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樂天
后現代洗禮下的相聲藝術
有一年的一個晚上,我在公交車上聽過一場即興京劇表演。表演者50多歲,帶了一臺新買的洗衣機上車,雙臂支在包裝箱上,不打招呼就開了唱。我還很小,只記得周圍乘客喝彩陣陣,票友越唱越來勁。那時車廂里的頂燈光呈暗黃色,黏乎乎的,很像農村辦社戲時的那種光、那種氛圍。我戀戀不舍下車的時候,似乎把那黃光也粘了一身回家。
人們對某種美的偏愛,往往是秘密的,甚至連自己都意識不到。我長期審美地疏遠我在其中生長起來的城市,卻在很久以后才察覺到。它沒有古老的城垣,號稱全方位開放,它不知封閉為何物,從不限定自己的世界,但它固有的美學默認了和我的距離:我不喜歡它的蕪雜,不喜歡它和任何一個臨海的城市一樣,像一張嘴或一處傷口似的,敞開在蒼穹之下;不喜歡昏昏然沉溺于它營建的不辨晨昏的繁榮,也不愿被它逼向自然主義的另一端,去刻意找尋那些能征兆返樸歸真的地方。一個城市如果本身不富含恬靜和真的質地,它追求恬靜和真的結果只會使它更加喧闐。
我在公交車里曾目睹20次以上的吵架,卻只邂逅過一場京劇。這很正常,誰能指望天天到汽車上蹭戲聽呢?況且,文化消費這個偏正詞組,前兩個字是偏,后兩個字才是正;藝術最終是城市施舍給它忠誠的市民的一道大餐,以彌補日常生活匱缺的美感。然而,豪華的劇場本身只能供有限的美學理想馳騁,它必須指示特定的場所,取消邂逅帶來的驚喜;它必須求得投入與產出的合適比例。從前現代到后現代,視覺藝術和人的距離隨著影院的出現而拉大,又隨著影院進入家庭而縮短,黑壓壓一片能指符號填充了新的文化需求,人們手持遙控器指東打西,以為“美”從此可以被輕易攝取。而其實人們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人們對美的欲求因選擇的無窮多而趨于模糊失序。我因此總是懷念公交車上的那一幕,我知道,惟有在那樣一種特定的場合,那樣一種在我身邊業已不復存在的形式中,我的欲望能夠確定,進而,我能夠衡量自己的財富。
我懷念一種直面語言的體驗。
大學里我幾乎沒聽過相聲,耽于臥室里的談天說地。不時地,我會報幾句菜名電影名,或者用“吹毛求屁““清蒸烏拉圭”等稔熟于心的詞匯博人一笑,它們得自我抱著錄音機過夜的童年。我疏離這門純粹的“語言藝術”,起因于難以容忍她被人們的視覺迷戀所侵蝕——那種迷戀不僅僅表現為以MTV的形式為錄音配像,把語言魅力的施放過程強行納入視覺主義邏輯,更致命的是它侵犯了相聲的敘事學原理。杰姆遜說過,在黑白片時代,電視電影仍然為敘事服務,視覺形象環繞一個中心情節,推動故事的發展;而彩色電影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它燦爛的畫面以吸引感官為手段分散了人們的注意力,憑借豐富的能指覆蓋所指,進而顛覆了所指的主宰地位:彩色帶來的是不真實。人們可以欣賞它的每一個細節,因為每個細節皆有色彩。為相聲制作MTV,將造成不同性質的符號介入從而引起不和諧。
聽幾遍馬三立、王鳳山二先生的《似曾相識的人》,就能體會相聲特殊的敘事技巧。開場第一句“這個節目叫《似曾相識的人》”落實了演員和觀眾之間的距離,但隨著演員的入戲,這種距離漸漸化為無形——敘述故事的逗哏演員悄然進入故事之中,直接演繹作品,捧哏演員則仿佛站在戲臺和觀眾之間,烘托一個惟利是圖小人的花言巧語。介于評書的“敘”和話劇的“演”之間,相聲兼采兩者之特點,因此演員游弋在多重身份之間:敘述人、故事當事人、觀眾代言人,入乎其內、出乎其外,憑借身份的來回變換構筑起情節。這里,相聲完全是人的杰作,演員必須運用多種語言表現方式——聲調、方言、歌曲、戲曲、肢體語言、表情語言——才能確立起舞臺上的立體效果,她不能趨同于道具布景一應俱全的話劇。
車廂里的京劇之所以成為我記憶中閃亮的部分,因為它標注了一種離我很近的語言之美,在黯淡燈光之下,夜倏然映襯出人的主體的完美曲線,從寂靜的天幕垂下一陣天然的滿足感。主體的應然命運就是對天然的理想闡釋,就是化作撲面而來的美的光源,這種感覺不僅可以欣賞、聆聽,更可以觸摸——語言和人合而為一。由此,我一直疏遠電視里經常重播的唱段,就像疏遠我后現代的城市。由此,后來當我聽到侯寶林、劉文亨、趙振鐸等先生的柳活相聲時,我突然感到有位久違的朋友在召喚我,昔日的邂逅終于現身于此刻,化作一份淡淡的驚喜。作為漢語口頭語言的藝術,相聲是藝術家憑借一己之力打造的魔術,擁有一套別具親和力的話語系統。平庸的生活中聽一段精彩的相聲,就仿佛語言的體溫從四面八方越過感覺的邊界。
然而城市標榜著“加速度時代”的強大力量,它嫌棄緩慢的沁入,它日益排斥原生態的東西,代之以“我們可以擁有一切”的幻覺。阿爾貝·加繆說過:我們放逐了美……它永遠不會讓任何事物走到極端,因為它從不否決任何事物——神圣的或理性的。然而我們正處在一個二元截然對立、非亦步亦趨即慘遭淘汰的世界里。構成這世界的永恒性的東西被處心積慮地切除掉了:自然、海、山巔、黃昏時的冥想——還有純正的語言和駕馭語言的魔術師。前不久,大衛·科波菲爾來了,他也是我美麗的童年記憶的一部分,那時有一檔常播的節目把他舞臺上的魔術和生活場景下的戲法結合起來,總是讓我著迷。如果要對我現在的美學理解進行追溯,它最早可能出自這位魔術師的洗禮。可惜,魔術早已進入高科技道具時代,舞臺上的大衛設下重重機關,他背后是黑得看不見皺褶的帷幕。我心中對“昔日的邂逅化為驚喜”的期待頓時不復存在。我遠遠地望著他移山倒海:他做的事情已經和我毫不相干。
我在這里提到魔術,是因為覺得它和相聲坐在同一座考場里:藝術是繼續為人的感官無限提供雜錯紛呈的刺激,還是昂揚惟一的主體、惟一的純正、拉近和人的距離?我敬仰那些相聲前輩運斤成風的技藝,他們當空抓來包袱濺起笑浪,猶如魔術師信手拈來鴿子和鮮花。而現在說相聲的上臺沒說幾句就高喊“燈光!”“音響!”“伴奏!”他們完全壓制了相聲語言的潛力。
當相聲演員馮鞏和其他行業的精英站到一雙話筒前,當相聲節目中頻頻出現rap節奏,當電視圖像背后傳來我熟悉的相聲錄音,以城市商業文化為代表的那種追求速度的美學理念再一次展開了攻勢。自由與囚禁之間總是存在悖論。相聲以語言符號進行其他符號不能進行的游戲,卻被視為故步自封、自我囚禁。讓相聲接受后現代主義洗禮的企圖正在膨脹,反權威、無中心的“拿來主義”成為新的價值信條。然而,那些創意無限的人恰恰無心為相聲澄清其固有的價值——這種價值正存在于特殊的表達方式、表演形式之中;他們一心追隨大眾文化的滾滾浪濤,卻遮蔽了“直面語言”的真實體驗。反權威、反主體、無中心的后現代思維表現在當代相聲中,就是剝取世象的一層表皮,刷上層層技術涂料。表面上,相聲被摻入了大量新事物,但就一種藝術的真諦被掩飾、被壓抑——這也是所有藝術在我們這個時代的普遍命運——而言,那些別致的新產品卻雷同得可怕。
我始終感到,90年代以來相聲圈里興起的“換包裝”題材不是偶然的,它預示了相聲自救的當下努力將款步走向飲鴆止渴的絕路。燈光、音響、無原則地改變“包裝”、對現代傳播技術的任意模擬和搬用,將一些可機械復制的東西帶進了一門傳統藝術,導致形式的模具泛濫成災擠占了內容的座席。人們的確意識到了危機,卻迷失于“象”的無物之陣,無意去探尋相聲之“本”何在。事實上,米歇爾·福柯早已注意到了“話語轉型”的問題:不同的時代存在不同的話語型構——因此,當我們闡述相聲傳統遺產的時候,我們身處的現實語境、文化沖突、修辭背景不可能不起作用。那么,我們挖掘傳統相聲遺產,就絕不會是因循守舊的復古。我相信,相聲需要反復的追問而不是隨遇而安,需要向內的開掘而不能任意宰制,她越發展,就越需要被置于一種更高也更嚴格的尺度之下——因為她產生于一套獨特的語言符號,她既然要發出不同以往的聲音,就應該受到固有美學的檢驗。
就應該找回“直面語言”的原生態的質地。
我想起海德格爾的名言:“拯救并不僅僅是把某物從危險中拉出來。拯救真正的含義,是把某個自由之物置入它的本質中。”人們付出巨大代價才得到了一點貼近“存在”的東西——才和“美”有所相遇,現如今她卻正在輕易地被失去。沒有更多的選擇了,就借助詩人王家新的話作結:我們所謂的“堅持”,其實是在以后。
沒有被征服的
——為馬三立老人而作
一個殘酷的巧合出現在2003年初的相聲界:陳寒柏的農民系列連續出臺兩個,十二天后,馬三立老人與世長辭。聽陳寒柏的農民打手機、玩手提、開寶馬車不亦樂乎,突然想起馬老那雙密布青筋的瘦手。
一個時代結束了,我們悲痛。當一個時代只屬于一個人——由他開創、由他苦心經營、由他書寫,而他終于遠去的時候,我們的悲痛則無以復加。再優秀的繼承人都無法代替泰斗,而拙劣的繼承人在今天的藝術領域里并不少見。我們挽救瀕危的藝術,比挽救瀕危野生動物更感力不從心:后者還可以通過繁殖或克隆的途徑復制,而馬老只有一個,只有一段有限的生命。現在,一種無數人民熱愛的藝術和這個人的壽命一樣長,它被這個人締造,又把重重的擔子放到這一個人肩上。馬老過早憔悴的臉容,也許正是這種重負的寫照。時代遞嬗,陳寒柏率領著他的人民出現了,以嘲諷見稱的相聲藝術,開始全面嘲諷自己。
巴爾扎克說過:藝術家像所有的人,而沒有人像他。人們正是從《十點鐘開始》《偏方》《講衛生》《查衛生》《八十一層樓》《似曾相識的人》中看到平凡的生活、真實的社會,看到一個個似曾相識的人,和一位獨一無二的馬三立。僅僅用“蔫哏”來概括他的藝術是不夠的,馬老的大智若愚、假癡不癲恰到好處地排除了他塑造的藝術形象作為人的其他特征——相貌、身材、舉止、愛憎,單把一種廣為人悉的特征凸現在觀眾面前,他把相聲的全部表現力握緊成一束,其銳利的鋒芒足以穿透時間設下的隔閡。人們為藝術會心微笑,是因為感到它在生活中發掘出了顏色,而不是給生活刷上斑斕的涂料。不是每一個到基層查衛生的局長都會遭遇一群蒼蠅,只是人們太熟悉大搖大擺地走路、拿腔拿調地訓話的官僚形象,因而歡笑陣陣;事實上,也只有馬老扮演的舞臺上的政治官僚,能成為人民最貼心的朋友。
我總想,如果有一天相聲真的死亡了,她將死于何種癥狀?是因創作力的衰竭而突然咯血,還是因長期無形的桎梏在一個凌晨氣絕?這樣說話未免殘酷,但陳寒柏提醒了我們這些愛相聲的人:如今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文藝界長期以來給一個定語長長的講話供著牌位,不管自覺還是不自覺,大家默認了一種圭臬,一種號稱為特定意識形態度身定做的準則。它把資本主義的藝術全部視為人空虛內心的反映,號召忠實地復制屬于自己的現實。然而,它暗中鼓勵它的信徒進行選擇,選擇那些有利于人民樹立正確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現實,回避有可能毒害人民的東西。為此,藝術家甚至可以不惜動用理論上(且不論這是何種理論)存在于將來的東西,把它們寫入小說、散文、詩歌或者表演出來。奇怪的是,真的有很多人接受了這一準則。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個農民因某種原因成了暴發戶,全國全體農民于是異口同聲感謝政策英明。
夸大個案的代表性以遮蔽生活中的常量,挪用光明的未來作為藝術的現實主義題材,深入生活的結果恰恰是脫離了生活。阿爾貝·加繆犀利地指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真正對象,恰恰是還不是現實的那種東西。坦然接受這種矛盾,標志著藝術接受“以優秀的作品鼓舞人”的統一底線。然而,我可以負責任地說:為了“鼓舞人”而創作出的作品不會優秀。正如歷史學界至今崇尚功利主義的“資治”功能一樣,目的論的準則也掩蓋了藝術的真實淵源和使命。真正偉大的文學藝術出自現實,又使人更深刻地理解現實,理解我們身處的世界;它既不躲避崇高,也不拒絕卑劣,它以博大的胸懷面對現實,因博大而生出羅杰·加洛蒂所說的“無邊的現實主義”。我不知道農民愿不愿意選擇暴發戶做他們的代言人;但我知道在《買猴》的時代,這塊土地上有成百上千個“馬大哈”,人們并不感到歡欣鼓舞,而是由衷贊嘆:馬三立說的,貼心!
如今看到熒屏上的馬老,心情和以往大不一樣了。馬老念茲在茲的相聲舞臺,從此以后將更加空曠。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寫到:語言藝術要給觀眾直面語言的體驗,優秀的相聲首先要憑借語言的魅力和觀眾縮短距離。而在那段常見的《開會迷》錄像里,我看到還很年輕的馬三立站在工人中間,人人都笑得那樣由衷,那樣燦爛,我突然想到:我們鐘愛的藝術所追求的理想,不正是這種親密無間激發的歡樂嗎?我們一遍遍重申的偉大目標,不正是讓每個人都能自由地微笑嗎?在蘇聯,詩歌《開會迷》的作者、未來主義先鋒詩人馬雅可夫斯基用盡他的最后幾年為新生活吶喊歡呼,直至自殺身亡。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回顧與他的交往時說:“那些拙劣的押韻的東西,那滿篇的空話……我認為這已經不是什么馬雅可夫斯基了,是個不存在的馬雅可夫斯基。奇怪的是,什么也不是的馬雅可夫斯基居然被視為革命的馬雅可夫斯基。”“我愛我的生活,并滿足于這種生活。我不需要為它貼金……”
一個人要熱愛他的民族、他的國家,就要接受她的光榮與可恥、崇高和卑劣;一個人要有愛人之心,就要有勇氣在最卑鄙的罪犯、最下賤的人面前低頭。馬三立絕不是“中國的馬雅可夫斯基”,但他愛他的“十點鐘開始”,他在刻畫“天橋把式光說不練”的同時傾注了多少感情,就像愛自己的兒子一樣。在那個物質貧乏、精神世界剛剛現出一線生機的年代,《十點鐘開始》吐露了被耽誤的一代人的辛酸:他們沒有知識、沒有機會也沒有選擇,他們的頭腦塞滿了空洞的口號、僵死的教條、被格式化的思想,面對全新的時代,他們就像失掉了牧羊人的羊群一般茫然失措。馬老運動他全身的能量展現一個時代的黑色幽默,展現快樂和痛苦同樣多的生活,人民回報給他最熱烈的掌聲、含淚的歡笑。最偉大的喜劇藝術,讓人淚花閃閃。
沒有人像馬三立,那些模仿秀們也大多以相聲為業,但他們只能模仿馬三立的口音和手勢,學不像他的藝術風骨。很多人業已忘記:藝術既不能脫離現實,也不能無原則地服從現實;不能為了看不到美好而憎恨現實,也不能為了鼓吹美好而肢解現實。為了使一種價值、一種觀念深入一個社會,藝術家首先不能欺騙它,不能放棄獨立的美學標準,任憑其被征服、被玩弄于股掌之間;為了那沒有到來的幸福,藝術家的使命是繼續關注現實,而不是把未來的東西肆無忌憚地神秘化。
直到垂暮之年,現實中的人們才漸漸醒悟到,半個多世紀以來,蔫蔫的馬三立一面保持著冷淡而超然的旁觀姿態,一面全身心地愛著現實,愛著人民;他和人民走得越近,就越是遠離那香煙裊裊的供桌上明晃晃的牌位。人民愛聽馬老沙啞的嗓音,愛聽“撓撓”“我樂意”“逗你玩”“就是靈”……兩個字、三個字,足矣!高屋建瓴、長篇宏論,那是跪倒在地的守靈人每天自修的功課。
歷史的性格總是乖張的,它讓一種沒有被征服的藝術沉默得更多,賦予一個沒有被征服的人以常年憔悴的形容。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用在馬老和他的藝術身上再合適不過。老人家遠去之際,留下了如此質樸的遺言:
我是一個相聲演員,也是一名普通的共產黨員。我按照黨的要求,用相聲,用笑聲,為人民服務。……
人總是要死的。我有一個最后的請求,就是在我過世后,請將我喪事從簡辦理,我不愿讓各級組織再為我費心費神;同時我的朋友、學生和再傳弟子也比較多,所以不搞遺體告別,不接受花籃、花圈、挽聯,不接受錢物。我畢生只想把笑留給人民,而不能給大家添麻煩,給國家浪費錢財。我衷心祝愿相聲繁榮,人民幸福,國家富強。
此致
馬三立鞠躬
漫長的歲月里,馬老那激起多少會心微笑的鞠躬,而今讓人潸然淚下。只有穩穩地站了一輩子的人才能鞠躬,只有深深眷戀著人民的人才會鞠躬,只有對平庸、孤獨、不堪忍受的現實真誠地理解并觀照著的人才懂得鞠躬。中國人的歷史將永遠記住這一天:90歲的馬老一躬到底,深情親吻著他的大地,再也不曾起身。他在大地上,留下了那些習慣了跪拜于靈堂的人無法踩下的堅實的足跡。
老人家,謝幕了,您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