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如朝露

早晨照鏡子，忽然看到眼角仿佛有了細細的皺紋，再湊近看，果然是。于是拿了眼霜使勁地抹了幾下，好多了。心里舒服了一些，但梳頭時，頭發明顯感覺又在脫落了，仿佛昨日還是青絲三千，很厚的一把啊。

茫然地坐在電腦前，半個字也寫不出來。翻了翻日歷，居然又到了年底，想了半天自己多大，最終還是按周歲說的，好像自我安慰了一下。

女友小梨打電話說圣誕節有個假面舞會要不要去，我說，要啊要啊，聲音很歡快，放下電話后就失落起來，我還要什么假面舞會﹖就面對面還怕什么﹖

坐在沙發上抽出一本很老的詩集，海子的詩，他寫道：從明天起，給親人寫一封信。眼淚差點落下來，整個冬天，一個人窩在家里亂寫，直到把愛情故事寫到吐，編到不能再編下去，終于崩潰了。在鏡子里是一個神色黯然的家伙，我掏出口紅，在鏡子上寫著：面向大海，春暖花開。

我在等待春天的到來。我想，也許春天來了，一切就會好起來。

但我知道不是春天的緣故，是我的心在冬天了。

晚上收郵件，打開了一封舊友的信，她好久沒來信了，好像有一年了吧﹖這一年她去了哪里﹖早先說要出國的，是不是已經走了﹖我這才發現真的好久沒有和朋友聯系了。

信讓我吃了一驚。

她說，我病了半年，開始以為是白血病，以為自己活不過今年了，但后來得知是誤診，我經歷了一個人生與死的感覺，所以，再得到的時光顯得那樣珍貴，我才明了，好多事情歡如朝露，如果不好好珍惜，會錯失好多良機，比如給你一個問候，比如去買一個最喜歡的油炸面包吃。

眼睛一熱，反復讀著那封信，是啊，歡如朝露。很多美好的事都是剎那而不是永恒的，它在我們身邊，我們一直看不到它，等到感覺到時，它已經稍縱即逝了。

我立刻回了她的信，親愛的，我有機會去看你。想念。

不是一時沖動，我知道我在想念著她，知道那句歡如朝露對于我有了特別的意義，一向我把自己包裹得那樣嚴，我怕受傷，怕和太多不相干的人接觸，怕別人給我添麻煩，我寧愿拉上窗簾坐在電腦前一個人發呆，可以整整一天，也可以戴上耳機聽京劇，整整一天。

直到那封信的到來。

我徹底改變，開始給朋友發郵件打電話，告訴她們我很好，下雪了，我圍了一條紅圍巾去和樓下的小孩子們堆雪人，還給自己買了雙最新流行的靴子，我還告訴她們說，如果有機會就來北方看雪吧，我陪著你們，咱們去吃火鍋。

很快朋友們給我回了信，一向黯淡的人忽然明亮起來，而且我的熱情有點嚇壞了她們，她們說，戀愛了﹖發燒了﹖

我笑著，不，因為很多歡樂如朝露一樣，只有充分享受它們人生才會完美。

圣誕節，我興沖沖地去了假面舞會，我把自己扮成了灰姑娘，梳著兩條辮子，因為我知道灰姑娘總有一天會變得美麗，我還喝紅酒，一杯又一杯，漸漸臉上飛起了紅暈。慢慢地我醉了，給人唱著京劇，平時，打死我也不唱的。

那天晚上，我被評為最迷人的女子，她們說，從來沒有看到你這樣，你不知道，你真實起來有多迷人。

真實是迷人的嗎﹖我不知道，反正，當我坐上出租車回家時，我發了很多條短信給我的朋友，祝他們新年快樂。

第二天早晨起來，我的手機不停地響著信息提示音，從沒有一個時刻，我會這樣快樂地享受著那些美麗的信息。

晚上，給母親打電話過去，告訴她周末我要回家，然后和她一起包一頓手工餃子，媽說，犯神經了，不是總嫌家里亂嗎﹖

我在電話這邊嘻嘻笑著，然后說，饞了啊。心里卻一點點柔軟起來，春暖花開——其實什么時候都可以，朝露人生，只要認真體會，縱然歡如朝露，多了，就是快樂的海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