裝飾他的車馬。詩的末句說的正是這件事。
還有兩件更鮮為人知的事把鄧云鄉與山西聯在一起。一是鄧云鄉17歲在北京上高中時,曾冒著很大的危險回過一趟東河南老宅,因為那正是日軍的鐵蹄踐踏中華大好河山的年代。不過,那次他在老宅看到的已不再是當年的殷實人家景象,而是滿目瘡痍。一是1948年大學畢業后,鄧云鄉先生一時找不到工作,還在大同的“大同中學”當過一段時間的教師。一般人們都以為鄧云鄉自1936年離開山西后至新中國成立再沒有回來過,其實是一種誤解。
再后來回山西已經是粉碎“四人幫”以后的事了。那是九十年代初,應山西省出版局局長張成德之邀,鄧云鄉先生陪一位新加坡的朋友旅游,游完五臺山之后,回到闊別近50多年的大同,下榻剛建成不久的云岡賓館,并再次參觀了云岡石窟,還專程到李懷角姥姥家的院子看了看,并留了影。本來他還想回東河南老家看看,可是司機說不認識路,他也不好勉強,便作罷了。此前后他還參觀過平遙古城、祁縣喬家大院等晉中名勝,并有文章記敘。
正由于與山西,尤其是大同有著這樣多的瓜葛和聯系,先生在平時撰寫文章時,每每不由自主地順筆就寫到了山西,寫到了大同,比如在他著名的《燕京鄉土記》中,就不止—次提到大同,談火鍋時,他提到大同;談燒煤時,他提到大同;談北京的牌樓時,他又提到大同的四牌樓。《水流云在雜稿》中也多次提到了大同,比如他寫柯泗昌先生曾向他提到靈邱的幾通魏碑。《紅樓識小錄》本來是先生研究《紅樓夢》風俗的一部專著,但是,其中也多有關于山西的文字,比如《馱轎》一章中寫到了清朝時山西人下關東的情形:
在清朝關里人下關東,山西人大多是去作生意,山東人大多是去種田,河北人則很多都是逃荒去的。幾年之后,山西人賺錢最多,可以坐馱轎回鄉;山東人次之,可以騎牲口回家;河北人則又次之了。所以當時流傳民間諺語道:
“山西人,騾馱轎;山東人,大褥套;河北人,瞎胡鬧。”
這又是有關馱轎的民間文學資料,可供關心“民俗學”的人采風了。
同書《車圍·車墊,挽具》一章中又談到當時山西最出,名的“較子”:
百本張子弟書《祿壽堂》段子中有幾句寫轎車的唱詞道:
“那輛車價直夠所四合房,外圍子洋呢塌絳沿矮緞,里衣子、弓棚子,一色戳紗花樣輝煌,鍍金的什件鞦嚼,玲瓏別透,山西較子振地咯當。”
從這幾句唱詞中,可以想見當時轎車的價值,絕不低于現在的一輛高級本茨小汽車。“山西轎子”中所說“較子”,在《說文》和《廣韻》中解釋都不同。在俗語中是夾豎車軸的橫木名稱,上有銅鉤,如有拉梢牲口,套繩系在這鉤上。昔時因自然條件,江南講究船只,中原、秦晉講究車馬。山西南路開錢莊、號的資本家多,講究玩車,所以轎子配件,不少都是山西最好。這里的“較子”是指車輪。《大車·長行騾子》一章中又寫到了晉北渾源的缸房的運輸能力等:
雁門關外有個渾源縣,當年出好酒,鼎盛時代,有七十多家缸房,燒出來的酒,主要銷售到保定一帶,隔著幾百里山路,全靠長幫騾子馱著大酒簍子每天川流不息地運送。七十多家缸房養著兩個多頭騾子,一個騾子走長路的運輸能力是馱二百七八到三百一二十斤。就是說兩千頭騾子就等于六十萬斤的運輸力,等于六十輛五噸卡車了。自然騾子走得慢,運輸周期沒有汽車快。不過一二百年前,一個縣城、一個行業就有這樣大的運輸能力,卻也不簡單了。這些都是極為珍貴重要的有關山西經濟和社會史料。
鄧云鄉的山西情是真摯的、濃厚的,這一點從《水流云在雜稿》一書的《后記》中的一段話也看得出來:
北岳出版社出版我的《水流云在雜稿》,在我內心的感情中,是有特殊感受的。先君漢英公昔時有詩曰:“五百年來宅滱陰,綿綿累世盡儒林。”我家自明代永樂以來,世居北岳恒山之南。唐河南岸。唐河之源,就在恒山南麓,東南流入河北省后就為滹沱河;北麓之水,北流入桑乾干河,再東流,入河北省后,即為永定河。我幼年是吃慣了北岳的水,滋潤我的心田的。我很小的時候,幾次從北岳山腳下經過,沿著那溪流間的鵝卵石,望著那縹緲的懸空寺,緩緩地從狹窄的唐峽走出去……這都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試想,在這樣記憶的基礎上,今天,北岳出版社出版我的書名“水流云在”的書,真是:內心纏綿之情,也真象恒山頂上天空中飄浮的白云,也真像恒山腳下唐峪中淙淙的流水,是說不完,道不盡的呀!”
這是一種多么可貴真醇的感情呀。
除了這些“提到”的地方,先生還有一些專門寫山西的著作和文章。數量最大的要算是《吾家祖屋》了,那是一本專寫故鄉本家老宅的小冊子。而份量最重的大約還數專寫山西名人的《吾鄉先賢》和幾篇論述晉商的長文,如《關于晉幫商人答客問》、《晉商昔日遺風今安在》等。此外,除了前面提到的《缸房》一文外,還有《山村·三國·童年》、《秋憶》、《今年元月時》、《葛仙米和地皮菜》、《故鄉我家舊事》,以及《晉旅漫筆》多篇。正如高增德先生在《先生小傳》一文中所說:讀這些文章“從中不難發現作為山西人的鄧先生對三晉歷史文化的追尋,不難發現他對三晉文化精神的弘揚,不難發現他對三晉傳統民俗以及童趣的記憶……。不但有單篇文章寫山西,還從山西的出版社出版著作,如《水流云在雜稿》和《皇城根尋夢》兩書就是。先生在《故鄉我家舊事》一文提到,本來,他還要寫一寫他所認識的在京的靈邱名人,但是,由 于先生突然離去,這篇文章也成了一個永遠圓不了的夢了。”
因為鄉誼的關系,鄧云鄉先生還與山西的許多人有筆墨之交,甚至是好友。他與作家韓石山通過信,為評論家李國濤寫過條幅,和忻州的書法家陳巨鎖往來甚多,甚至與在陽高縣服役的一位部隊軍人還保持著通信關系。與先生有過交往的人不難感覺到,鄧先生與山西老鄉特別親,這道理其實也很簡單,因為他的根就扎在山西這片土地上,山西人就是他的父老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