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說”審判薩達姆

審判薩達姆，美國有多種選擇。

宣布薩達姆為戰俘，似乎為第四種“選擇”做了鋪墊。

薩達姆被捕后，有關他未來的命運———拘押、審訊、判決———一直成為街頭巷尾議論的話題。本文只想從有關國際法方面談一談對薩達姆的審判問題，所以題為：“法說”審判薩達姆。

視為戰俘：不違背法理，但更有玄機

１月９日，美國政府宣布，它將把現由美軍拘押的薩達姆視為戰俘。從法理上講，武裝部隊成員在沖突中被敵方俘獲，即成為戰俘。薩達姆是伊拉克武裝部隊總司令，被視為戰俘不違背法理，且應當受到國際法的相關規定的保護。

１９４９年制定的有關保護國際武裝沖突受難者的《日內瓦四公約》中的第三個《關于戰俘待遇的日內瓦公約》（簡稱《日內瓦第三公約》）其主要內容有：戰俘在被俘前的作戰行為不構成犯罪，不能不加審判而對其予以懲罰；給予戰俘以人道之待遇；由中立國擔任保護國以監督公約實施等。

《日內瓦四公約》是人類社會文明、進步的產物，但并不等于說在特定情況下不對戰俘進行司法判決，包括執行死刑。《日內瓦第三公約》第９９條規定：在戰俘之行為“為當時有效之拘留國法律或國際法所禁止”時，可對其進行“審判或處刑”。不過，《公約》同時規定：戰俘在受審時享有辯護權和上訴權；從程序和處刑兩方面說，對戰俘的審判都必須按審判拘留國軍人同樣的條件予以實施；任何死刑只能在判決六個月后才能執行。

實際上，美國政府將薩達姆視為戰俘是有意圖的。一方面可以將對薩達姆的拘押權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以便隨時將其押往美軍在伊拉克境外的軍事基地，防止薩達姆逃脫、被營救、或被仇家暗殺。同時又不影響未來將薩達姆判為罪犯。另外，《日內瓦公約》規定，戰俘只能由國際法庭或是占領方來審判。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當美國政府宣布薩達姆為戰俘的消息傳出后，許多伊拉克人上街示威，反對將薩達姆視為戰俘了。

在哪兒受審：押往美國、荷蘭、還是在伊拉克國內？

由誰來主持對薩達姆的審判，國際司法界討論最多的主要有三種方案：一是將薩達姆押往美國，二是海牙國際法庭來審判，三是直接由伊拉克人去審判。

布什政府將薩達姆視為“邪惡”之源，因此將其押往美國進行刑事審判似乎對布什政府來說是一個選擇。美國歷來主張國內法高于國際法，把外國元首押到美國審判也并非沒有先例。１９８９年１２月２０日，美國對巴拿馬采取“軍事行動”，抓獲巴國家元首、國防軍司令諾列加，理由是他向美境內販毒，觸犯了美國刑法。當年的老布什是得手了，但今天的小布什要故伎重演卻缺乏適用的證據———薩達姆不是被美國政府視為另一邪惡之源的本·拉登，沒有證據說明他因參與殺害美國平民的９．１１事件而觸犯了美國刑法，可以由美國法院來審判。

盡管許多人認為薩達姆所犯之罪罄竹難書，但千條萬條，第一條就是戰爭罪———發動侵略戰爭、違反戰爭法規和人道原則。這一犯罪最早被認為是國際刑事犯罪。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紐倫堡審判和東京審判就是以破壞和平罪、戰爭罪和違反人道罪懲處法西斯戰犯的。１９７７年６月，有關國家在日內瓦簽訂了關于《日內瓦四公約》的兩個附加議定書，其中第二個是《１９４９年８月１２日日內瓦四公約關于保護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受難者的附加議定書》，簡稱《１９７７年的第二附加議定書》。根據這一附加議定書，原來懲處國際刑事犯罪———戰爭罪的原則，現“已等同適用于非國際性在一國疆界內進行的武裝沖突”。冷戰結束后，聯合國依據《１９７７年的第二附加議定書》先后通過決議成立了前南斯拉夫國際法庭和盧旺達國際法庭，負責對發生在這兩個地區的內戰戰犯的審判。１９９８年，聯合國又在意大利羅馬召開了建立國際刑事法院的外交大會，通過了《國際刑事法院規約》，用以懲治國際戰爭和內戰中的滅絕種族罪犯、危害人類罪犯、戰爭罪犯和侵略罪犯。

根據有關方面的指控，薩達姆對內犯有對庫爾德人的滅絕種族罪，對外犯有侵占科威特的戰爭罪。美國似乎可以將薩達姆作為《國際刑事法院規約》的適用主體，押他到荷蘭海牙的國際刑事法院審判。但問題是，美國沒有簽署《國際刑事法院規約》，因此不是國際刑事法院的締約國。另外，死刑已被排除在國際刑事法院可適用的刑罰種類之外，這與美國要人聲稱應處薩達姆以極刑的要求也相距甚遠。

從法理上說，對戰爭罪犯的國際懲治只是對主權國家國內懲治的補充。凡主權國家已經立案并能以公正程序審判的戰爭罪犯，國際刑事法院不應介入。這在國際法中叫作“優先管轄權”和“一事不二理”。薩達姆被美軍抓捕后，伊拉克有關方面依據國際法原則，強烈要求由本國審判薩達姆，即使在薩達姆被宣布為戰俘以后。美國政府自然也不能不予以“考慮”。然而，目前處在外國軍隊占領下的伊拉克還未恢復作為完全主權國家的資格，不具備國內懲治的能力。盡管美國政府自２００３年年底以來多次表示要在２００４年６月３０日以前向伊拉克方面移交權力，但目前伊國內治安不靖，經濟不興，歷史遺留的民族、宗教矛盾得不到緩解，反美、仇美的情緒日愈高漲，美國的交權承諾能否兌現，顯然還是個未知數。由此說來，薩達姆是否能在國內受到審判，這將是以伊拉克人能否主宰自己的命運為前提的。

“軍法從嚴”：第四種審判

對于布什政府來說，不論在哪里審判薩達姆，要害的問題是要證明薩達姆確系十惡不赦的“魔頭”，證明美國發動的伊拉克戰爭確系“替天行道”的“善舉”，證明美國確系是一個“善良”的帝國，應當成為全世界的“領袖”。否則，何必生擒薩達姆，又何必將其交付司法裁決呢？由此而言，對薩達姆司法審判是事關美國政治的重要問題。特別是在美國的大選之年，搞不搞這一審判，搞得好搞不好，對爭取連任的布什總統來說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

事實上，就是伊拉克如期建立了新政府，美國也不可能不介入伊拉克法庭對薩達姆的審判。首先，薩達姆手中掌握著一些不利于美國共和黨政府的“爆料”，如拉姆斯菲爾德在兩伊戰爭期間曾秘訪巴格達，為了遏止伊朗而促成美國和伊拉克復交，并向伊拉克提供了現在說也說不清楚的“援助”。在伊拉克法庭審判薩達姆的過程中，布什政府能允許這些“爆料”真相大白于天下嗎？其次，伊拉克法庭對薩達姆的懲處未必能滿足美國的要求。如果未來某位伊拉克領導人出于對自己下野后身家性命的顧慮，下令對薩達姆減刑甚至特赦（從理論上講是不能排除這種可能的），活捉薩達姆不就沒有意義了嗎？最后，美國也不會完全向伊拉克方面移交對薩達姆的拘押權，除了要防止薩達姆逃脫，美國還準備一旦審判過程不符合它的意圖，保留美國第四種“選擇權”———利用薩達姆系美軍戰俘的身份，由美軍的軍事法庭來審判薩達姆。

在一般美國人看來，與美國國內刑事法院相比，軍事法庭的特點是“軍法從嚴”。由軍事法庭審判薩達姆至少可有幾點特殊之處：（１）可以在美國境內外的任何軍事基地內進行，不受地域限制；（２）庭審法官可由非法律專業人士的現役軍官擔任，因而能不打折扣地“貫徹”上級意圖；（３）可以規定被告及其辯護人、檢控方不得提出讓法官回避的要求，且法官對出庭證人也有甄選權。由此而言，軍事法庭對薩達姆來說的確是“軍法從嚴”，但對美國自身來說卻不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