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心里的一粒米

一

嫁給他并非我所愿。

他父親與我父親是至交，在我父親生病的時候，他家曾給予我和媽媽從物質(zhì)到精神上最大的幫助。父親在花掉了他家五萬元的醫(yī)療費之后，仍然撒手人寰。那年我１６歲。在此后的歲月里，他父親將我視為自己的女兒，并資助我讀完了大學(xué)。而對于比我大８歲的他，我一直將他視為我的哥哥。他姓米，所以小時候我總叫他“小米哥”。

年過３０歲的他，雖然被母親強迫著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相親，他卻始終對人家不冷不熱，只是終于在一次被他母親逼急了的情況下脫口而出，他非我不娶。雙方的老人自然樂得合不攏嘴。而我，即使不愿意又能怎樣?欠他家的錢可以還清，欠他家的情卻是永遠也還不清的!我更不能拋下母親，自己遠走高飛，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生活的重壓總是讓人這樣無奈。結(jié)婚日便是我的賣身時，喜酒混合著眼淚一杯一杯地吞了下去，直到天旋地轉(zhuǎn)……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新房的床上，而他卻在準(zhǔn)備著早餐。他一臉的倦容，見我醒來便笑了，沖我說：“我煮了一點薏米粥，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快起來吃吧。”“我媽告訴你的?”“不，我一直都記得。”

一些塵封的記憶恍然蘇醒了。那是他第一次來我家，那時候父親在住院，母親煮了一些薏米粥正準(zhǔn)備給父親送去。薏米粥是我和父親共同的最愛，因為他的到來，母親便把原來屬于我的那份薏米粥端給了他。我自然不痛快，卻不便表現(xiàn)出來，只好瞪著眼睛看他享用我的薏米粥。想不到，時隔這么多年，他依然記得這件小事。父親走后，母親就再也沒有煮過薏米粥。睹物思人的道理我懂，所以我也再沒有在母親面前提起過薏米粥。

我端起碗，久違的香氣撲鼻而來，忍不住貪婪地喝了一口，突然聽見他說：“慢點吃，別光顧著跟我搶啊，還很燙呢。”我愣住了，這是小時候父親與我一起喝粥時常說的話啊!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我的眼淚突然決堤，無法抑制，不僅是因為想起了父親，或許更多的是因為父親走后這些年生活的重負讓我長久壓抑，而為了避免母親更多傷神，我還得強顏歡笑，無處流淚。他走過來輕拍著我的背：“想爸爸了?宣宣，我會像你爸爸那樣愛你的。”心里突然一片暖暖的濕，原來，他是懂我的。

與小米哥相伴的日子平淡如水，卻也簡單而滋潤。我?guī)缀醪挥貌傩募依锏娜魏问虑椋裆弦脖扰c母親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更為放松。也許，當(dāng)愛濃重到太在乎的時候，就會成為一種負擔(dān)。因為沒有刻骨地愛過小米哥，所以兩個人的相處反而隨意而輕松。只是，心底常有深深淺淺的遺憾。

二

公司解散了，我成了無業(yè)游民。我也厭倦了公司的管理混亂和鉤心斗角，心里蠢蠢欲動，總認(rèn)為自己不是池塘里的小魚。

與小米哥商量，我想開一個店。我們居住的小區(qū)里沒有賣糧油副食的小店，居民都需要到很遠的地方去買，所以我想開一個這樣的小店，生意應(yīng)該是不錯的吧。對于我的決定，小米哥總是無條件支持的，只是資金永遠是我們的痛處。不能再向老人開口了，所以我們決定瞞著他們，自己想辦法解決資金的問題。我們決定分別去向自己的同學(xué)朋友借錢。

總有一些人在命運轉(zhuǎn)折的路口等著我。沒有想到會碰到高中的同學(xué)趙勇，更沒有想到高中畢業(yè)后短短六年時光，當(dāng)年邋遢的小男生如今已成為風(fēng)度翩翩而且擁有千萬資產(chǎn)的大老板。當(dāng)我出現(xiàn)在趙勇面前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我心中平靜的湖水，忽地就被他的眼神吹皺了。我垂下眼簾不去看他，臉卻忍不住發(fā)起熱來，局促地坐在他對面，怎么也說不出借錢的話來。

糊里糊涂地就跟著趙勇來到了他公司樓下的咖啡廳。他為我拉開椅子，待我款款落座，自己才坐到對面去。點完咖啡，他向服務(wù)員耳語了幾句，過了一會兒，《偏偏喜歡你》的旋律便灑滿了整個咖啡廳，一遍一遍地重復(fù)著。咖啡飄香，音樂流淌，我恍若夢中。似乎，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沒有經(jīng)歷過戀愛的婚姻，瞬間在我眼前黯然失色。

“聽說你準(zhǔn)備開店，需要啟動資金是吧?”趙勇主動問起來。我點頭不語。錢，總是觸動我心中最痛的地方。趙勇起身去打了一個電話，過了一會兒，一個職員模樣的人將一個塑料袋子送到了趙勇的面前。趙勇將那個袋子推到我的面前：“這是１０萬，你先拿去用。”“我用不了這么多的!”我有些驚慌失措起來。“我知道。不過，既然要做，為什么不做大一些?開那樣的小店，太委屈你了!”

“太委屈你了”幾個字似神奇的音符，直接敲進了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這樣的呵護與看重，讓人軟弱而酸楚。我抬起頭，看見他溫柔而誠懇的眼睛，心似鹿撞。我沒有理由不接受他的誠意，不過，我堅持要給他寫一張借條。辦完手續(xù)，趙勇堅持要開車送我回去，怕我一個人帶著這么多現(xiàn)金不安全。

回到家，小米哥已經(jīng)為我煮好了薏米粥。桌上擺的，也全是我愛吃的菜。我的心微微有一些酸澀，他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明知我是根本不愛他的啊!

三

我的小店終于開張了，生意比預(yù)計的還要好。趙勇時常來店里看看，每一次，根本無需我開口，他都會適時地給予我最需要的幫助。趙勇特別擅長逗人笑，在學(xué)校的時候他就常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卻把老師氣得跺腳。而現(xiàn)在，趙勇的搞笑功夫更是有增無減。我們的話題，也由回憶當(dāng)年的同學(xué)友情、感慨創(chuàng)業(yè)的艱辛，漸漸地擴展到生活的各個方面。在他面前，我輕松而愉快。小米哥下班后總來店里幫忙，前前后后地忙得一頭汗。看著小米哥忙碌的身影，我感覺虧欠他很多，卻深知感恩永遠也成不了愛情。

趙勇的生日，約了很多同學(xué)在酒樓聚會。酒過三巡之后我已有些微醺了，站到露臺上去吹風(fēng)。不知何時趙勇也來到了露臺上。“樓頂上有更好的風(fēng)景，我?guī)闳タ础！彼氖州p輕地握住了我的手。忍不住心旌搖蕩，任由他握著我的手，來到樓頂上。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一眼號碼，然后慌亂地背過身去接聽。他尷尬地對我笑笑，說是客戶。心底無端疼痛，是客戶又何必如此驚慌?而我，又有什么理由猜測和生氣?心，突然就灰了下去，借口酒醉，早早地離去。

我回到家，只覺得身與心皆無盡地疲倦，蜷縮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小米哥在家，我知道我不必向他解釋半句，他也不會追問。小米哥看了我一眼，走過來輕輕擁我入懷，然后在我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寶貝最近有心事了。”淡淡的語氣，沒有半分責(zé)怪。我最后的那一分支撐自己的力氣就這樣被他這一句話沖散。我軟倒在他懷里，感覺安全而溫暖。原來，一個寬厚而安全的懷抱才是心的最終歸宿啊!

四

心定了下來，便全心全意照顧著我的小店———我希望能早日賺到足夠的錢將趙勇的錢還了。

然而，事情總以令人想像不到的方式來臨。趙勇被公安局抓了，他的公司也被查封了!原來他的公司全靠他父親挪用公款而建立，而現(xiàn)在他的公司仍然在進行著為他父親“洗錢”的工作。現(xiàn)在要追回國有資產(chǎn)，自然查到了我向他借的那１０萬元錢。他們限我三天內(nèi)歸還這筆錢，否則，我的小店也難逃被查封的命運。錢，再次讓我一籌莫展。東奔西跑，最終也只借到了５萬元。

期限已到，我終是難改小店的命運，眼見著自己的心血就這樣付之東流卻無能為力，我黯然神傷。小米哥從外面回來，將一張銀行卡遞給我說：“這里面有１０萬元，明天去把錢還了吧。”我驚異：“你哪兒來的這些錢?”“寶貝，對不起，我把我們的房子賣掉了。以后，你只能跟著我吃苦了。”“這房子，是你家祖上留下來的財產(chǎn)啊!”小米哥揮了揮手，說：“如果你不快樂，我擁有這些財產(chǎn)又有什么意思。你的快樂和幸福，才是我最寶貴的財產(chǎn)。”

我不能言語，眼淚很不爭氣地掉下來。小米哥拍拍我的臉，說：“是不是擔(dān)心以后要住在馬路上了?不要緊，我這里給你睡!”他指了指自己的懷抱。我搖頭，語無倫次：“小米哥，你會是永遠住在我心里的一粒米!”我伸手握住小米哥的手，要從此握住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