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6日晚上,安徽電視臺《家人》節目的錄制現場,著名主持人司馬南問全國著名盲人作家李東輝:你是怎樣找到活著的理由的﹖李東輝說:是愛。
李東輝,1962年出生,1984年畢業于河北師范學院,1985年年初因病導致雙目失明。1988年始學寫作,至今已發表散文、小說百余萬字,現系河北省作協會員。他曾做客《實話實說》,2003年9月參加全國殘聯代表大會,受到胡錦濤書記的接見。近日筆者走近他,采訪到了隱藏在他心靈深處多年而不愿提及的情感歷程。
絕望中遭遇愛情
1984年我被分配到廊坊教育學院,工作半年后,我突然病倒了,在此后整整18個月的日子里,我先后4次病危,6次重度昏迷。雖是九死一生,然而我的雙眼卻被病魔挖走了,那年我剛剛23歲。
我能走出絕望,還因了一個女孩兒的綿綿柔情以及我和她之間的那段浪漫之戀。
她叫如惠,我和她是在廊坊管道局醫院相識的。那天中午,我被同事扶進病房,一抬眼(初病時,我眼睛還沒有失明)我看到我的鄰床躺著一位病友,床頭站著一位身姿婀娜、膚色白皙的女孩,她是來陪伴患病住院的叔叔的。我和她的目光碰到一起,心里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我夢中的女孩就該是她那樣的身姿、她那樣的氣質、她那樣的神韻。女孩微微低下頭,白皙的臉龐漾起一層桃紅。
第二天早晨陪護我的單位同事還沒來,女孩就買來兩份早點,一份給叔叔,一份給了我。女孩很文靜,目光柔柔的,像山口百惠(因而我叫她如惠)。
趁我吃早點的空兒,如惠又為我從鍋爐房打來熱水。每當我向她投以致謝的目光時,她就報以嫣然一笑,然后說:“您有事,就跟我說,我愿意幫您去做。”真是奇妙得很,我們的目光相遇時彼此間的那份會意與默契,都讓我忘記自己是個病人了。
如惠很愛讀書,而我住院時也沒忘帶書。于是在我頭痛有所減輕時,如惠就拿起一只小方凳坐在我床頭為我讀書。靜靜的病房里,女孩甜美的讀書聲宛如天籟般縈繞于耳畔。單調、枯燥、壓抑的病房生活因了女孩的讀書聲,而平添了幾分詩意與浪漫。
隨著病情的加重,吃飯成了我的大難題。無論是什么美味,頭痛欲裂的我都難以下咽,任父母如何哄勸,都無濟于事。每當這時如惠總是輕聲下樓,不一會兒就買回各色小點心。她來到我床邊,拿出一塊塊精美的點心,就那么一句:“來,吃點東西吧,這是我剛從外面給你買來的。”我就火氣頓消,雖仍無食欲,卻已順從地張開了嘴。
三個星期過去了,我的病一直沒有確診,頭痛卻越來越厲害。我拒絕使用強鎮靜劑。一天傍晚,我又一次頭痛發作,而此時父親外出有事兒,如惠就坐到我床頭,用手為我掐額頭,這是如惠第一次用她纖柔的手撫摩我的額頭,說不清是不愿在女孩面前顯得軟弱還是心理作用,不一會兒我就安靜下來。忽覺得有水一樣的東西落到臉上,我睜開眼,如惠正淚眼迷蒙地望著我。一股澎湃的激流在我心頭洶涌而起,我忘情地把放在我額頭的小手握到我左掌之中。“你要是疼得厲害就喊幾聲吧!”她訥訥地說著。朦朧的光影里,是她一張楚楚動人的臉,我抬手為她理好額前的秀發,我們相愛了。但是人們并不看好我們,因為如惠是農村戶口,而我是那個年代受寵的大學生。
3個月后,如惠的叔叔就要病愈出院了,我也準備去北京治病。記得那是1985年3月份的最后一個星期天,病房里只有我一個人(從搶救室出來后,我就住進了單人病房)。下午4點鐘的時候,如惠來跟我辭行:“明天我就要走了,為了我你也要保重……”她邊說邊從玉腕上取下那只鍍金手鐲:“我把它留下給你,等你病好了,你會來找我嗎﹖”我接過帶著她體溫的手鐲把它放進貼身的衣袋里,柔聲說道:“小妹,等著我,從北京治病回來我就去找你。”
愛情的果實被我摘到了
我從廊坊管道局醫院轉到北京302醫院,幾位神經內科專家對我進行第一次會診后告訴我父母,我活命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即使僥幸逃生,也會留下嚴重的神經意識障礙。302醫院為我治療了一個多月,病情仍不見好轉,醫生出于對病人負責,建議我轉到協和醫院接受治療。作為一個農民,父親能把我轉到北京就已竭盡全力了,哪還有能力把我轉進協和醫院﹖眼看著自己的兒子一天天接近死亡,父親實在不甘心。他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于1985年4月29日給《人民日報》寫了一封求助信,懇求報社幫我解決一下轉院治療的困難。五天后的中午,一封國家衛生部的來函寄到我的病房,信中寫道:“你給《人民日報》的信已有答復,請持此信到協和醫院辦理住院手續。”捧著此信,父親哭了。當天下午,父親趕到協和醫院,該醫院院務部的一位女同志接待了父親。
在那噩夢般的18個月里,有一年的時間,我處于病危和病重狀態,僅一級護理時間就有8個月之久。除了長時間忍耐病痛的折磨,我還必須忍受治療上的痛苦,且不說一天24小時都要接受輸液治療無法得到休息,單就治療藥品的副作用而言,絲毫不亞于頭痛帶給我的考驗。我所用的輸液藥品毒性極強,一旦進入血液,我便開始發燒,體溫高達40攝氏度,先是周身劇烈戰栗,牙關高頻率大幅度抖動,兩床棉被蓋在身上仍像赤身躺在冰水里一樣。冷過之后,便是周身燥熱,整個身體就像剛從火里取出的石塊一樣燙得怕人。在300多個日子里,我每天都要承受這么一個煉獄般的過程。此外每周我還要接受一次腰脊椎穿刺檢驗治療,每做一次腰脊椎穿刺都必須一動不動地平躺六七個小時。那時的我深深地感到,能自由自在地在床上翻一下身簡直就是莫大的幸福。而那時,愛情成了我活下去的動力,如惠的臉龐常常在我眼前閃現。
1988年元旦,九死一生、雙目失明的我和歷經坎坷、沖破重圍的她結婚了。
1988年5月初,如惠陪我去河南鄭州治眼睛,3個月后,未見絲毫好轉。此時的她已有6個月的身孕,我們只好無奈又傷心地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北上的列車在京廣線上奔馳了一夜。黎明時分,列車終于在古城保定靠站了。我們相互攙扶著,艱難地走出出站口,來到站前廣場,疲憊至極、困倦不堪的她實在走不動了,我就從背包里找出兩張報紙,鋪好后,她就枕著我的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我也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不知過了多久,我們被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驚醒了,睜開眼,從天而降的雨撒豆般落下來,她忙起身收拾好身邊的東西,雨驟然間大了起來,本是可以找個地方避雨的,但此時已是早上5點多鐘了,而保定開往大城的長途車是6點10分發車,且每天只有這一趟班車,火車站到汽車站的距離至少有3里路,此時又沒有公交車,我們只好冒著傾盆大雨急著朝汽車站趕去。雨下得更大了,街道變成一條渾濁的河,我和她相互攙扶著,相互關照著。一個盲人和一個柔弱的孕婦,就在這滂沱大雨中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地走著……
同年11月28日,我們的兒子出生了,在鄉下老家生活了三年后,1991年夏天,我和如惠帶著兒子回到廊坊。由于如惠沒有戶口,沒有工作,僅靠我每月百十塊錢的工資維持生計。日子雖清貧,但我們是幸福的,因為我們彼此深愛著,縱然布衣素食,陋室簡居,只要有愛,苦也是甜。
當愛已成往事
經同學、友人幫忙,蒙單位領導照顧,先是為如惠安排了工作,后又讓她讀了成人大專班。生活一天天好起來,然而,感情卻一天天淡下去。漸漸地,如惠對生活失去了耐心,整天掛在嘴邊的就是一個“累”字。一次,我實在悶得難受,就在吃過晚飯后對她說:“咱們到外邊走走吧。”她卻沒好氣地說:“有什么好走的,看你那樣兒,走在街上被那么多人看……在家待著吧!”
曾經的柔情蜜意、浪漫情懷被滿腹牢騷、怨天尤人,甚至惡語中傷所取代。直到后來,發展到她將錢藏起來,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她還時常以工作學習忙為由,讓我回老家住……一次我沒按約定日期回來,而是提前了兩天,到家后,我從桌上摸到一盒煙,我問她有誰來過。“這你管不著!”她冷若冰霜,言語中滿含不屑與鄙夷。我們吵了起來……
1995年11月13日,飽經滄桑的父親領著他的兒子走進了廊坊市安次區婚姻登記處的門。兩個綠色離婚證,了結了一段悲喜交加、苦樂參半的姻緣。
一場婚變,幾乎斷送了我對人生的信心,深感人生的荒唐與虛無,雖未動遁入空門之念,也放棄了曾支撐我走出絕望的豪情與信念。我開始沉默,斷絕了與所有朋友的交往,終日在渾渾噩噩、無所事事中打發時光。但后來的一件事讓我重新用理性之火點燃了生命的火把。
1996年1月,我的一位畫家朋友在夜里用電爐取暖做飯時不幸觸電身亡。
友人的死讓我明白了生命的寶貴,活著的美好,認識到:放棄做人的信念,喪失做人的勇氣與死亡無異。真正的智者不應是看破紅塵,而應是看透生活,然后愛它。終于,我又打起了精神,撿拾起失落的夢想與追求,用離婚后僅剩的37元錢,帶著可愛的兒子上路了。
離婚后的半年里,由母親照料我和兒子的生活。母親不識字,輔導兒子功課的事就只好由我來承擔了。幾經摸索,我和孩子找到了一個特殊的學習方法。每當兒子放學回來后,就坐在寫字桌前,我則坐在他的旁邊。做數學題時,他就把每一道題念給我聽,然后說出答案,對了就寫到作業本上,錯了我提示他答案。默寫生字時,我就攤開手掌,兒子就用小手指在我的掌心寫出生字,我憑感覺去判斷他寫得是否正確。歪打正著,這樣的學習方法讓兒子練就了口算的能力。
如惠走后,我讀書成了問題。好在我有許多年輕的大學生朋友,他們每次到我家來,我就請他們為我讀書報,他們還把我想讀的書錄到磁帶上送給我聽,像這樣的有聲書磁帶我手頭就不下百盤。寫作時,為了把字寫清楚,便于朋友們幫我整理謄抄,我就請人用塑料板做了兩塊刻有橫格的寫字模板。離婚后,我發表的所有作品,都是靠這兩塊寫字模板寫出來的。
后來,我自己辦了一條熱線,因為我相信人們給了我愛,我也要把愛回報給大家,是父親為我出的錢,他把三年種棉花賣的錢都給了我。在《家人》節目的錄制現場,我也是因為愛而淚流滿面。司馬南事先采訪了我的兒子李真,之前,我一直認為我兒子李真是個內向的孩子,由于單親家庭的影響,我一直覺得愧對于他,但那天在現場他們放的大屏幕上,我的兒子說:“爸爸,我一直想對你說,你是兒子心中的所有驕傲和自豪,在我心中,你是一個完美的男人。因為你,我想當醫生,讓你再看到光明。我還想告訴你一句話,爸爸,我——永遠——愛你!”
是的,從那個寒冷凄慘的冬天至今已16個年頭了,16年來,黑暗如道道幔帳把我緊緊包裹,生命存在被壓縮到了極致。生命已不再是易燃易滅的紙,而成為一塊煤。為了這世上所有愛我和我愛的人,為了心中那做人的信念和追求,我將用普羅米修斯之火點燃這外表冰冷卻蘊含著巨大能量的煤塊,讓它燃燒得更持久,更熾熱。那百余萬字的文學作品為我作證——人間有愛,生命是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