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鴻

彈琴

阮籍輕輕地擺了擺頭，像蛻下一副沉重的鎧甲。

夜已經很深了，清冷的月光關閉了所有窺視的眼睛，阮籍像一條蝸牛小心地從堅硬的殼里伸出自己的觸角。睿智深邃的老子沒有來，狂放恢宏的莊子沒有來，連那位有些浪漫氣質的赤松子也爽約了。四野沉寂，只有風像一位誠實的朋友款款而至。夜色如水。阮籍想撮口而嘯，把心里的郁積暢快地吐出來。這如骨鯁在喉的壓抑和恐懼，已經讓他染上了失語的痼疾——所有的語言經過萇弘化碧般的凝練，化作了他鳳鳴龍吟般的長嘯。

他撮起口，卻嘯不出來。而蜇伏著的憂思卻醒來了，推涌起排天巨浪，從眼前橫掃過蒼茫的天際……

風還在輕輕地拂著他的衣襟，像一條撫慰的手臂。潮濕的霧彌漫在他干澀的眼睛里。他踉蹌著踱到了那架沒有弦的琴邊，彈起了只有他自己才聽得懂的樂章。

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

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

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

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

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

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

——在琴聲中有一只孤鴻從天外翩翩飛來，嘹唳的鳴聲像閃電劃過夜空。

嘆息

阮籍要打造一把長劍。這是他很久很久便醞釀于心的愿望了，只是苦于一直沒有找到那種特別的感覺。今天是個好日子，那把可以睥睨天下的寶劍已經在他的心里孕育成熟了，現在要做的就是用熊熊爐火迎接長劍的誕生。

他找到了嵇康。能夠打造出他心中之劍的人只有嵇康。在路旁的大樹下，嵇康執錘，向秀佐之，爐火映著他們酡紅的面龐——鋼花飛濺，錘聲叮咚。

這時候，鐘會來了。簡直就是佛頭著糞！阮籍剛才的好心情一下子煙消云散。嵇康和向秀都沒有理睬這個獵犬般可憐的家伙，手中的鐵錘專注地擊打著鐵砧上的劍坯——盡管阮籍心里明鏡般清楚，這時候，嵇康已經無論如何也打造不出他心中的那把長劍了。

鐘會已經幾次設置陷阱，希望用他們幾個的血來換取自己的榮華。但直到現在，阮籍仍然無法對鐘會生出一絲半點的仇恨，有的只是惋惜和憐憫——鐘會不是朽木，也決非庸才，只可惜他的才干找不到施展的舞臺。在這個要保住靈魂便無法保住肉體的時代里，鐘會的選擇其實也充滿著許多無可言說的無奈……鐘會的眼光陰險而又有些游移不定，在一群如此襟懷坦蕩的人面前，所有的陰謀都只像陽光下的一堆狗屎，令人惡心。他轉身欲走。

嵇康已經扔下了手中那柄無法打成的長劍，猝然問道：“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

鐘會答：“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他沒有回頭，看不見阮籍滿眼的哀憐。

阮籍突然想起漢文帝說過的那句話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

但李將軍偏偏就沒有遇上高皇帝，所以他最后只能刎頸而死。

阮籍望著鐘會遠去的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天降英才卻不能盡其所能，這是人的不幸呢，還是時代的不幸？

兵家女

阮籍的哭聲讓所有的人都為之動容。

又一朵鮮花無言地凋謝了——一個聰明美麗的少女死了。盡管少女與阮籍毫無瓜葛，但聽到這個消息，阮籍的心里還是不由得猛烈地一震，眼淚如決堤的洪水噴涌而出。

他駕著他的牛車急急趕到少女的家里，甚至沒有來得及帶上那個影子般的扛鍤仆夫。阮籍的突然到來讓在場的人有些茫然，說不出是驚訝，還是惶恐——沒有人上前跟他行禮，阮籍已徑直走近少女的尸床，驚雷般的哭聲振聾發聵。

這是一座火山在噴發。

在阮籍的心里，聚積著太多的悲傷，但天下之大，卻沒有一個地方可供他盡情地渲瀉——嵇康無可奈何地伏尸刑場，王戎墮落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市井小人，而山濤則淪為了權勢的走狗，他自己胸中經國濟世的抱負，也只招引著殺氣騰騰的目光——在這個不允許美麗生存的時代里，耿介死了，才華死了，友誼死了，理想也死了——即使只想要守護住自己最基本的一點人格，他也不得不給自己穿上這身放浪的外衣，扮成一個十足的酒徒……

日已西斜。阮籍的慟哭還響徹行云。在場的所有人都流下了痛苦的淚水，為少女，為阮籍，也為自己——眼淚把傍晚的天空涂染得腥紅一片……阮籍舉聲一號，吐血數升。人們驚愕地看著阮籍。

阮籍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立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大步出了少女的家門，把所有不知所措的眼光全都扔在了腦后。

青白眼

這是一個多么可悲的年代啊，談玄竟成了當下的時髦！在廟堂廨署，在山間林下，三五成群，唾沫橫飛處，莫非談玄。玄是什么東西？不過是用華麗的辭藻和空洞的詭辯為貧血的靈魂涂脂抹粉。也許清談竟日，最后卻連自己也不知所云。阮籍對那些所謂的清談之士的態度異常鮮明：不屑一顧。

但很快阮籍就發現，在這個大人先生們都安于充作褲中之虱的年代里，玄其實是統治者的聲音之外唯一合法的聲音，談玄是不愿阿附統治者的那些人生存的蝸殼。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僅僅是為了不給覬覦者以把柄，阮籍成了談玄的高手。

但同流合污不是阮籍的性格。口不能表達的愛憎，就用眼睛表達。對趨炎附勢，追名逐利之徒，他統統以白眼待之，絕不讓寶石一樣純凈的青眼珠子受到玷污。那些從四面八方吐來最尖酸刻薄的唾沫，不過是春風吹落的一小撮灰塵，阮籍毫不在意。

周圍的人都走光了。如果不是因為這里的美酒，他才不會來當這個什么步兵校尉。他從骨子里討厭官場的陳腐與險惡。都走了才好，落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凈。阮籍披發躡足，箕踞堂前，形如古木，翻著一雙白眼，看紫陌紅塵中冠蓋相接，臉上全無一點表情。而此刻，他的青眼珠子正神游在與嵇康在一起的另一個時空，眉飛色舞，與嵇康談廣陵散，談沉冤未雪的管、蔡二人，談數千年天下英雄潮起潮落，花開花謝……

唉！這一切都只會在夢中出現了，嵇康已經重壤相隔！

好像有一滴冷雨飄到了阮籍的臉上，他正與稽康一同飛揚的思想重重地跌落到步兵衙門。太陽像一個疲憊的旅人，正慢慢地沉入西邊的天際。嵇康死了。他注定了要成為這個世界的瞎子。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

阮籍仰天長嘯，如孤鴻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