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言
寶樹奶奶上吊沒過三天,小兵在千人坑告訴余金強,貴根奶奶也上吊死了。余金強覺得蹊蹺,他說,已經是第八個了!上吊是傳染病啊,老太婆一個一個跟著去了,你說奇怪不奇怪?余金強看著小兵,接著說,寶樹奶奶出材前一天,山本大灰狼也派人送去了十萬塊錢。是不是?小兵說,是啊,貴根家也是呀。
太陽下山的時候,天空仍然透明似的亮著。余金強和小兵,像平日里一樣,并肩坐在千人坑的圓頂上。蛐蛐開始叫的時候,晚霞散了,他們一起跳下坑,搜尋著叫聲,可他們并沒有在石縫里挖找蛐蛐,只是繞著千人坑走了三圈。
千人坑是個比大圓桌還要大的水泥墳墩,里面埋著余金強的爺爺和太爺爺。小兵說他的爺爺和外公,還有寶樹和貴根的爺爺,也在這里。憶苦思甜那陣子有人說,“八·一三”之后,小日本在喬司棉麻倉庫駐守了十二個鬼子,一天夜里被喬司人殺死了十一個,沒殺死的那個捧著流出來的腸子爬了一夜爬到了筧橋機場,叫來兩卡車鬼子兵,用機關槍一批一批打死了喬司鎮上所有的男人和小孩,尸體扔進了馬家橋下的河里。從那以后馬家橋下的河水就紅了,再也沒有變過顏色,只是現在日子久了被太陽曬得有些發黑了。喬司人叫它醬油河港,從來沒有人敢下去。日本人投降后,民國政府派人象征性地在河里撈了幾根爛骨頭,在岸邊筑了這個墳,刻了一塊“戊寅公墓”的青石碑。碑上的字刻得很深,記著某年某月某日日本鬼子殺了喬司一千七百多個人。如今這千人坑已成了附近老百姓聚會和乘涼的地方,龍柏樹和梧桐樹成排成行,茶花和映山紅開放的時候,簡直比臨城的公園更像公園。夏秋時節,鎮上的居民晚飯吃得早,有了什么新鮮事,就腳趿拖鞋手搖蒲扇往這里集中。來的路上,逢人問一聲,夜飯吃過了?沒有?快點干活,吃了乘涼去!附近的農民來得晚,往往天黑了才陸續趕到,目的是向街上人打探小道消息,明天好去田間地頭吹噓說笑。余金強和小兵來這里,除了捉蛐蛐,就是聽大刀王五說大書。說大書,就是講故事。大刀王五會講很多故事,在他名字前面加上“大刀”,是因為他在食品站的肉鋪子里耍過刀賣過肉的緣故。大刀王五講封神榜、三國、隋唐、朱元璋、太平天國,講得次數最多的就是“喬司大屠殺”,仿佛他是從舊社會過來的,看到過日本鬼子殺人似的。每次講到殺人的時候,大刀王五總是揮一下手中的扇子,做個砍肉的動作,嘴里喊一聲“咔嚓”,聲音比砍到骨頭時還生脆。
近些日子喬司街上都在傳聞日本佬山本大灰狼和上吊的老太婆的事,所以來千人坑聽故事的人更多了。天還沒有黑,已經有人三三兩兩地來了,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坐在墳頂上,有的靠在墓碑旁,有的干脆席地坐在了草皮上。
有人說,山本大灰狼為啥要送錢呢?
大刀王五問,你們說說,為啥呢?
周圍的人都搖頭,說聲,不曉得。
大刀王五很得意地把涼風往自己身上扇著,點著頭“哈哈哈”笑了三聲。
大刀王五說,我曉得。
有人遞煙給大刀王五,他接了夾在耳朵上。他說,老太婆為啥要上吊呢?
大家又說,不曉得。
大刀王五說,沒人知道吧?
大家繼續搖著頭說,不曉得。
大刀王五接著說,你們不知道,你們知道了也說不知道。他說,那個沒殺死的日本佬叫做山本大烏龜,鎮里的人說他就是山本大灰狼的父親。當年在杭州養好傷之后,他又來了喬司。在喬司街上,他見到漂亮的女人就押回營房去,肚子弄大了就讓女人回家;肚子睡不大,就一刺刀捅了扔到河里喂魚。所以說上吊的老太婆,都是被山本大烏龜搞大過肚子的。
大家都“哦”了一聲,又馬上閉住了嘴巴,沒有說話。
大刀王五說,山本大灰狼,你們都知道吧?
有人在點頭,有人說知道,有人一聲不吭。可大刀王五說,不說話就行啦?快回家去問問自己奶奶,說不定都是山本大灰狼的侄兒呢。他還說,這兩天留心自己奶奶,說不定一眼不見也上吊了呢。不過,上吊了也好,山本大灰狼會給錢的。哈哈哈!
大刀王五這么一提醒,小兵回家后就老是瞧著爸爸的臉,看看是不是有點像山本大灰狼。他也懷疑起奶奶來,對奶奶的臉色和一舉一動總覺得與平時不一樣了。
余金強死勁地敲著小兵家的大門,小兵在窗口有點不高興地說,你不要命了,敲得這么兇。余金強做了個怪相問他,家里沒人?小兵開了門說,我不是人啊!余金強說,你吃了生米飯?說話這么生硬,一個人在家關門干什么?你在想你奶奶吧?這話嚇了小兵一跳,他像做賊似的“噓”了一聲,又心虛地喊了起來,你他媽別亂說,你奶奶才是呢!余金強在小兵家的擱幾上揀了一只橘子,邊剝皮邊說,我奶奶才不是呢,是的話,我早就在日本佬廠里上班了。余金強又問小兵,你是在想山本大灰狼的十萬塊錢吧?小兵說,你不想啊?
余金強看小兵的神色,可以肯定小兵希望在奶奶的箱子里找到什么憑據。因為此時的小兵就像是電影里正在掃蕩的日本鬼子,把他奶奶箱子里的衣服褲子一件件都拎出來扔在了床上,直到見了箱底還不死心,甚至把墊底的舊年畫紙也翻出來抖了半天。余金強心里非常別扭,他沒想到小兵會這樣,就是想要這十萬塊錢,也不可以把他奶奶的丑事抖摟出來呀。他忍不住勸小兵,把衣服折好疊回箱子里去吧,要不然他奶奶發現會傷心的。小兵隨便把衣服往箱子里塞的時候言不由衷地說,不要緊的,我奶奶習慣了,以為我又在找她的零用錢呢。可要是奶奶罵我,就證明是了。你說對不對?
余金強猶豫了一下說,我也說不準,反正我是從來不翻奶奶箱子的。
小兵說,那你回去翻翻看,說不定真的有證據呢。
余金強說,你放屁!
小兵又說,你爸爸和我爸爸是同年紀的,如果我爸爸是山本大烏龜生的,那么你爸爸也是。你說對不對?如果這樣,我們就是親戚了,你說對不對?說完話,小兵眨眨眼看著余金強,嘴里“嘻嘻嘻”笑出聲來。
對于小兵的這種說法,不能說沒有道理,只是余金強不知如何回答,況且他心里始終存在一種不敢面對的真相,且時時威脅著他的靈魂。他說不清這是為什么,但要承認自己是日本鬼子的孫子,這在他看來簡直是一種恥辱。
小兵說,證據有什么用,我要的是那十萬塊錢。
你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屁話,有了錢,想干什么都可以呀。
余金強就說,那我走了,你慢慢找吧。
余金強把一對蘆花雞呼進豬圈邊上的雞棚,把三只生蛋鴨趕上渠道引回鴨欄,清掃完屋前青苔翹皮的院地,又從渠道里拎了一滿桶清水潑在地上,然后從屋里背出八仙桌和四張條凳擺在院中央,還在桌腳邊放了一塊木板,去灶肚取了火柴,劃了三根才點著了木板上比腳趾頭還要粗的木屑蚊香。
瞧著裊裊青煙隨風散去,余金強站在飯桌旁猶豫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天色,便朝屋里喊了聲,奶奶,我洗澡去了。
奶奶在屋里說,抹一抹就行了,小孩子身上哪來的臟東西。
余金強很不樂意奶奶稱呼他“小孩子”,都快二十了,奶奶還這樣說。可奶奶要嘮叨他也沒辦法,就嘟噥了一聲,知道了。
奶奶又說,過了立秋,水就涼了。再嬉水,肚子難過……不要叫。
哦——哦,知道了。余金強邊應邊往屋后跑去。
屋后的渠道由東向西一路過來,在屋西角轉了個彎,又朝南邊的馬家橋流去。渠道拐彎的地方比別處直道要寬,水也深得多。余金強喜歡在這里洗澡。他喜歡看渠水倒映著紫紅色的天和云,還有漂動的水草、戧水的魚兒和自己的影子,喜歡自己的目光像渠水一樣發出光來。他走進水里扎了一個猛子,又迅速從水里鉆了出來,用他那發光的眼睛張望著渠道的西邊。渠道西邊就是醬油河港,河上的橋就是馬家橋,過了馬家橋走十幾步便是千人坑。
想起大刀王五和小兵的話,余金強的耳朵就嗡嗡地響,仿佛耳朵里進了水一樣。他又一次從水里伸出頭來,望了望對岸。見墳上站著人,可天色已變,再也看不清站在墳上的人是誰了。他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從水里走出來,匆匆跑回家去擦了擦肥皂,又返回渠里洗肥皂泡去了。
余金強在爸爸對面坐下來吃飯,爸爸在喝酒,奶奶端出最后一個湯,也和媽媽面對面坐了。他捧起飯碗扒了一口,舀了一調羹水蒸蛋在嘴里,抬頭看了看爸爸。他說,墳上有人說貴根過兩天要去山本大灰狼廠里上班了,他家里也得了日本佬十萬塊錢呢,大家都說山本大灰狼是貴根的大伯呢。爸爸說,別聽王五嚼舌頭。爸爸還說,以后少到千人坑去玩。爸爸放下酒碗和筷子,點上煙吸了長長一口,他的話鋒就轉了向,他說,都是你媽媽把你寵壞的,職高畢業都快半年了,還只曉得打牌抲蛐子,從來不曉得自己找點事情做做。
余金強瞧一眼媽媽,說,怎么不想了?
爸爸說,哦,你想開飯店,我哪來這么多本錢。
媽媽說,沒有本錢?沒有本錢就不要說話。
可是爸爸一邊說話一邊拿出一張紙條遞給余金強看,紙條上印著“中日合資杭州喬司有色金屬貿易(有限)公司”,下面還有幾行手寫的日本字。爸爸用筷子敲著酒碗說,下星期一去廠里報到。余金強不解地瞪著爸爸,爸爸卻轉過臉去跟媽媽說,早上我在麻站里值班,葉鎮長領著山本先生來燒紙錢,葉鎮長說當年山本先生的叔叔就死在這里,幸虧他父親跑得快,沒有被喬司人殺死,所以這次他父親叫他來這里燒點紙錢給他的叔叔。我說這么重要的事得跟領導商量商量,可今天領導都去臨城開會了,明天來行不行?山本先生摸了一下光頭說,不行,不行,明天的不行。葉鎮長就又對我說,老余啊,我跟你們特產公司的幾個總經理都是老熟人,你就不要固執了。我說這里是棉麻倉庫是禁煙火的,要是領導明朝曉得有個日本人在這里放火,我會被開除的。我說我都一把年紀了,家里還有一個沒有工作的兒子,葉鎮長你就不要難為我了,不是我不肯,這是規定,這個規定不是我定的,如果是我定的我就馬上改了。誰不知道葉鎮長的脾氣,平時他早就發火了,要么早就撣撣屁股走人了。可是今天有山本先生在,他說了不算,他得看山本先生的臉色。所以葉鎮長張開河馬一樣的大嘴輕描淡寫地說,好了好了,不就是你兒子的工作嘛,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問題。他走到山本先生身邊,咬了幾分鐘耳朵就走回來對我說,山本先生答應下星期一叫你兒子去他公司上班了,這樣行了吧。他還拍著我的肩膀陰陽怪氣地說,等山本先生買下麻站這塊地,你下崗了就讓你來做這里的門衛,給你發兩套保安制服,你看怎么樣?
爸爸說著半吊子普通話,抽了一口煙,又喝了一口酒,把臉轉向余金強繼續說,本來我也不會這么爽快應承葉鎮長的,就擔心你不肯去。可是,金強,我是拿不出錢來給你開飯店的。你管廠是啥人開的,日本人,美國人,大家都在中國開廠,輪得著你管么?工資高一點么就行了呀。然而,余金強對于爸爸說的話,始終將信將疑,他不相信葉鎮長會這么好心,更不相信僅僅因為麻站的小規定就難倒了葉鎮長。更何況他也不想去日本佬的廠里上班,他學的是烹飪,如果去廠里最多只能在食堂燒飯,想想還是自己開一家飯店好。
媽媽說,金強,日本佬廠里工資高,先去上班。開飯店的事,以后再說。
爸爸媽媽對這份工作似乎非常在意,很希望余金強會高高興興上班去的,這樣他們就用不著整天為他的事煩心了。他們一直談論著日本人的廠,聽得余金強煩了。他見奶奶悶著頭吃飯,一聲不吭,仿佛自己平時犯了錯誤,不敢抬頭對著爸爸媽媽的目光似的。他知道這幾天整個喬司街上的人,都像犯了錯誤一樣,走路都低著頭。本想仔細問問爸爸,那些吊死的老太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山本大灰狼為什么要給死了老太婆的人家十萬塊錢?現在看奶奶這個樣子,也就不打算問了。
可是,余金強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的嘴巴,見爸爸媽媽仍在談論廠里的事,就想有意刺激他們一下。他說,山本大灰狼同意我去他廠里上班,還不如給我十萬塊錢呢。
小畜生,爸爸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火,“咚”地放下酒碗,伸手拿筷子去篤余金強的頭。還氣狠狠地說,你這個小畜生,你在放屁,你曉得不曉得,啊!
余金強莫名其妙地看看媽媽,說,不說就不說,作啥打我?他又看看奶奶,見奶奶在往嘴里扒白飯,就說,奶奶,你咋個不吃菜?沒想到他這么一說,奶奶突然“嗚嗚嗚”哭了起來。余金強的心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神色驚恐地瞅著奶奶,奶奶卻捧著飯碗站起來進屋去了。
這時候天色已暗,屋里的燈光投出奶奶駝背的影子,又被奶奶拖進屋里去了,還在門檻上抽搐了幾下。
早上起來,余金強肩上搭著毛巾,手里拿著牙杯,走去渠道邊洗臉。他發現馬家橋上站了很多人,就馬上來了精神,稀里糊涂洗了把臉,急匆匆吃了奶奶盛好的菜泡飯,跑去看熱鬧了。
余金強見橋上的人都指著橋下,說有人跳下去了,動也不動,肯定死了。他擠進人群往下一看,原來河面上只有一雙倒豎的腳,大家都不知道是誰的。
醬油河港的淤泥很厚,淤泥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層臟泥水,人要是倒篤下去,頭和半個身子陷在泥里就再也起不來了。這個樣子絕不會是失足跌下去的,有人說肯定是自尋短見有意倒栽下去的。大家議論著猜測著這個人,看褲腳和鞋的樣子肯定是個老太婆。不知是誰拿來了一根麻繩,打了一個松緊結,垂下去套住了“老太婆”的雙腳。大家七手八腳把尸體拉上來擺在橋上,一看果真是個老太婆,只是老太婆的臉和整個上半身都是泥,仍然分不清她的長相。又有老好人從遠處拎了一桶井水過來,往老太婆臉上一沖,這才看清楚原來是小兵的奶奶。
余金強見是小兵的奶奶,心頭一緊。這時候早有人抬著門板來了,他就幫著大家一起把小兵的奶奶抬回小兵家去了。
這天晚上,大刀王五的故事又增加了新的內容。太陽沒有下山,他就端著茶杯踱著方步來了,在石凳上坐下喝了幾口茶之后,他說,這么快一杯水就喝完了。于是,就有人去自己家里提了一壺開水,在他杯子里加滿水,把熱水瓶放在了石凳下。大刀王五這才開始說,我說過老太婆的事還沒完吧?是不是,又死了一個。我說呀,再過幾日還會再死一個兩個三個,也說不定。你們信嗎?
大家都說,那是!
大刀王五瞪著眼珠子,他說,話說小兵這個畜生……
大刀王五說,有一天,小兵在他奶奶的枕頭里面發現了一樣東西。這東西是山本大烏龜給小兵奶奶的證物,那就是說小兵的爸爸是日本佬生的。小兵偷偷拿了這個證物去廠里換錢,沒想到廠里真的給了他十萬塊錢,卻是一張存折。小兵拿了存折一看,存折上寫的是他奶奶的名字,廠里的人告訴他老板早準備好了,就等著他家里人來拿呢。
大刀王五說,小兵這個王八蛋,把存折拿去還了賭債,人家還找了他三萬塊,可人家在銀行里取不出錢,就去他家里要他奶奶的身份證了,還說戶口簿也行。這樣小兵奶奶就跑去馬家橋下找小兵的爺爺了。
有人說,那存折呢?
有人說,小兵跑了。
還有人說,那小兵不給他奶奶送終了?
午后的太陽已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熱了,知了和蛐蛐的叫聲不見了,田里金黃色的稻穗都低著頭,就等著人去收割了。余金強獨自坐在千人坑上,直到天灰蒙蒙的時候,奶奶還沒在河對岸喊他回去。他繼續坐在墳上,等著奶奶的喊聲。
自從小兵奶奶死后,余金強發現自己奶奶似乎變了個人,佛也不念了,整天整天只干活不說話了。以前只有出街前才梳頭的,現在從街上回來后又要重新梳一次了,還抹了不少菜油,弄得滿頭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來了。余金強覺得奶奶的舉動有些反常,卻又不能去問奶奶,就只得在一旁觀察。可是幾天過去了,奶奶始終是這樣,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跡象,余金強慢慢地就不放在心上了。
這些日子到千人坑來的人漸漸地少了,倒不是因為天氣轉冷了,而是因為大刀王五不來的緣故。大刀王五不來,沒人講故事,到這里來的人就覺得沒意思了。有人說,大刀王五不來這里的原因,是因為大刀王五自己的奶奶好像也被山本大烏龜睡過,可是大刀王五的奶奶很多年以前就已經死了,死無對證的事大刀王五就只得去問他的老頭子,沒想到他老頭子從廚房里提了一把大菜刀,一刀就把自家的八仙桌給劈了,老頭子還用刀指著大刀王五說,如果再提這事下次劈的就是大刀王五的頭了。從此,大刀王五再不好意思來千人坑講故事了。
余金強發現爸爸騎著自行車,已經快到家門口了,就跳下千人坑跑過馬家橋,沿著渠道直往家里奔。回到家,余金強發現堂前的八仙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比平時多了好幾個菜碗。爸爸已經坐了下來,正在往酒碗里倒酒。見他進門來,爸爸開口就問,你媽媽呢?
余金強隨口回答說,媽媽還沒有回來。
叫你奶奶吃飯了。
哦。
余金強走到灶間,又在柴房和茅坑看了看,都不見奶奶。就“奶奶奶奶”地喊著,出門來到渠邊,以為奶奶會在渠里洗東西。可是找了半天,屋里屋外都沒有奶奶的影子。余金強心里有了不祥的感覺,腦袋里突然想到了馬家橋下小兵奶奶那雙倒豎的腳,但他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胡亂猜測。自己剛才一直在千人坑上坐著,要是奶奶到過馬家橋,那他一定會看見奶奶的,而且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這說明奶奶剛剛還在家里。這么一想他心里似乎一下子平靜了許多,奶奶似乎又死而復生了。
余金強走到爸爸對面坐下,拿了一塊雞腿塞進嘴里嚼著說,爸爸,奶奶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怎么找也找不到。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發出“啊”的一聲,朝雞棚看了一眼說,爸爸,奶奶怎么把生蛋雞殺了?
爸爸說,殺了就殺了,你不想吃啊?
可是,可是這只雞今天還生了一個雙黃蛋呢!
吃都吃了,還說個屁。
令余金強想不通的是,爸爸怎么一下子想通了。爸爸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他一直以為爸爸是個小器鬼,幾顆花生米,幾片菜葉子,幾條貓食魚,就可以下半斤黃酒了。爸爸老是說省下來的錢是給他造房子討老婆的,還教訓他不要吃了五谷想六谷,做人不曉得天高地厚分不清東南西北。余金強咬完雞腿骨,又拿了一塊雞肋,沒有去盛飯的意思,只聽爸爸又自言自語地說,叫你奶奶好吃飯了。
到哪里去找呀?
你不會動動腦子啊!
于是,余金強就站了起來,他從堂前轉到廚房,又從廚房轉回堂前,再走向屋外對渠道那邊喊了幾聲,奶奶,奶奶……
爸爸大聲說,你沒腦子啊,怎么不去房里找找?
余金強想奶奶房間燈都不亮,黑鼓隆冬在干什么呀,要是奶奶在房里他和爸爸在外面說話,奶奶不是早聽見了嗎,奶奶怎么可能在房里呢。可他還是照著爸爸說的話,推開了房門。奶奶房里漆黑漆黑的,余金強朝里面喊了一聲“奶奶”,走進去拉亮了電燈。他對外面的爸爸說,爸爸,奶奶根本不在房里。
爸爸說,你怎么知道不在,你到床后面看看。
余金強從床尾繞到床背后,發現奶奶已經吊死了。
余金強跑出奶奶的房間,嘴里喊著,爸,爸爸,奶奶她,奶奶她……可是他看到爸爸已經不喝酒了,爸爸把八仙桌移到了墻邊,在堂前橫放了兩張條凳,還把拆卸下來的門板擱到了條凳上。余金強傻站在一旁,看著爸爸放好門板,又從房里抱出奶奶,讓奶奶安安靜靜地躺在了門板上。