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間的事

父親從來不大和他說話，從他小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他不知道什么是向父親撒嬌，這在他的３０年經歷中是沒有的。父親一直偏愛他的妹妹，他見過妹妹在父親跟前撒嬌，這在他是不可能的，他想父親一定是恨他，可是為什么恨他，他卻不明白。

在父親眼中他的一切都是錯誤的，他的穿著，他的發型，他的舉止言談。有時候他只是希望引起父親注意才故意那么做，可是父親仍然是冷漠的，無視他的存在。他想，自己的存在是不是個錯誤?有一段時間他都懷疑自己是個私生子，這么想自然是對母親的不公，可是他很快就否定了，因為別人都說他和父親仿佛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上小學的時候犯了錯誤父親會打他，他恨不得一時長大了和父親掙扎一番，可真長大了他發現父親卻老了。等他上了大學再犯了錯，父親總是說一句“沒用的東西”，很傷他的自尊。其實父親只是大街上修補車胎的一個老頭，文化水平不高，又黑又瘦，手上總是黑乎乎的。有時候碰上同學他都羞于承認那是他父親，他希望父親是一個將軍一樣的人，要不就是教授，反正不會是一個大街上修補車胎的男人。

大學畢業后，他被分到銀行上班，父親和他的話仍然不多。父親對他最和藹的一次是他把女朋友帶回了家，那次父親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那是個不錯的女孩子，溫柔、賢淑，他卻又來了脾氣，偏不要這個女朋友了。他想，你喜歡的我就不喜歡，潛意識中他和父親是有一種對抗的。

后來和他結婚的是一個父親不太愿意的女孩，他想，我就要選擇我自己的生活，我偏不以你的意志為轉移。結婚后他才有點后悔，媳婦自私、刁鉆，對自己的父母和對他的父母簡直是一天一地，而且總是懷疑他在外面有人了。他那時想，也許父親真的是對的?可是他不肯承認，硬要把這個婚姻繼續下去。直到有一天他媳婦指著他母親的鼻子罵街，他才下定決心放棄了。

他離婚后一直郁郁寡歡。父親說，你不是喜歡旅游嗎?出去玩一趟吧。他奇怪一向很節儉的父親怎么會讓他去旅游。然而父親真的給他聯系了一個旅行社，并且替他交了錢，那一次他去了云南。他一直想去云南，這個想法他沒有告訴過別人，父親是怎樣知道的呢?一路上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回來給父親買了許多特產。父親說，你凈買些沒用的東西?選他的心又涼了。事后卻聽母親說他買的東西父親誰也不讓動，寶貝一樣留著，他聽了鼻子就有點發酸。

誰也沒想到他會出事。他自己也沒想到。他的一個哥們兒說跟他貸款１００萬元，幾天就還，是個大買賣，保證沒事，還讓他賺上１０萬元。他想，有了１０萬元錢，他就不讓父親在街上風吹雨淋地出攤了，父親也該享受享受了。再說又是他的鐵哥們兒，他信得過。

于是他這個剛上任不久的信貸科長就把１００萬元給了哥們兒。讓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哥們兒卷款外逃了，從此后再也沒有回來。那一刻他想到了死，他買了一瓶安眠藥，在吃那瓶安眠藥之前他到父親的屋里和他告別。讓他吃驚的是父親的頭發一夜之間全白了，從前他總以為這是文人墨客們的夸張，原來是真的。

父親說，誰這時候倒下了誰就是孬種。一句話就把他說得淚流滿面。他想他沒有自殺的權利，他必須承擔這一切。父親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存折，說，這是幾十年的家底，有１０萬元吧，先拿去，剩下的咱再去借。

接下去的幾天是他和父親瘋狂地借錢的幾天。他的單位還不錯，只讓他賠了４０萬元，但公職卻沒有了。那天，父親和他說了一夜的話，幾乎把從前３０年沒說的話全說了。他只記住了幾句，父親冷淡他是因為想把他鍛煉成錚錚鐵骨的男人。父親告訴他，做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是要有鋼鐵般的意志。那一刻，他深深地理解了父親。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是父親幫了他，父親說的一句話讓他銘記終身，父親說，別失望，有人就有一切。

以后，父親和他的話仍然不多，但父子之間有了一種默契。他有時幫父親去修車，有時在父親回來后給他倒一杯茶，他想這就是男人吧，他們之間的交流不在于話多話少，而在于那種沉默之間的認同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