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的愛情

占修萍

愛情的來臨，是一個凌空的姿勢，優美到無法承接，而如歌涌出的，是最后一聲嗚咽……

1

阿哩是我遇上的最具吸引力的男人。

我和阿哩是在嘉峪關認識的，不是城樓，是黃泥土的城墻外那片大戈壁，面前是深深的大溝。他在那兒，我在那兒，兩個人。夕陽正紅時，我說，嗨，你不會想不開吧；他說，喲，你不會跳溝吧。都為了找一處清靜的我們，就這么走近了。后來，我們熱線來往，三毛錢一分鐘的長途，三個月，花了我五千塊電話費。

再次相逢，一年后，阿哩隨江南某市考察團去新疆路過蘭州。住一個晚上，他不讓我上賓館找他，他會擠出半小時來看我。阿哩是某市的政府官員，阿哩是有家室的人，阿哩愛我，只要出差，我們就熱線夜夜。再相見時，我們僅是擁抱。依偎著他，我的心懸在了半空，搏跳得沒有著落，害怕秒針毫不留情帶動分針轉過一圈又一圈……咫尺天涯的感情煎熬比相思更苦。愛他，無法名正言順擁有，本已很疼很苦很累很乏；彼此走近依舊不能握緊相思得太久的情，這種等待，我承受得起嗎？天涯咫尺，畢竟有相聚的期盼撐扶著精神與希望；咫尺天涯，走得再近有什么用，不如遠遠地相思。我想唱首歌，咫尺天涯。他笑了，問，有這首歌嗎？我說，別忘了我是寫詞的，想咋編都成。他推開我，瞇眼看我，說，寫給我的？不，寫給你我的。有這么嚴重？他緊緊地摟著我，說，這不在一起了嗎，想些快樂的，會有那一天，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晚上，阿哩來電話，他是考察團的頭，要組織大家游黃河夜景，要……要……總之，不能來看我。

阿哩把手機關了。

我等在中山橋，沒見著阿哩。這一夜，我的歌唱給了昏暗的黃河水，只有黃河水承接我的淚花，把我的歌揉進昏暗的嗚咽聲：

說盡相思難相逢/相逢方知心更疼/咫尺天涯恨悠悠/聚也別也何匆匆/晝時思念凄風里/夜來遙寄寒夢中/天河不解離人淚/飛鵲忘了架彩虹。

2

終于等到去南方學習的美差。阿哩要出國考察。沒有臥鋪，沒有座位，我急急地上車。走廊里滿滿的頭腳相頂身子相粘，我只好往車門擠，聞著飄來的腳臭汗酸味，透著門縫里擠進來的寒風，坐在行李箱上熬夜，24小時。阿哩沒來接站，他很忙，正在開會，下午起飛北京。匆匆，與夫人用完中餐，他過來陪我吃飯，還是半個小時，在辦公室女主任的目光下冠冕堂皇相聚。撂下碗筷，他走人了。望著背影，我心里澀澀酸楚。我沒有怨言。

寒夜里，霓虹燈的閃爍變得微弱寒顫。這樣的夜，我為他守著孤獨與寂寞，他會來電話的，我盼著聽到他的聲音。夜，越來越深。我發瘋地給他打手機，期盼他偶爾打開機子，期盼能聽到那一聲令心弦顫動的"喂"。可憐的我什么也沒得到。他出差在外每夜都給我打電話的，今夜咋了，我做錯了什么？我完全可以不在這里停留，千里迢迢、風塵仆仆就為了看他，得到的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于漆黑的晨色里，火車載著我離開這里。手機響了。激動里夾著怨氣，委屈里流露出幾分不該有的嬌嗲，我不能自已，夾雜著哭腔埋怨道："你，你怎么能這樣啊，明明知道我一個人待在這里，一個人啊，你連個電話也不打。"

"現在，我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嗎？"

"昨晚，昨晚為什么不打？"

一個月的學習結束，幾番猶豫，還是經不住愛的誘惑，我又停留在阿哩所在的城市。

他不能來接站。我壓根就沒有升起過奢望，心境也就坦然得很。一個人待在賓館，閑著沒事，打開電視，一個臺一個臺胡轉，等著他下班后來看我。結果沒見人影子，也沒見電話。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來了，對昨天的事作了番解釋，而后問了幾句家里情況。他咋變得這么冷啊，一副公事公辦的派頭。我的心冷了，懶得看他一眼。

無聊的談話，無聊的十分鐘。又是女主任跟上他陪我吃飯，我最討厭的飯局，好像我是為了乞討幾餐飯，待在這兒就是為了等著他的布施，好像吃罷了飯我還會有厚顏無恥不知收斂的貪婪欲望……撂下碗筷，他速速踏著正午陽光走了。轉身回到房間，我呆呆坐了片刻，直直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捫心而問：到底怎么啦，不坐直達車，偏在這里逗留？

繼續完大半天孤獨，于迷惘夜色里我孤寂地走向站臺。

6號，真夠湊巧，一樣的夜色一樣的清冷。一個月前的大清早，我離開這里；一個月后的夜晚，我離開這里，所不同的，走著相反的方向。好想在手機里給他唱首歌----清冷的世界。我把手機關了。今夜，待在夫人身旁的阿哩不會打開手機的，可我還是多此一舉，用阿Q精神勝利法安慰自己，一首清冷的歌也就唱給了清冷的夜：

寒風里清冷的街/街道上清冷的燈/燈光下清冷的人/人心里清冷的情//情流里清冷的夢/夢鄉里清冷的盼/盼望里清冷的夜/夜幕里清冷的你//清冷的站臺/拉響清冷的氣笛/清冷的我/走向清冷的遠方……

3

阿哩是在落選了副市長的那夜給我來電話的，離那一夜的"6"號一年零三天。阿哩說，為了這一天，他夠小心，夠忍耐了，連電話也不敢給我打，可，最終……似乎，原委里有我的因素。他說不會忘記我的，忘不了的。他說找個人成個家吧。

情就這么簡單，說來就來，說斷就斷，可我的相思從未了過啊。

我說，阿哩，我為你寫了很多歌，你從來沒顧上聽一句，今夜，求你聽聽我的心聲，我的痛苦，行嗎？

話筒里傳來了"嘟、嘟"聲。

就當"嘟、嘟"聲是在打節拍，對著話筒，我的歌如淚一樣流瀉：

想你的風想你的雨/想你的冷暖每個日子里/想你的憂想你的喜/想你的得失每夜失眠里//歲月里關注的是你/祈禱里祝福的是你/心為愛太深太純萬千焦慮/為就為/牽我衷腸的人我最掛念的你//淚水里浸泡的是你/日子里默念的是你/心為愛太苦太累疼也愿意/為就為/離我遠去的人我盼相聚的你//生命里重要的是你/相思里鎖定的是你/心為愛無悔無怨恨也獨飲/為就為/傷我最深的人我愛最真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