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蔥歲月
現在萬晴常掛在嘴邊的詞就是“青蔥歲月”,還格外喜歡用一種懷舊的感嘆的語氣。我總是不屑地笑她:“喂,你以為自己有多老了啊﹖”她就笑笑說:“總之不是青蔥的啦,嫩黃吧!”我知道她一定正在電話線的那邊洋洋得意地想著她最愛吃的蒜黃。
萬晴不是真叫萬晴,只有我才這么叫她,因為她到哪里都是晴天。我們的友誼還要追溯到高中軍訓的時候,這個白白胖胖眼睛彎彎的小丫頭就睡在我旁邊,背了整整一書包的零食,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嘀嘀咕咕重復同一句話:“天啊,起這么早,要死了啊。”我總覺得她像個大洋娃娃,很是可愛,誰知道沒過多久她就很沒“道義”地害了我——教官問誰在站軍姿時擦了汗,身為小隊長的萬晴毫不猶豫一臉正氣地指了指我,差點沒把我氣昏過去,當時我就暗下決心,決不原諒這個眼睛瞇瞇的小胖子。
唉,可是我的身體不爭氣,才訓了沒兩天就病了。半夜她悄悄地把自己的零食塞進我的枕頭底下,還把自己早餐里的雞蛋省下給我吃。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她把雞蛋握在手里飛快地塞給我的樣子,神秘兮兮地說:“呶,給你,別讓教官看見了。”就是因為這句話,我認定萬晴將成為我最好的朋友。
這樣,我和萬晴的友誼在軍訓時就成為某種難以言說的“注定”——注意,這么煽情的話是萬晴“轉”出來的,她有偽裝成淑女或者詩人的嗜好,比如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告訴我她被靈感的劍擊中,然后很抒情地說:“寧歌,你要知道,在茫茫人海中,一個人能夠與另一個人相遇是多么不容易,尤其是能遇到我這樣才貌雙全的。”我只有隨聲附和,看她一副得意洋洋的小孩子模樣。然后她還要湊到我耳邊一本正經地問我:“說,想到這點是不是半夜都會笑醒?”
為了和萬晴分到一個宿舍,我們和老師進行了“艱苦卓絕”“百折不撓”的斗爭,也是在這場“斗爭”中,我發現了萬晴得天獨厚的表演天賦——她厚厚熱熱的手一直死死攥著我的手,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如泣如訴:“老師,您一定要讓我們住一個屋,寧歌身體不好,如果沒有我的照顧她一定容易生病。”不知道是萬晴的“狡詐”騙過了老師,還是我的誠懇打動了老師,總之,最后我抱著一大包行李住到了萬晴上鋪。她更是洋洋得意得不得了,比我矮一點還非要攬著我的肩膀“豪言壯語”:“放心吧,有我萬晴在,你就絕對吃不了虧!”可當天晚上就證明了萬晴純屬一派胡言——她睡得比誰都早(半夜打雷下刀子估計也不會醒),而我還要早起十分鐘,叫醒這個家伙,并且聽她重復念叨:“起這么早,要死了啊。”
愛情
萬晴的心儀對象是校籃球隊的前鋒,叫陳莫。陳莫是大眾情人似的人物,想想也是啊,情竇初開的女孩子自然會喜歡那些個子高高的、長相酷酷的男孩子,但這終究是中看不中用啊,可那時候誰想這么多,喜歡就是喜歡唄,簡單極了。
所以那段時間,萬晴上廁所的頻率特別高,尤其是下午的課,鈴一響她就拉著我飛奔出去——因為可以經過操場啊,而下午又是籃球隊訓練時間。也是在那些日子里我發現萬晴原來也有靦腆羞澀的一面,拉著我的手,臉頰有著晚霞的顏色,目光游移,輕聲問我:“寧歌,陳莫帥嗎﹖”或者干脆把上廁所的事忘得一干二凈,站在一旁的老槐樹下傻傻地看人家訓練。
想想世上的事情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萬晴并沒有真的和陳莫在一起,而我卻和籃球隊的張唯留下了一段散發著槐花香的美麗回憶。很久以后,當我已經對這件往事漸漸淡忘的時候,萬晴還會不時提起,并感慨著:“寧歌,你想想如果沒有我,你的高中生活將變得多么平淡蒼白啊,沒有我哪有張唯。”而我更是不厭其煩地更正她:“不是因為你,歸根結底是因為陳莫啊。”我猜我們誰都沒有想到,年少時云淡風輕卻又信誓旦旦的情感,會在日后相互打趣時提起。
高二那年槐樹下的槐花香一直彌漫在我的記憶里揮之不去。坦率地說,我已經記不得和張唯牽手走過的那些長街,記不得他的舊單車、他的臟球鞋,甚至連他的笑容和模樣也變得無跡可尋,記憶里惟一清晰的是一個暖暖的6月午后,我和萬晴牽手站在老槐樹下,她一臉癡癡地看著陳莫,我則心事重重地望著張唯。沒想到我的“失態”被萬晴發現了,她詫異地看著我又看看操場大叫:“寧歌,你,你不會吧。”我以為她識破了我“暗戀”張唯,羞愧難當地垂下頭,手死死絞著衣角,她輕聲問我:“真的﹖真的嗎﹖你喜歡他﹖”我點點頭,然后只見萬晴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長嘆了口氣,揮揮手說:“哎,算了,算了,讓給你吧,讓給你。”我說:“什么讓給我﹖”她眨眨眼:“廢話,當然是陳莫啊。”然后拍拍我的肩:“哎,沒想到,沒想到,加油吧。”看著她的樣子我簡直哭笑不得,但自此我相信,萬晴是沒有什么不能讓給我的!
暗戀
說到“暗戀”,注意了,并不是萬晴暗戀別人,而是有人暗戀萬晴。以我對她的了解來說,這應該是她高中三年最值得炫耀的資本了,但是對那個高個子亮眼睛的男生阿來,萬晴可是只字不提,如果我說起,她立馬就紅了臉,做出一副要和我絕交的樣子:“不許提他!”原來萬晴的“色”,不過是葉公好龍,如果真的有個陳曉東、周杰倫什么的“撲通”砸到她面前,她也只有逃跑的份兒。
說實話,那男孩子還真是不錯,雖說不上貌比潘安,但比古天樂也差不到哪兒去。春游的時候,男孩子紅著臉從書包里掏出一把巧克力遞給萬晴,被我先一把搶了去,連聲道謝。后來萬晴非要我把巧克力吐出來,她說吃了人家的嘴軟,我說是我吃的,軟也軟我的嘴。她想了想,又一本正經地搖搖頭,不行啊,還是不行。我說,其實阿來不錯啊,你為什么不喜歡他﹖她嘆了口氣說:“感覺啊,沒有感覺。”其實我知道,那時候的萬晴還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她一心想著坐陳莫的單車,牽陳莫的手,哪還顧得上什么阿來阿去的啊。
后來就高考了,黑色7月就像個大旋渦把我們個個搞得暈頭轉向,張唯在請我吃了最后一筒冰淇淋后吞吞吐吐地提出分手。當時我沒有說一個字,半夜爬進萬晴的被窩嗚嗚哭了起來,她輕拍我的頭感嘆著:“問世間情為何物啊。”就因為這句話,我在她旁邊破涕為笑。萬晴千辛萬苦打探到陳莫考到上海一個工科學校,所以立志一定要排除萬難,堅持不懈地考到上海。我不知道沾染了小資產階級情調的萬晴會變成一副什么鬼樣子。盡管她軟硬兼施地想讓我和她一起去上海,但我還是執意留在北京,并再三祝福她在愛情的小窄道上一路順風。
“雖然結果頗令人傷心,但是知道也沒什么了不起。”這是畢業后萬晴常常掛在嘴邊的歌,她所謂的結果就是她沒有考去上海,而是和我一樣留在了北京。她一邊感嘆著這是造物弄人,一邊又說這是因為我們情堅無比。
盡管不在一個學校,能在一個城市已經讓我心存感激,我的電話數量高居宿舍之首。有一天萬晴對著聽筒大叫:“寧歌寧歌,你還記得那個阿來嗎﹖就是那什么我的那個。”“記得啊,怎么啦﹖”“他,他考到了上海。”
當時我真是有一點點嫉妒萬晴,居然有人為了她“下海”,可是呢,又是造物弄人啊,我說:“哎,哎,真是的,你這個家伙真是害人不淺,把人家一下發配到這么遠,怎么辦﹖還好意思問我怎么辦﹖以身相許吧!”
青蔥與蒜黃
過了青蔥歲月就是蒜黃,這就是萬晴的“萬氏理論”,如果在蒜黃歲月里還沒有愛情那就等著鉛灰了。在隆冬的麥當勞里,萬晴剪了短短的頭發,穿著淺綠色的小毛衫,白嫩的脖頸上有條亮晶晶的墜子,看來她的減肥行動真是卓有成效,哪里是什么蒜黃歲月嘛,萬晴簡直更更更漂亮了。她說:“寧歌,有件很重大的事情,我不好意思說。”她的樣子和幾年前站在槐樹下看帥哥的表情一模一樣。我說:“你不會是和陳莫再續前緣了吧﹖”她一撇嘴:“算了吧,他可比陳莫帥多了哦。”哈,沒想到她的臭美也是一點都沒有變,為了證實這次她沒有言過其實,我們決定她的男朋友回來的第一天就要去我們學校,一是為了讓我審核,二是震一震我們學校里的單身女青年。當然這是萬晴說的。
她帶來的男孩子還真是讓我大跌眼鏡,我猜你們也想到了,不是別人,就是阿來。據說,他堅持不懈地給萬晴寫信,終于打動了她。看著她牽著他的手甜蜜蜜的樣子,我決定惡作劇一下,湊到她的耳邊低聲說:“喂,你男朋友真不錯哦,如果我再讓你割愛你不肯了吧?”我們的萬晴氣鼓鼓地一把抓住阿來的手:“給你,給你。”然后也湊到我耳邊,“給你找個比他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